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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公主-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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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顺治和同样年轻的吴应熊本来是有可能成为好朋友的,可是他们名为同伴,实为君臣,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距离与地位,因此也就错失了开心见诚的机会,注定不可能做到开诚布公,推心置腑。
吴应熊自从来到京都就一直郁郁寡欢。
事实上,从他的父亲吴三桂接受大清任命起,他便很少『露』出过笑容了。〃天下第一大汉『奸』之子〃的头衔压得他简直背也要弯了,可是,他又能怎样呢?反抗自己的父亲,加入到反清复明的义军中去吗?他很清楚那些乌合之众的斗争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尤其在宫中伴读的这两年,让他益发明白:满清得到天下不是偶然的,大明的气数已经尽了,再斗争下去,也是徒然。可是让他跟着自己的父亲降清为奴,助纣为虐,又实实地令他觉得难堪、委屈。为什么不可以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做一个普通的男人?为什么一定要他选择进还是退、忠还是逆?为什么不可以让他做回自己,摘掉一切伪装,真刀真枪地做人?为什么要他寄人篱下,屈尊事主,像鸵鸟一样地藏起自己的羽『毛』?
每一次文比武斗中输给顺治都叫吴应熊觉得难堪,不是因为他输,而是因为他不得不输。难道可以把当今皇上一拳打倒,颜面扫地吗?那样,他会输得更多,更彻底。他是一个伴读,是配角,是变相的奴才,人形的鹦鹉,精致的玩物。他的生存目的,是逗皇上开心。即使一个真正的奴才,挣的也是自己的人生,而他,奴颜婢骨却是为了什么呢?他根本不想发财,也不求做官,他不过是生为吴三桂之子,就不可以再选择自己的人生,而只能入宫伴读,糊里糊涂地失去了自我的意义,成为别人的陪衬。
吴应熊觉得压抑,这压抑就像一道阴翳般笼罩在他的脸上,使他渐渐忘记了如何去笑。得到伴同随猎的命令后,他倒是有一点点高兴,虽然在朝在野顺治都是君,他都是臣,都是陪伴和随从的身份,可是在野总比在朝少些规矩束缚,多一点自由的空气吧?
出猎前日,他得了一天假,出门给自己备办几样随行物事。其实一概衾卧用具早已由老家奴吴权给准备好了,然而吴应熊总觉得还该再添置点什么,或者,仅仅是借着添置用具的名义让自己在街上走走,换上汉人的衣裳混迹于街市间,混迹在同样穿着汉服的百姓中聊聊天,透透气。
可是,即使在民间,在酒坊茶座,他也仍然不能回避自己的身世,仍然要听到人们对他父亲的切齿咒骂。话题由〃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引起,追本溯源,说到了吴三桂的开关揖贼,出卖河山。
那些话都是他听过了不下十遍的,什么〃忘恩负义〃,什么〃卖国求荣〃,什么〃重『色』轻义〃,什么〃引狼入室〃,从来翻不出新花样,可是每一次听到,却仍能叫他血气上涌,愧不欲生,只有深深地埋下头去,生怕被人认出他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大汉『奸』之子。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朗朗地『插』了进来:〃其实大明的败落,不能全怪吴三桂一个人。〃
正说得热火朝天的茶客们忽然静默下来,吴应熊也忍不住抬头,随着人们的目光一齐向那说话的女子望过去。那女子最多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明眸雪肌,朱唇皓齿,看她端坐在柜台后的神情自若,姿势老道,显见是店主或掌柜的女儿。
果然有老茶客先招呼起来:〃明姑娘知书达理,你既然这样说,一定有你的道理,可是那吴三桂是天下第一大汉『奸』,这总不会有错吧,我们汉室江山就是被他出卖的,怎么能说不赖他呢?〃
那明姑娘道:〃天下人都只道吴三桂是第一大汉『奸』,收了多尔衮的贿赂大开山海关。岂不知李自成才是第一个向他劝降的人,却又出尔反尔,许了他好处又没实践诺言,又抢了他妻子,杀了他父亲,这才『逼』他两度背叛,向蛮夷大开方便之门。倘若李自成不曾犯上作『乱』,削弱我大明军力,『逼』杀崇祯爷,又或是夺位之后能够礼待天下,严饬军纪,又岂会给敌人以可乘之机,令我大好疆土落于贼人之手?论起来,李自成才是我大明天下第一祸国殃民之贼。〃
吴应熊听得这一番话,大为激动,这些年来,他盈耳满脑的,但凡人提及他父亲,都是两种态度:那趋炎附势的便大献殷勤,歌功颂德,阿谀之辞令人作呕;那反清复明的则骂声不绝,将个卖国罪名坐实在吴三桂头上,破口大骂,辱及祖宗三代,祸及子孙后人,断子绝孙之词更是屡闻不鲜,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如今这明小姐一介女子,居然能发人所不能发之感慨,论人所不能论之道理,客观公道,真教他感于肺腑,若她是个男儿,恨不得这便饮鸡血拜把子的。因感慨说道:〃姑娘说得不错。说起吴将军,他原先镇守辽东的时候,官拜团练总兵,打击清军,屡建奇功,可谓是抗清大将中属一属二的人物。多尔衮派济尔哈朗、阿济格攻打山海关的中后所、前屯卫、中前所,却一直没能动得离锦州最近的宁远分毫,全赖吴总兵镇守之功。此前清朝廷早就多次派人致书招降,降将陈邦选、姜新等多次游说,连原蓟辽总督、吴将军生平最敬重的恩公洪承畴都已经投降了满清,也加入游说队伍……〃
听到〃洪承畴〃三个字,那明小姐忽然脸上变『色』,斥道:〃他与吴三桂一丘之貉,有什么好说?〃见吴应熊一脸尴尬,忙笑着道歉:〃对不住,这位公子说得很好,吴三桂做辽东总兵的时候,的确打退过满清数次进攻,这段故事,小女子从前也曾听过的。〃
众茶客也都说:〃要说辽东总兵吴三桂,的确要算一条好汉;可是说到平西王吴三桂,还是天下第一大汉『奸』!〃
明小姐道:〃平西王的称号原脱胎于平西伯,还是崇祯爷赐封的呢。不过我那时候还小,所知不多,这位公子清楚吗?〃
吴应熊刚才慷慨陈辞,正说得兴起,却被那句〃一丘之貉〃将一团热情生生『逼』住,又听茶客们说〃辽东总兵吴三桂虽是好汉,平西王吴三桂可还是天下第一大汉『奸』〃,顿觉心灰意冷,不思辩解。然而听这明小姐软语相邀,分明还在为刚才截断自己的话表示一种婉转的歉意,若不理睬,倒好像是自己小气了,只得接着说道:〃那时山海关外我大明据点尽失,宁远已成孤城,吴总兵腹背受敌,仍然坚守危城,誓死不降。李自成在数日内连破数城,『逼』近北京,崇祯帝临危赐恩,封吴总兵为平西伯,命他立即放弃宁远,进京入援。〃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救驾才封的一个送死的官儿。那么吴总兵到底是驰援了没有?直到紫禁城烧了他也没来到北京,难道他竟然抗旨?〃
吴应熊听到人们已经改称父亲为〃吴总兵〃,深觉安慰,进而说道:〃怎么没有驰援?吴将军接到圣旨,立即下令拔营行军,谁知刚到丰润,已经听说北京为农民军攻克,崇祯帝自缢万寿山。〃
说到此,座间已经一片唏嘘之声,有那些恋慕故国追念先帝的老茶客甚至抽泣起来,这哭泣声鼓舞了吴应熊,继续道:〃此时,吴将已成无主之将,吴军已成无朝孤军,只得驻守在山海关,进退两难。当时李自成和多尔衮双方都有密函使官相招,吴将军权衡之下,决定投降李闯……〃
座中人纷纷叹息,仿佛在遗憾一位抗清忠臣竟然被『逼』改节,其实这早已是多年前的旧事,然而吴应熊娓娓道来,仿佛就在昨天,让所有人都跟着他的讲述又回到那炮火连天中重新回故了一番。便有一位客人大声叹道:〃吴将军的投降,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么降清,要么降李,非此即彼,若不投降,便成捱打之势。他最先选择降李,只怕还是因为李自成跟咱们到底亲近些,好过投降满洲人。〃
又有人附和道:〃正如刚才明姑娘所说,若是李自成得了天下后能善待百姓,又或者招降吴将军后没有食言,那吴将军也不会再去改投满清。他这样做,虽无气节,却非出己愿。即使卖国,他卖的也不是大明崇祯帝,而卖的是李闯的大顺朝,不降,莫非追随那起不肖农民军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不成?〃
吴应熊听到众人又将对父亲的称呼改了〃吴将军〃,益发侃侃而谈:〃世人派他罪名,以为他该死不该降,却又何曾见有多少大明子民因为变天而齐齐抹脖子去死的。况且宁远军民五十万数,若使散去,断无生路。他身为一军之首,焉可轻生?即使他肯轻生取义,难道数万官兵也都一齐刎颈自尽不成?却又于人于己何益?〃
那明姑娘先还静静听着众人议论,这时候忽然『插』进来一句问道:〃吴三桂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吴应熊自觉失态,忙掩饰道:〃街头巷议听得多了,免不得胡思『乱』想,随便发些牢『骚』罢了。〃
众人谈今论古,不知不觉天『色』已黯,天上飘起雪来,于是那位明姑娘指挥着伙计上板打烊,茶客们纷纷散去,吴应熊也算了帐出门,却徘徊不忍去。入京以来,这是他最开心快意的一天,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尽兴地说过话了,而这一切,全要拜那位明姑娘所赐。
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美丽而聪慧的女子,不仅聪慧,且有思想、有见地,精明独立,又善解人意,这样的女子是错过了就不可能再遇见的,而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雪越下越大起来,那位明小姐许是在盘点,久久不见出来。然而吴应熊丝毫不觉得烦躁,相反,他的心里甚至很安宁,很快乐,而且随着这等待的时间每度过一分,那快乐也随之滋长一分,几乎就要长出翅膀,飞翔起来。因为他是在等她。这是他明明白白可以做的一件事,也是他心甘情愿兴高采烈在做的一件事。
只要有等待,便会有希望,他几乎愿意将这一个等待的姿势凝为永恒,而她出现在门前的一刹那,便是人生的至高目标!
不知守候了多久,明小姐终于从店里出来了,身上穿着葱绿袄子,披着大红斗篷,手里擎着一把红纸伞,立在漫天飞雪中,宛如一幅画。吴应熊痴痴地痴痴地望着她,不敢冒昧上前,也不舍得错开眼珠。
反而是明小姐看见他,先主动地走过来打招呼:〃公子,你还在这儿?〃
〃我想,我想……〃吴应熊张开嘴,吐出一团白气,发现自己有一点嘶哑,不知道是在雪里冻得太久,还是勇气和渴望酝酿得太久,以致失声,终于,他把那句话说完:〃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明红颜。〃意外的是,女子竟然毫不忸怩推脱,大大方方地回答。
吴应熊满脸笑容简直藏也藏不住,明红颜,他知道了,她叫明红颜,她可不正是一位绝『色』倾城的红颜佳人!〃我,我在等你。〃
〃我知道。可是茶馆打烊了。〃明红颜微笑地说,但并没有丝毫愠怒与责备的意思。
吴应熊大大地出了一口气,万事开头最难,他生怕她当他是拈花惹草的登徒子,冤枉他倒不打紧,可是那就太亵渎她了。现在好了,他终于有勇气跟她说了第一句话,而她也和气地答复了他;那么第二句也就可以顺势而为了。〃你住在哪里,我送你一段吧。〃见明红颜笑而不答,又忙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再与你说几句话。〃
明红颜抬头看了看天,微笑说:〃难得好雪,我们就在这城墙根儿下走走吧。〃
那天,雪一直一直地下着,吴应熊和明红颜两个人,一把伞,在城墙下走了很远的路,谈了很久的话。偶尔他或她碰触了路边的树,那树上的积雪就被惊动得扑簌簌落下来,而他们便在伞的庇护下相对而笑。
吴应熊第一次觉得,原来和一个人谈话也可以让自己这样开心,那种剖心沥胆的倾诉是可以将自己的血『液』也燃烧沸腾的。他有来言,她便有去语,好像一早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他们的对话精采叠出,押韵合辙,如同在『吟』诗联句般和谐睿智,机窍百出。而即使是他们什么都不说,也是这样地默契,仍然在毫不停止地交流着,让理解和倾慕每分每秒地递进。
他在看到明红颜的第一天已经知道,他爱上了这个女子,今生今世,他都不会爱一个女子,像此刻爱明红颜这么多。
☆、第五章 太后大婚
顺治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过一个皇上比自己更加悲哀,比此刻的自己更加耻辱无奈,比自己的此刻更加悲愤失声,目瞪口呆。他到这一刻才知道,原来多尔衮那么卖力地说服自己出宫,为的,就是密谋这样一件大事。
丹陛之下,群臣朝拜,虽然他们的膝盖是软的,可是他们的背脊是直的,虽然他们的用词谦卑,可是他们的声音洪亮,他们的口中,那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最大逆不道的言语,那么道貌岸然地陈述着最『乱』伦悖行的理由,并要将这些理由强加在自己身上,以天子之名使它们成为一道旨意,一道布行天下秽『乱』后宫的圣旨。
此刻,大学士洪承畴仍在鼓其巧舌如簧振振有词:〃圣母皇太后独居已久,寂寂寡欢,非为皇上以孝治天下之道。皇上既以睿亲王为皇父摄政王,问天下岂有父母分居之理呢?依臣等愚见,何不请皇父与皇母合宫同居,以尽皇上孝思,诚为百姓之幸。《诗经》有云: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圣母皇太后『性』甚贤淑,皇父摄政王谦谦君子,实天作之合……〃
顺治于金銮宝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文武群臣,俯视着大明降将洪承畴,忽然想起那个流传已久的秘闻,那个发生在三官庙的桃『色』疑案——洪承畴本是大明朝数一数二的大将,战功显赫,威名凛凛。于崇德六年松锦一役中兵败被俘,解送盛京,囚于三官庙中,每日望着大明的方向磕头叩拜,绝水绝食,以明心志。皇太极先后派了数位文武大臣前去劝降,许他高官厚禄,又抓了他的母亲和女儿威『逼』相胁,均不能使之动摇。然而庄妃娘娘向皇太极请命前往劝降,只不过进入三官庙里小谈半日,便让这座冰山为之融化,心甘情愿地投降了大清。在他剃发易服的那日,许多八旗官兵都觉得可惜,不明白这位铁骨铮铮的英雄怎么忽然就降了,当真就降了。
为了庆贺洪承畴的归降,皇太极特地举行了盛大的封赏礼,并释放了洪老夫人和洪小姐让他们一家团圆。洪承畴跪地谢恩,而那位老母亲却当着八旗众官兵的面杖打亲儿,戟指发誓:从今往后,宁可讨饭为生,也绝不吃这不孝子的半碗水一餐饭。而那只有六岁的小女孩洪妍,毫无畏惧地一直走到父亲身边,清楚明白地质问:爹,你真的降了吗?从小你就教导我要忠君爱国,宁死不屈,现在你竟然背叛了大明,你还是我的爹吗?
那一天,大清的满朝文武都看到了,往昔威风凛凛铁骨铮铮的洪承畴是怎样跪在他母亲的面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他磕着头,流着泪,一言不发。是那么萎缩,那么怯弱,哪里还有一点点驰骋沙场时的英武刚烈?当他看着年迈的母亲拉着六岁的女儿一步步走远,那灰败的样子,真像是一条狗。
她们没有再回头,仿佛当洪承畴已经死了,再不须看他一眼。
人们自动为洪老夫人和洪小姐让出一条路来,眼看着她们走出大清宫殿,没有一个人阻拦。八旗勇士敬的是忠肝义胆的好汉,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表示了最大的敬意。
那悲壮的一幕,顺治虽未亲见,却一再听到八旗将士津津乐道地提起。人们都说,有那样的母亲,那样的女儿,怎么竟会有一个这样的将军呢?人们纷纷猜测那天在三官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诡异的事件,而庄妃娘娘又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宝使得这位连死都不怕的将军竟在一夜之间失守变节?他们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劝降洪承畴,说破了三寸不烂之舌,许遍了天花『乱』坠之恩,却始终不见奏效。怎么一夜之间,他就降了呢?
顺治知道,在那些人舌根底下压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与其说洪承畴是皇太极的手下败将,倒不如说是庄太后的裙下娈臣。如今,这个娈臣,这个太后的『奸』夫,竟要改行做皮条客,为太后撮合另一项『奸』情吗?
这大清的后宫里,是何等的污秽?何等的『淫』『乱』?虽说满人不比汉人那么多规矩,可是也不能如此招摇无行肆意妄为呀。难怪汉人要骂满人是蛮夷,宁死都不肯剃发,不肯臣服清廷呢。
顺治握住椅柄的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紧,终于忍无可忍,腾地站起身,拂袖而去。让大臣们窃笑嘲议去吧,让多尔衮在自己的身后投以怒目吧,让太后娘娘勃然大怒地教训他不孝吧——不孝,总比不伦好。
宫墙耸立如丛林,而顺治疾行宫中,宛如受伤的幼兽在山林中逃窜。
不,他其实是无处可逃的,皇宫深似海,他有什么地方可去?洪承畴的奏折如檄文,而文武百官的朝拜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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