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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孽-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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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凰泣涕如雨,顾不得伤痕火烧一般的痛楚,亦伸手抱住南春,轻轻抚着她的背,道:“后悔也再无退路,从今往后,你不要顾念往日的情分,走好你自己的路便是最好。至于陛下的心意……我为何进宫,你是知道的。别胡思乱想了,好么?”
“不,小姐,从前我们都太傻!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一定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只有那样,才没人敢随意凌辱自己……”南春擦掉脸上的泪,哀求道:“小姐,我情愿把永和宫让给你,我也再不吃你的醋,我们联手好不好?陛下那么喜欢你,只要你点头,椒房殿都是你的……”
“南春,你疯了!”苏凰的脸色涨得通红,气得胸口发闷,“我不想和你说这些,你走吧,回永和宫去。”
南春不肯死心,继续道:“娥皇女英可以共侍帝舜,为什么我们不能共侍陛下?段公子已成枯骨,难道你要为他苦守一辈子?”
“你出去!”一听及那个名字,苏凰的泪便冲决而出,她别过脸,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纵使我孤身一辈子,也再与你无关。”
长久的静默,苏凰始终没有转过头去。南春离去的脚步轻飘飘的,几不可闻,门“吱呀”两声,打开又合上,把几丝微凉的风偷偷放了进去。跪得久了,腿已经麻得没有了知觉,苏凰撑着地缓缓起身,刚直起身子,便一阵目眩,差点晕倒在地。她紧紧扶住桌子,往桌边凳上坐了,晕眩感才慢慢平复。
连日在掖庭受折磨,苏凰本已很疲惫,现下已到中夜,加上心中伤感,更易疲乏,苏凰坐在桌边撑着头歇息,不知不觉便睡熟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猛然间被梦魇惊醒,便有一个女孩子欢喜地叫道:“姐姐可算醒了,我来服侍你沐浴更衣!”说着就来扶她。
苏凰借着烛光仔细看了一眼,不由温和一笑:“离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离辛一边过来搀着她往内室走,一边道:“我就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你说,你到底给长秋监贿赂了多少银子?”
苏凰被她没来由这么一问,有些摸不着头脑:“此话怎讲?”
离辛假装叹一口气,摇头晃脑道:“要是没给大笔的银子,长秋监怎么会这么热心肠,竟管起宫女的死活来了——何况还是赵公公亲自让我来的。赵公公何许人?那可是陛下左右的人,轻易谁能请得动他?你还打量着蒙过我去,离辛我可不傻呢!”
苏凰心下明白过来,马上笑道:“是啊,可花了我不少银钱,从家里带进来的银子全都孝敬给长秋监了,赵公公也算实在人,到底是说话算话的。话说过来,这事儿你可别告诉其他人,私受贿赂的罪名不小,若连累了赵公公,我心里便真的过意不去了。”
离辛虽然机灵,但也是个热心肠,几句玩笑话一过去,也就闭口不提这件事了,只悉心照顾苏凰,又沐浴又上药,直到把她安顿好,才悄悄退了出去。
李昭炽一夜未睡,只在书房榻上浅浅打了个盹,赵吉来耳边低声禀告了几句,便马上翻身下榻,问道:“她伤势如何?”
赵吉道:“这个恐怕是轻不了……掖庭的厉害,陛下是知道的。”
李昭炽起身,顺手拿了件大氅披上:“朕去看看她。”
☆、94各有伤心处
赵吉劝道:“已子时正刻了,卯时便有早朝,陛下何必深夜跑一趟?倒折腾得自己睡不安稳。陛下若是不放心,奴才让离辛去照看着,想也不会有大碍。”
李昭炽已往门外走去,挥了挥手,道:“你先歇着,朕自己过去看一眼就好。”他顿一顿,转过头又嘱咐一句:“记着,别让人知道了。”
楼阁重重,李昭炽连一盏小灯也未带,只借着殿中透出的星星烛光与檐下摇晃着的宫灯,一步一步地向苏凰所在的地方走去。侍卫宫女早被他支开,到了门口也不用担心被人发觉。他的脚步轻悄悄的,连他自己也听不见,雕花大床上的罗帐已被放了下来,帐中人的呼吸声微不可闻。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拨开了淡青色的罗帐,苏凰的睡容便一下子暴露在他眼前,让他的心瞬时柔软下来。
看着苏凰柔和的眉眼,李昭炽的嘴角不知不觉便扬起了笑意,想着初次相遇时的情景,他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去,欲抚上那令他日思夜想的脸庞,手刚刚落下去,苏凰忽然睁开了眼,两人都吓了一跳。苏凰惊魂未定,边抚着心口,边抱着被子道:“这么晚了,陛下怎么来了此处?”
李昭炽极是尴尬,假意咳嗽两声,眼光望向床边的一把花梨木椅子,道:“你伤势不轻,我过来看看——方才着人拿过来的药可管用吗?”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奴婢?”
李昭炽被她猛然间的问题问怔了,抬眼见她神色冷淡,心中蓦地浮起让她进宫时的情形来,便也敛下心思,正色道:“答案在兽苑中,你若愿意长居兽苑,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眼下倒是可以借着给充仪出气的由头把你支进去,只是兽苑荒芜颓败,不好居住,你的伤还未愈,怕是不方便。”
苏凰凝神听完,又气又惊:“兽苑?你早知道真相,为何不为我苏氏与段氏伸冤雪恨?你身为天子,难道也不能惩办恶人?”
李昭炽神色复杂,听着她的质问,自嘲地笑笑:“我以前为皇子时,总以为当了天子就能做一切想做的事,可是现在,别人看着是九五之尊,却也无时无刻不是受着种种约束。在这世上,又有谁是能为所欲为的?甚至在这个位置上,更是半点不由人。”他看向苏凰,“即使我知道真相,但是没有证据,一样不能随意惩治任何一人——你能明白吗?”
苏凰沉默一会儿,坚定道:“明日我便去兽苑。”
李昭炽知道她心意已定,即使劝她也无用,只好道:“我命人去仔细打扫一遍屋子,你住着也稍干净些。”
苏凰低头轻声道了声谢,一时话都说完了,气氛又尴尬起来,李昭炽便原路离去。
兽苑的日子枯寂无聊,苏凰在这间破屋内已住了一月的时间,因为没有人打扰,又没有差事,每日静养着,身上的伤倒也慢慢痊愈了。她心中总会想起李昭炽那晚的话,但明知答案在兽苑,却不知道具体何指,每天在兽苑中游荡着,除了三三两两会遇到的当值巡视的禁卫军,苏凰见不到任何人,有时候她听着轻悠悠地从花枝上飘过去的风声,会觉得自己像一只无所归依的鬼魅,一只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
李昭炽再没有到兽苑找过她,而她亦无法去乾泰殿求见,故而尽管不明白他说的“答案”是什么,也只能糊里糊涂困守于此。这一日苏凰照例在兽苑四处游逛,忽然看见一个黑影一晃而过,向着兽苑角落的方向去了,她忆起之前与众妃同去的那间屋子,心头豁然开朗,便也悄悄跟了过去。
关押李昭烨与叶纯湘的那间屋子最偏僻隐蔽,外边也有禁卫军把守,但苏凰顾不得这些,一心只有找出证据为亲人、为爱人报仇雪恨的执念。等她赶到门口时,却发现门口的两个禁卫军已昏昏倒地,睡得极熟,苏凰疑惑顿生,连忙偷偷从窗纸缝里向里张望,果然看见一个黑衣人在里头。
李昭烨与门口的禁卫军一样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乎是中了*药。叶纯湘背对着黑衣人,语气森冷:“陛下既嫌我无用,为何又让我再去引诱李昭炽?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怕是不能再为他效力了。”
“公主,你最好记得,你是魏国人,你的父亲是魏国的皇帝,就算是死,也应当为魏国而死。”黑衣人虽叫着“公主”,但对叶纯湘并不恭敬,态度颇为轻慢:“难不成公主是对这个废物动了真心?”他伸脚踢了踢李昭烨的身子,哂笑一声:“真是笑话!公主天生的美貌,何不动动心思为魏国谋求更多的好处?”
叶纯湘猛地转过身,脸色发青,用了全身的力气怒视对方:“是!我是魏国人,我是魏国的公主,这是我一生最后悔最难过的事情!”她轻闭双眼,两行清泪肆意滑下,“你们总是要求我尽到公主的责任,可是陛下何时是我真正的父亲?别的姐妹住着华丽辉煌的宫殿,亲昵地围在他身旁,而我呢?我住着永巷里最冷清简陋的屋子,给太妃们熬夜做那些宫女都不愿做的针线活,他甚至不许我叫他一声父皇!他有那么多女儿,为何单单挑了我来做这以色惑人的和亲公主?为什么总是要逼我,为什么!”
她几乎是嘶声力竭喊出这样的控诉,甚至连苏凰也被她凄哀的神色感染得心神恍惚,但黑衣人丝毫不为所动,他从怀里拿出一封密信,扔到一旁油漆剥落的旧桌子上,面无表情地下着最后通牒:“这是陛下的亲笔信,若你能成功让李昭炽上钩,并搞乱景国朝政,魏国便可以趁机大举进攻——陛下已经保证,只要顺利吞并景国,扩大魏国疆域,届时少不了公主的好处。公主最好想清楚。”
叶纯湘嘴角挑起一丝轻蔑而绝望的笑,看向他:“陛下能给我什么好处?”
黑衣人道:“镇国公主之位,陛下可是为公主留着的,公主最好不要让陛下失望。”
“是吗?”叶纯湘低下头,轻轻自语道:“镇国公主?可真是个好位置呢。”
苏凰正在揣度叶纯湘的心思,忽见黑衣人已经快要走到门边,吓得心慌意乱,一转身,情急之中竟被禁卫军横在地上的身子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不由“啊”了一声。她知道坏了事,连忙撑着地想要站起来逃跑,一道黑影却已经挡住了她的去路。
身旁的禁卫军丝毫没有要清醒的迹象,苏凰只能把全部的赌注押在素日里见到的那几个松松散散的巡视禁军身上,她知道时间紧迫,性命攸关,便也不再想着起身逃跑,立时坐在地上大喊:“来人——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
黑衣人显然被她的行为惊到了,但马上便回过了神,一俯身将她拎起来,紧紧钳住她的双手和脖子,让她几乎窒息而亡。黑衣人一边辖制着她,一边狰狞道:“不许喊,否则立刻杀了你!”
苏凰并不理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断断续续喊:“快来人……兽苑有……刺客……”
黑衣人恼羞成怒,捏住她的脖子就要掐死她,苏凰被掐得一边干呕一边咳嗽,正觉得意识已将模糊时,忽然不知从哪里飘落几个同样身着黑衣的人,一起把魏国刺客团团围住,不一会儿便将苏凰解救了下来,而那黑衣人也被牢牢擒住。
苏凰浑身无力,勉强靠墙支撑着站起来,仔细打量把她救出魔掌的人,见他们统一身着黑衣,腰间配有短剑,应当是侍卫,却不像一般的禁卫军,在脑海中思索良久,才猛然记起曾经在夜色中抬着那顶黑色小轿把她和李昭炽偷偷送到乾泰宫的人也是这般打扮,不由脱口而出:“是陛下让你们来的?”
羽卫们却恍若未闻,只一掌将魏国刺客拍晕,又给睡得正好的两个禁卫军嗅了嗅什么东西,便倏忽不见。
苏凰想起魏国刺客给叶纯湘的密信还在屋里,便又猫着腰从窗户的破洞中往里面偷窥,刚刚看到叶纯湘梨花带雨的脸庞,便被一声厉喝吓了一跳:“何人擅闯禁地?还不速速离开!”她一转头,见清醒过来的禁卫军瞪着眼睛凶神恶煞地看着她,只好赔着笑脸道:“我走错了路,误闯此地,还望两位大哥别跟我一个小小奴婢计较,我这就走。”
☆、95拨云见日
苏凰被领到诏狱时,李昭炽已经等候多时了。诏狱是由皇帝亲自掌管的,平时用得并不多,但囚室之严密远甚于一般监狱,不仅地点隐秘,看守众多,更在于每一间囚室都由三寸厚的石块砌就,却连一扇窗户也无,只留一点门缝作为透气之用,只要是被关进此处的犯人,终日不见阳光,更无法得知昼夜时辰,且每间囚室只关押一名犯人,身处囚室,听不见外部的任何声音,在这样极度的黑暗与死寂之中,许多人甚至不用上刑场,一旬之后便自会疯癫或死去。
苏凰跟着羽卫在迷宫一般的诏狱里绕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审问的地方。李昭炽似笑非笑地坐在正位上,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底下跪着的三个人,他手里捏着一封信,笑起来:“镇国公主?魏王果然大方!我景国的媳妇若成了魏国的镇国公主,倒也是一桩美事,难为魏王有如此心胸!”
李昭烨道:“湘儿绝不会勾连魏国的,一定是你污蔑她!你说,这个所谓的刺客和通敌的信是不是你自己安排的?我知道你一早就想要杀了我,我不怕死,你现在就来杀我呀!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太后不会原谅你,百姓也都会唾弃你,这王位终归要落入别人手中,我在天上等着这一天!”
“哈哈哈哈……”李昭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看向李昭烨:“太后?百姓?你以为太后真的在安享晚年吗?你们当日如何折磨朕的母妃,朕自然要加倍让你们偿还!朕是天下之主,何须一个阶下囚的原谅?你以为百姓会为你的死流一滴眼泪?不,他们会拍手称快,会称颂朕是一个为了子民安危而忍痛处死亲兄的明君!”他瞥一眼李昭烨,不屑道:“你若是想死,早在退位时就该自尽,为何又苟延残喘到现在?”
李昭烨瞪红了眼睛:“你竟敢不敬太后?她是父皇的嫡妻!”
李昭炽看他一眼,冷笑道:“嫡妻?你的嫡妻又在何处?”他瞥一眼叶纯湘,“哦,我倒忘了,嫂嫂的下落只怕还是公主最清楚,是不是?”
“不!皇后是私自离宫为人所杀,与湘儿无关,与湘儿无关!”李昭烨连声喊道:“湘儿生性最是纯善,不会做恶事!”
“纯善?”李昭炽笑而不语,只一挥手令人把魏国刺客架到了旁边的刑房里。过了一会儿,一个莽汉出来低声禀报了几句,李昭炽才又出声:“你的美人儿自然是纯善的,只可惜了许国公与段将军,失女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罢,向一旁的莽汉道:“贵客既然招待好了,便送出来吧。”
片刻,魏国人便被拖了出来,连苏凰亦觉得惊恐:只是一盏茶的功夫,甚至连一声叫喊也没有听见,眼前的人便已经支离破碎,血肉模糊,在他匍匐爬行过后的地面上留下红黑的血迹。
李昭炽扬了扬手中的信,道:“暗通敌国,如何定罪?”
一直沉默不语的叶纯湘忽然开口:“我认罪,但求你给昭烨一条生路。”她的面容沉静安详,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她一句一句道来,像娓娓诉说动人的故事,“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做的,昭烨并不知情,请你现在便放他离开。”
李昭烨转身紧紧抱住她:“湘儿,我绝不会丢下你独自离开,这世间,我只有你了。”
叶纯湘泪流满面:“我做的事情太肮脏,我不愿被你知道我的手沾满鲜血!是我派人将许皇后掳出宫杀死,是我偷偷毒死了你的唯一一个皇子,是我假传圣旨让段瑾撤兵致使他被毒箭射中,甚至你被推下皇位,也是因我而起……”她拼命靠住他,声音渐渐消失:“我欠你太多,只有一条命可以还你……”
李昭烨前所未有地镇静,似乎是因为有了必死的心,所以无所畏惧。他抱着叶纯湘的尸体,好好地给她整理了额前凌乱的发丝,随后安稳躺下,随美人的魂灵而去了。
三个人的死在世间没有激起一丝波澜,野外荒坡上一个胡乱挖的大坑盛放了三具尸体,没有人祭拜,没有人悲伤——人间不缺孤魂野鬼。苏凰还处在伤痛中不可自拔,她一直渴望着找到害死段瑾的凶手,可段瑾的死因那样猝不及防地砸到她面前,她却毫无招架之力。
她回到兽苑中的屋子里,迫不及待地翻开许久未打开的包裹,她一件件轻轻抚摸着,画轴,玉笛,发钗,明明是一件件冰凉的物件,她却好似能感知那个人手心的温度。画轴缓缓打开,段瑾的样子也慢慢清晰,那是一个俊逸出尘的佳公子,苏凰的视线逐渐被泪水模糊,朦胧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幽寂的山谷,她拿起桐花钗插入发髻里,又拿起玉笛吹起心中熟悉的曲子,她闭上眼睛,山谷里的一切便都浮现出来:清澈见底的泉流,簌簌作响的树叶,被风荡出一圈圈涟漪的荷塘,满地落下的辛夷花,溅出汁液的鲜嫩青草,还有与自己偕手相望的珣郎。
李昭炽静静地在门口站着,看苏凰纤瘦的背影渐渐弯下去,听她清婉的笛声渐渐变成不成调子的呜咽,他死死抠住门框,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走了进去,从身后把她轻轻拥住。
苏凰身体一紧,随即挣脱出去,尴尬道:“陛下怎么来了?”
李昭炽吞下到了嘴边的话,若无其事道:“段瑾的死因——你要不要给段府送信?我让赵吉去办。”
苏凰已擦掉了眼泪,丝毫看不出异样,她福一福身,道:“珣郎为国而死,这是陛下的政事,理应由陛下决定,奴婢无权插手。”
李昭炽见她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不由黯然,只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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