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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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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黑书院充满了清冷的空气,就算点着火钵,也敌不住从心底涌上的寒意。将军家治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得更直些。他得想些其他的事,让他觉得暖和些的事。比方说万寿姬,比方说御台所……还有广桥。
大奥里也在忙着镜开式吧?她们会觉得高兴吗?她们吃了小豆年糕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吃小豆年糕啊……雪白年糕在飘着干桂花的小豆汤里载沉载浮……可惜我要减肥啊。
今天抽空看了看江户时代的情报志,就是德川宗武的儿子松平定信让人偷偷编的(松平定信之后会出现在文里),里面有许许多多八卦。比方说:宗武的女儿节姬和老公的关系太亲密,甚至受了伤,不得不让大奥里的奥医师来诊断了一下……
“太亲密”这句话言简意赅,当时我就震惊了。
第33章 善哉
将军家治在黑书院发呆,广桥在大奥里帮御台所分发“善哉”。据说佛祖褒奖弟子时常说善哉,为了好口采,人们也把正月吃的小豆饼称为善哉。
和中奥一样,大奥里也有开镜式,不过开的是供在女子们的梳妆镜台前的镜饼。因为是武家,用刀子切开圆圆的镜饼令人联想起切腹的场面,在新年里不太吉利,所以黑书院里的镜饼由护卫们用手掰开。大奥女子娇弱,纤纤玉手哪里掰得开,所以便用专门的白木槌击打,再硬的饼,打上数次便也碎了。
镜饼击碎后装入食盒,由御年寄松岛遣人送去御膳所,御膳所仲居早已备好许多小豆馅。在镜饼表面涂上小豆馅,仲居们小心翼翼地送回来,御台所再分给女中们食用,也算慰劳众人辛苦,希望在新的一年也一如既往忠勤。女中人数多,御台所去年亲手分发过一次,累得手臂酸软,养了几日才好。今年广桥帮忙发放,从未之刻(约十四点)到申之刻(约十六点),发了无数块,终于发完了。
御台所正在休息间逗弄万寿姬,孩子玩了一下午,有些倦了,乌黑的睫毛垂了下来,似乎随时都会睡着。乳母接过姬君,准备带回去让她休息。
广桥走了进来,向御台所行了个礼。像是想起了什么,御台所露出笑容,招呼她坐下。广桥斜斜地坐在下首,御台所悄悄地说:“还记得京里的善哉吗?”
广桥笑着点头。京里的善哉和江户大不相同,小豆加水煮得软烂,再调入砂糖,制成小豆汤。葛粉搓成半透明的团子,配上方形年糕,一起入小豆汤里慢火煮,煮成赤褐色的善哉。团子弹牙,年糕绵软,混着小豆的清香,还有恰到好处的甘甜。大奥吃的善哉硬邦邦的,饼上的小豆馅也不加砂糖,实在毫无滋味。
正月里太忙,广桥一连几日都没能安心吃饭,早忘了善哉的事。御台所一提醒,顿时觉得可惜——应该吩咐御膳所备上一些,御台所一定想吃。
“广桥糊涂了。没有给御台所大人准备。”广桥低头请罪。
御台所摇了摇头,嘴角浮出神秘的笑容。广桥有些惊讶,御台所很久没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让人备下了。就等你回来一起吃,时候正好,还是热的。”
火钵边搁着只黑漆食台,端端正正放着外涂黑内涂朱的托盘,边缘饰着葵纹和菊纹莳绘,正是御台所专用的。
托盘里放着两只黑漆莳绘碗,碗下垫着绀地染葵纹的袱纱。广桥有些不安,赶紧伏下身,急急地说:“广桥不敢与御台所大人同食。”
“在滨御殿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来到大奥后……什么都变了。”御台所悠悠叹了口气。
“广桥在滨御殿时不知规矩,实在罪该万死。”
世易时移,万事不同了。在滨御殿,她们像是同被流放到江户的落难女子,时时在一处。规矩什么的都不太在意,一起怀念京里,一起笑话江户粗鄙。可如今不同了,事事都要小心,有无数眼睛看着。
“算我赏你的,就不算同食了。”见她坚不肯受,御台所妥协了。
广桥又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膝行上前,把莳绘碗捧在手里。这善哉煮得极好,混了砂糖的赤褐汤汁有滟滟的光泽,雪白团子和年糕顶着豆泥,在碗里载浮载沉。
“广桥谢御台所大人赏。不敢在御台所大人面前进食,请允许广桥回去用。”
御台所点了点头,有些忧伤地看着莳绘碗,善哉还是滚烫的,袅袅飘出稀薄的蒸汽。大奥做得出和京里、和滨御殿一样的善哉,可吃善哉的人却不一样了。广桥可以和伦子女王一起吃,却不能和御台所一起。
人还是同样的人。依然是长中带圆的脸,长而媚的眼,眼角上扬,似乎扫到鬓角去。广桥的长相算是妩媚的,和她的气质有些冲突。御台所惊异地发现,广桥的样子似乎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岁月格外优柔,竟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广桥今年二十八岁了,比御台所大四岁。
有短暂的寂静。好在两人相识十四年,就算不说话,也不会尴尬。广桥默默地望着火钵边的托盘,上面还剩一只碗,孤零零地立着,不知怎么的,看着有些悲哀。她突然想到了将军家治——不知御台所有没有给他留一碗善哉呢?
傍晚御锭口没有来通告,将军家治今晚不会来了。黑书院也有开镜式,他忙了一日,也该累了吧。
广桥陡然一惊。她是跟随御台所的御年寄,将军家治的事,中奥有田沼意次,大奥有松岛,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今日是怎么了。也许也是累了吧,休息一晚就好了。
镜饼已经吃完,门松也已撤去,正月的气息慢慢淡了,一切又恢复了常态。
已是二月初,突然降下一场大雪,江户成了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大雪从昨晚开始下,直到今日正午,还是搓绵扯絮,没有停的意思。
德川治济在文几前呆坐,手边放着四季草花砚箱,光亮的黑漆底,金粉洒出竹、椿、梅等四季花草纹样,做工精巧。这是父亲给他的,他常取出赏玩。最近心绪不宁,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方才取出一册古今和歌集,翻了几页,只觉得刺心。生离死别多悲痛,在和歌里都是淡淡的,似乎只是寻常,和花开又落没什么区别。也许是他修为不到,也许是见识尚浅,读不出字里行间的心碎,他读来读去,只觉得歌人们全无心肝。
两个月前,德川治济和阿富第一次见面,在梅屋。他原对阿富充满成见,可一见之后,所有成见化为乌有,像是春日下的桃花雪,太阳一出,转眼融得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阿富是美人,但美人他不是没见过,父亲是德川家第一风流人,别说侧室,连女中都是千挑万选来的。他从小见惯了,眼光也挑剔,女子脸上有什么瑕疵,一眼就看得分明。单论容貌,阿富也没美到惊心动魄的程度,但她身上有种天真洁净的气质,让他忍不住被深深吸引。
阿富虽是伊贺者出身,也许很单纯,谁知道呢,也许她就是个异类。德川治济回忆起那日在梅屋的事,突然口干舌燥起来。阿富含羞带怯的样子似乎就在眼前,默默不语,小脸羞得通红。他温柔地吻她,她凝视他,眼里有信任的光。他热血沸腾,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能保持动作轻柔,他不愿伤了她。
当晚父亲派的轿辇按时到了,德川治济不得不回去,阿富也要回大奥去。想起她在大奥,嫉妒与不安在噬咬他的心。大奥是将军私宅,大奥的成百上千女子都是将军的。只要将军想,人人都要乖乖听命,进入侍寝的御小座敷。
父亲以前说过,将军家治不会喜欢阿富那样的女子。他不信。天下哪有那样的男子?谁会不喜欢她?每一日他都在不安里度过,生怕传来消息,说阿富被将军家治收为侧室。他从未那么恨一个人,如果将军家治在面前,他真会不顾一切杀了他。
德川治济想求父亲把阿富接出来,他现在就想和她在一起。虽然不能做正室,她会是他最爱的侧室。
想到这里,德川治济的心顿时轻快起来,像荒野夜行的旅人终于望见远处一点灯光。也许父亲会痛快地答应呢,毕竟——毕竟他是父亲的长男,是一桥家未来的继承人。长男地位不一般,父亲肯定会认真考虑他的要求。
想到这里,德川治济觉得说不出的痛快。侧头望向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安静地落下,地下已积了厚厚一层。在他记忆里,江户似乎从没下过那么大的雪。地上雪白的,天空也是白的,整个世界亮得刺眼。他略略皱起眉毛,眯着眼,但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打扰了。”门外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
门被轻轻拉开,女中伏在地下,轻声说:“大人在庭园茶屋里等您,现在为您更衣。”
德川治济有些不敢相信。这难道就叫心想事成?他刚想去求父亲,父亲竟遣人召他去。他呆呆地站着,让侍女给他换上黑缩缅棉外褂,再插上大小两把刀。虽然在家里,武家的嫡男也要佩刀。
雪下得大,是戴斗笠还是撑伞呢?德川治济突然起了雅兴,决定选把绀色蛇目伞。细细的伞身,古藤卷成把手,伞顶的突出部分由赤铜嵌成,看着赏心悦目。换上雪木屐,撑起蛇目伞,他兴冲冲地往茶屋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登陆晋江,都能看见新的评论,真是高兴,像冬天泡了温度正好的汤。
说到泡汤,御台所虽然尊贵,洗澡也不能泡汤,将军倒可以,这规矩真古怪。
幕末的时候,将军家茂的御台所和宫喜欢泡汤,明治维新后还专门去箱根温泉疗养……可惜,她就死在那儿了,才活了三十出头。
她和将军家茂,也是一段悲恋啊。后来她的墓被考古挖掘了,发现她是抱着张照片下葬的。学者当天没研究照片,等到第二天再看,照片就成一张白板了,这也就成了千古之谜——到底是她青梅竹马的那个人照片呢?还是家茂的照片呢?
八卦的我很想知道啊!
第34章 萨摩
德川宗尹披着鼠灰细纹棉外褂,懒懒地倚着肘枕,对着茶屋前的一丛南天出神。德川治济行了礼,轻轻坐在父亲下首。
鹤釜是冷的,父亲没准备点茶。几上上放着只小小的银地寒椿纹香合,看着眼生。德川治济不敢出声,也朝着外面看。
雪压南天确实美得惊人。翠绿的南天叶,一串串圆珠红得热闹,上面压了皑皑白雪,圆珠从雪里露出来,更红得耀眼。
“难得江户下那么大的雪,呆在房里浪费了。”德川宗尹喃喃地说。
德川治济应了声。
德川宗尹把香合托在手里,嘴角有复杂的微笑。
“父亲大人要点香?”
“岛津家送来的。说寻到一块伽罗香木,白放着可惜了。”
伽罗本属沉香。香树分泌出树脂,经过长年风化形成沉香,沉香里最优质的的类别被称为伽罗。伽罗香气复杂多变,闻起来有多种层次,极受雅人喜爱。可它形成时间长,所以贵重稀少,有一两伽罗数两金之称。
萨摩藩主姓岛津,萨摩有事相求——成块的伽罗香木是稀罕物儿,没有随意送人的道理。
“是江户藩邸的事吗?”他轻声问。
宗尹赞许地点了点头。“上个月高轮一带着火,萨摩在江户的藩邸也被烧了一部分。萨摩虽是石高七十七万石的大藩,实际穷得很,哪里拿得出钱?所以动了心思,想让幕府先援助些。”
“父亲大人帮忙说话?”
“其实是容易事,可我懒得出面。让田沼意次去说。”宗尹淡淡地说。
一桥家老田沼意诚是侧用人田沼意次的弟弟,一桥家与田沼家关系亲密。
“我教过你点香,今日你来点。”宗尹把香合推到德川治济面前,又指了身后,那儿有只闻香炉,还有盛着香道道具的黑漆匣。
伽罗香木极神奇,寻常闻不到一点香气,若点香方法得当,哪怕指甲大小的一点,也能散发出绵长玄幽的芬芳。据说战国武将大都爱伽罗,出征前会点上一炉,舒缓心头的紧张。
打开寒椿香合,用银刀切下小小一块,放在袱纱上。从帛纱袋中倒出炉灰,装入闻香炉中,拈起火箸轻轻按压。点燃一小块炭,轻轻挥动,让炭烧得更匀些,再埋入炉灰正中。
左手托起闻香炉,摇匀炉灰,用火箸堆成山型。记得父亲说过,堆出富士山的形状最佳。德川治济默默地回想。
好了,闻香炉里出现一座铅灰色富士山。他又提起火箸,对准山顶戳出一个小洞,这叫“火窗”。火箸尖端触到一个硬物,那是燃着的炭,位置正好。
宗尹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德川治济放下火箸,拿起夹子夹起银叶。银叶是香道道具,分为许多种,家里这是最上等的,云母削薄片,边缘嵌上银条。夹起银叶放在火窗上,一定要放稳,再用火箸夹起伽罗香木,端端正正地放在银叶正中。
完成。德川治济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闻香了。左手托起闻香炉,右手围住炉上方以免香气散去,右手拇指与食指围住半月状,缓缓吸入香气,吐气时要远离香炉。这是规矩。
德川治济把闻香炉恭恭敬敬地放在父亲面前,父亲摇了摇头,有些意兴阑珊似的。
“你点香的手法很好。”明明在夸奖,可父亲的语气懒洋洋的。
“是儿子愚笨。”
一缕香气在茶室里弥散开来,果然是上好的伽罗,气息正大平和。
“香道算正经学问了。据说南北朝的风流大名佐佐木道誉收藏了许多香木,还一一起了名字。可惜年代久远,都已散轶了。”宗尹有些感慨。
“佐佐木道誉行为举止不为时人所解,其实是极雅的人。”
“不错。后来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从道誉那里弄了许多香木,在东山山庄里日日闻香。他比道誉差远了,我为香木一大哭。”宗尹恨恨地说。
“足利义政让三条西实隆和志野宗信为天下香木分类,定了‘六国五味’的分类法,还编了小册子,指出正确的闻香方式和闻香用具。也是有功的。”
宗尹冷笑着说:“三条西实隆被尊为香道“御家流”流祖,志野宗信被尊为“志野流”流祖,其实算什么?我查阅古籍,当时胜过二人的多了去了。为何他两人能留名?子子孙孙还凭香道吃饭?无非有将军撑腰罢了。”
见父亲有些不悦,德川治济一时不敢接口。
“六国五味算什么?分类分得莫名其妙,倒成了金规铁律了。什么都胜不过权力,将军认可了,有谁敢说个不字?”
德川治济模模糊糊地想:伽罗据说有宁静安神之效。可父亲一脸激愤,这香没什么作用。
“我胜过德川家重百倍,你也胜过当今将军百倍。可他们是将军,我们只能韬光养晦……我还是不甘心,还是想试一试。”
“因为晚生了几年,就永远落于人后。想翻身得付出多少心血?”
“父亲大人……一桥家是御三卿之一,幕府每年支给十万石家禄,房舍、家臣都是幕府负担。有什么不好?莫说是町人百姓,对大名来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待遇了。”
德川宗尹眼里闪出可怕的光,挥手将香炉丢出屋外,香炉滚进雪里,发出一声闷响,怕是碎了。
“你倒容易满足。御三卿混吃等死,什么活儿都不用做。御三家还有封国,也有自己的家臣。御三卿什么都没有。”
德川治济转过头,默默望着屋外。雪仍在下,一眼望过去天和地都是白的,静极了,仿佛千里没有人烟。他有些恍惚,像回到了一百余年前的战国。他在尸横遍野的战场踽踽走着,大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盖在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盖在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没多久,一切丑恶都被掩盖,大地看上去一片纯白。可他知道的,洁白的雪下藏着尸体,他风雅恬淡的父亲,有着蓬勃不可抑的野心。
“儿子愚钝,请父亲大人明示。”德川治济心头沉重,像被注了铅。
“我不信你不明白。你是聪明孩子,只是心肠太软。是我掩饰得太好?你一点不像我。”宗尹愤愤地说。
“真要做将军世子吗?”德川治济轻声问。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觉得倦怠,他只要安宁地活着,有阿富陪在身边。
“不然呢?不然为什么让阿富入大奥?”宗尹不耐烦地反问。
“能不能换一个人?让阿富出来?”德川治济鼓起勇气问。
宗尹慢慢地笑了,本是眉目俊秀的男子,脸上漾起笑意,更像春风拂过水面,有别样风致。但他脸上在笑,眼里毫无笑意,冷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深潭。德川治济觉得心里一寒。
“只是换一个人而已,不是放弃。”德川治济连忙辩解。
“换一个人?你以为阿富只是寻常女子?她五岁时我就见过,一眼看中了,让她父亲送去伊吹山学忍术。她这样优秀的女忍者,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德川治济有些慌张。在他看来,阿富只是天真单纯的女子,哪里是什么女忍者?女忍者比男忍者可怕许多,杀人于无形。对敌人残酷不说,对自己也残酷——只要有需要,身体也是武器,会毫不犹豫地拿来用。
“看样子梅屋一晤,你对阿富有误解啊……也怪我,你毕竟还年轻。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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