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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言]大宫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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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训育嬷嬷所住的屋子也在掖庭宫的中殿旁舍,由于品级不高,平时并没什么小宫女伺候。这日夜间,她刚要躺下,忽听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响起,她纳闷地问了声,“谁呀?”
  “嬷嬷,是我。”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嬷嬷皱了皱眉:“进来吧。”
  门开了,采薇恭恭敬敬走了进来。嬷嬷轻眯起眼,冷哼一声,“别找我求情了,求情也没用,自己不争气,怪得了谁呢?”
  采薇默默地低下头并不答话,只恭敬地跪至床边,伸出一双小手,轻轻放至嬷嬷的小腿上捶了起来。
  “我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采薇依旧不答,只是没有表情地又帮她按摩起来。
  “嗯…”时轻时重、拿捏得当的按摩力道让嬷嬷舒服极了,不过,享受之于还是不忘提醒道:“告诉你,丫头片子,就算你天天给我按摩,也是没有用的。”
  采薇缓缓站了起来,转过身向房门走去。
  “嗬,小丫头,这么快就…”
  然而话还没说完,却见采薇轻轻弯下身,端起门角边一个装了尿液的夜壶向嬷嬷道,“嬷嬷,以后你的便壶都由我来清洗吧。”说着,推门走了出去。
  嬷嬷一下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口中喃喃:“这孩子、你真的一定要这么做吗…”
  采薇重新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夜壶里的尿液已经倒了,而且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嬷嬷看了看她手中的夜壶,又看了看女孩,狐疑地问道:“如此卖力,就那么想要我为你求情?”
  采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咬着牙坚定道:“嬷嬷,不是我,是柔止,做粗活也好,扫茅厕也好,我都不在乎,真的,我一点都不在乎,只要您去向内侍省掖庭局的那些大人求求情,让柔止留下,哦不,哪怕重新单独再出题目考考考她,您要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看来,你倒是个很重情义的孩子嘛…真的只要让那个丫头留下,你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是!”
  “好,那你去房门外跪着,只要跪到明天早晨,不合一下眼皮,说不一定我心情好了,就去给你们两个求情,让你们两个统统都留下。”
  “谢嬷嬷!”一听说嬷嬷愿意给柔止一丝机会,采薇高兴得立即跑了出去,由于太过激动,在台阶的时候摔了一跤,连绣鞋都掉了。
  “哎…”看着采薇纤弱而倔强的背影俯伏在地上,训育嬷嬷摇了摇头,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其实,她未必也愿意放弃采薇这个孩子,之所以让她到外面跪一晚上,也是看看她有没有那个毅力。
  只是没想到,采薇却是真的做到了。
  寒冷的夜风吹打着采薇瘦弱的后背,她就那么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将本来苍白的脸颊弄得更加憔悴。
  她还是个病人啊!看到这一幕,远远站在一旁的柔止立即捂着嘴,泪如雨下。
  “采薇,我和你一起跪。”
  第二天,训育嬷嬷果然是信守承诺,真的像内侍省掖庭局的局正大人为采薇和柔止两人求情。只不过,出乎意料地,局正大人却一口否决了她的言辞:“不行,国有国法,宫有宫规,这两个采女连考试这么大的事情都能耽搁,就算留在六尚局也是个不能安分守己的孩子。嬷嬷想必你是老糊涂了,如此为她们卖命求情图的是什么?”
  “大人,我能图什么呢!这两个孩子,真的是这批新近采女最优秀的两个孩子,而且,她们也不是无缘无故耽误考试,原因是其中一个生病了,另外一个好心帮忙而已。大人,这样优秀又善良的两个孩子,如果我们不能录用她们,那以后到底要选什么样的内人呢?”训育嬷嬷越说越激动,就连眼睛也开始湿润了。然而,局正大人看也不看她一眼,依旧嗤之以鼻:“善良?优秀?嬷嬷你说这话,我还真的怀疑你居然也在这皇宫里呆了几十年?呵,难道你不明白这个宫廷的生存法则,在这个皇宫里面,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内人和女官,有时候并不只是靠善良和优秀就行了,再说了,善良和优秀的宫女比比皆是,然而你看那些统领六尚的最高尚宫,她们哪一个真的是靠善良和优秀爬到哪个位置的?”
  一句话问得训育嬷嬷哑口无言,是啊,话丑理端,其实有时候想想,自己为什么到了现在都还只是个从六品的训育女官呢?恐怕,怪只怪自己的这颗心啊…
  “可是大人…”
  “好了,你回去吧,为了两个几岁大的孩子,还是个小小的采女,你至于吗?”
  
  ☆、第17章 玫瑰
  
  无论怎么求情,表情严肃的局正大人还是不肯开恩让两个孩子留下来,也许,这就是宫规吧,在这宫法森然的内廷里,情,终究是大不过法的。
  训育大殿内,采薇绝望地走至训育嬷嬷面前,“嬷嬷,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真的就不能让柔止留下来吗?”
  阳光透过轩窗射了进来,采薇闪烁着瞳仁,一张苍白的小脸越发憔悴不堪了。训育嬷嬷张了张嘴,分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最终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转身迈向殿台,拿出一份落选宫女排单,高声地宣读起来:“朱云昀,清逸园乐寿堂负责提水洒扫差事。”
  “萧慧慧,清逸园玉澜轩负责生火房的劈柴工作。”
  “薛柔止,清逸园东宫门负责花田果园的浇花施肥。”
  “薛采薇,依旧跟着罪奴陈氏,呆在掖庭宫的浣衣所浣洗衣物。”
  “…”
  一大串名字念完,落选的女孩全都垂下头,小声饮泣。训育嬷嬷面无表情道:“好了,你们可以回房去收拾行礼了,呆会儿会有管事的宫女带你们去将要干活的地方。”说完这句,推开门不声不响地走了。
  也许,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柔止唇角逸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没有去扫茅厕,没有去刷马桶,而是被派去做一名浇花施肥的粗使小宫女,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想必采薇也是一样,能留在母亲陈氏的身边,何尝不是一种安慰和幸福呢?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怪你,如果时间重新来过,我还是会这样做的。”
  “那么,我们、我们还会见面吗?”
  “…”
  柔止沉默了,她将要去的清逸园根本不在皇城区内,而是位于距离城区好几十里远的皇家园林。因这座园林新建不久,各个殿馆轩楼配备的粗使宫女不多,所以,她们这批新近的采女便统统被派往那里做粗使杂役,关于能否再回到皇宫的问题,老实说,柔止真的不抱任何希望了。
  也许,那将是她的一生了吧?没有希望的一生也是一生,除了习惯和顺应,实在找不到另一条出路“会的!”最后,她还是重重点了点头,唇角努力扬起一抹微笑。
  “柔止…”抱着一丝不近情理的希望,采薇再也忍不住双臂拥着柔止,哽咽起来:“我相信我们能再见面的,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不是?”
  最好的朋友…
  又是这句话!
  为什么她一生遇到的事情总是要这样呢?爹爹和母亲在她生命中仅仅生活了十年就走了,后来,她遇见一个和自己玩得开心的男孩子,可是一夜之间,他也是说消失就消失,说走就走,现在,又在重复着这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柔止有些愠怒地掉转过身,垮上包袱,头也不回地跳上了一旁简陋的马车。
  “采薇,保重…”马车启动了,柔止缓缓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心中喃喃,‘再见’两个字,在她们心中只会是个白日梦而已。
  简陋的马车辘辘碾过御道,留下两排长长的灰色印记,采薇久久地伫立在那里,单薄的身子像被钉子钉在地上动也不动,当距离越来越远时,终于,再也忍不住提起裙角,她奋力冲上前挥手呐喊:“一定要回来,柔止,你一定要回来…”
  采薇颤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带着一丝内疚而悲戚的哭腔,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渐渐消失了。
  所有的景物都消失了,铜门高墙,宫阙楼台,在马车的渐行渐远中消失成一个模糊的点,而柔止意义上的童年生涯,想必也是在踏出宫门的这一刻,匆忙而潦草地结束了…
  ————————
  不加雕镂,不施彩绘,位于清逸园最东区的东宫门是一处古朴淡雅的皇家殿苑。因正处于扩建之中,这里地势开阔,花木扶疏,留着的一大片平坦空旷土地成了栽种各种花草的田地。
  春天到了,花草如盖的田地里长满了火红的玫瑰花和血茜草。这些用来做胭脂和香料的花草世界呐,每当看见它们,柔止便会情不自禁想起小时候开满家乡的红蓝花,想起母亲严厉而温柔的目光,想起爹爹疼爱而慈祥的微笑…
  几度春秋,所有心心念念的人和事再也回不去了,现在,柔止已经长成一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尽管一身粗衣布裙,尽管干着又笨又脏的粗活儿,但青春姣好的容颜和韵致还是不由自主散发了出来。除了继承母亲那双坚毅的眼神,柔止的五官也越来越像心珠了。原先圆圆的眼睛变长了,眼尾轻轻向鬓边扫去,小巧的嘴唇如雨后的梅果般红润,就连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变成了秀气的瓜子形。虽然没有多余的钗环和发簪,反而给人一种天然平素的美。
  “现在,本姑姑要交待你们个事儿!”
  宫里来人了,司苑司的掌苑刘姑姑将一包花种分派到绘芳园,表情严肃地交待了又交待:“这是宫中最新培育的一种玫瑰花品种,叫做‘绿玫瑰’,绿玫瑰的种子非常稀少,它的价值甭说千金不换,就是一座城池都不为过。现在,你们听好了,宫里虽然让分过来一些,但这些种子却是不多的。呆会儿,本姑姑会指导你们该怎么栽种怎么养护,记住了,如果有一点闪失的话,哼,不是本姑姑吓唬你们,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领班嬷嬷郑宫女一听说杀头的罪,吓得连连磕头:“是是是,小的一定牢记,一定好好栽种。”
  由于出芽不易,‘绿玫瑰’的种植方法的确十分繁杂,听刘姑姑的指导,这绿玫瑰的种子该怎么浸泡,土壤要怎么选择,冷热怎么掌握等等,都透着无比的讲究。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尽管每个细节不漏,可陶瓷盆里的种子始终不见出芽的动静,宫婢们个个急得焦头烂额。
  “哎呀,真是的,已经照她们说的去做了,可是…可是这什么烂玫瑰还不发芽,什么‘绿玫瑰’‘白玫瑰’的,依我看就是催命的祸根!”郑宫女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她是这里的领班嬷嬷,素日说话总喜欢抱怨唠叨,现在,她不免又抱怨了起来。
  “嬷嬷,要不咱们再问问刘姑姑?”
  柔止也急了起来,谁都知道,如果这么多天还不出芽,种子烂掉不说,她们这些宫女不死都会脱成皮。
  “问刘姑姑,哼,刘姑姑有那么好找吗?她已经回宫啦!”郑宫女烦躁地摆了摆手,在花房踱来踱去。
  “…”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一干完手中的活,柔止没事的时候总呆在花房里研究起来,显然地,她将这事儿当成了自己的事。
  这日,由于想得出神,她将一些土壤放进嘴里品尝了起来,口中喃喃:“蛭石、水苔、珍珠岩、蛇木屑…没错啊,这些土壤都应该没问题啊。”
  “哎呀,我说薛柔止,你嘴里嚼着什么呀?你以为你只要天天看着它,它就会发芽了吗?真是的!那边又送了那么多花盆过来,还不赶快跟我去搬!”郑宫女双手叉腰,对着柔止翻了个白眼。
  柔止仍旧视若无睹,只管出神,“光照也是没问题的…”
  郑功女终于忍不住冒火了,上前一把将柔止小鸡似的拎了起来:“薛柔止!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叫你快去跟我搬花盆!”
  花盆、花盆…
  “啊!嬷嬷,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这种子不出芽了!”柔止一合掌,激动得差点没跳了起来。
  
  ☆、第18章 闯祸
  
  小时候,母亲告诉过柔止,种花的时候选择花盆也是一种学问和艺术,而眼前用于绿玫瑰的青花瓷盆虽然精致美观,但上面的瓷釉是否会影响种子的出芽呢?
  然而,当柔止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时,立即遭到了众多宫婢的反对,郑宫女听完冷笑道:“呵,小丫头又在想当然了是不是?那日你没听刘姑姑说嘛,在她们皇宫里面,也是用这种陶瓷做花盆的。”
  “是,宫里用也是陶瓷花盆,可是嬷嬷,宫里用的,一定是青花陶瓷的花盆吗?”柔止反问道。
  “那又有什么不同呢!”
  “当然不同了,嬷嬷。青花瓷的瓷釉是用石灰烧制而成的,如果我们已经按照刘姑姑给我们讲的方法照做了,一切都不是问题,那么,这种含有石灰釉做的花盆,是否会影响绿玫瑰的出芽呢?”
  “这…”
  听完柔止滔滔不绝地解释和分析,众宫婢认真思索起来了,有时候,陶瓷的釉面的确会影响到种植花苗,也许这丫头说的未尝不是道理,于是,郑宫女想也不多想地做了一个决定:“那好,我们就再换一个花盆试试看!”
  就这样,青瓷花盆全撤换成了清一色的紫砂陶盆。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一如既往地,种子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什么瓷釉不瓷釉,你们也真是的,一个丫头的信口胡诌你们也信以为真,真是的!”绘芳园的议事厅里,有人按捺不住嘟嚷道。
  郑宫女说道:“嗯,我看这事儿,还是早点报告给刘姑姑算了,现在说,总比等免种子烂掉的时候好。”
  “嬷嬷……嬷嬷…”就在这时,柔止卷起裤腿,一脸兴奋、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发…发芽…了”
  种子出土发芽了!
  起先,只有陶盆里的一颗种子像脱茧的蝴蝶从土壤里钻了出来。最后,接二连三地,陶盆里所有的种子全都萌发出嫩绿的小茎,阳光下,那些嫩绿的小芽仿佛婴儿的一对小手,轻轻舒展成一对肥厚的叶子,最后,长成粗壮的花苗。赶过来看到这一现象,绘芳园所有的宫婢们全都高兴得激动叫喊,“长出来啦!叶子终于长出来啦!咱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花苗长出来了,再也不用担心掉脑袋的事儿了,接下来,她们的任务就是将一株一株花苗移到花圃,浇花施肥除草好好地照顾。柔止是这件事情的大功臣,当然,轮到她当值照顾的时候,领班的郑嬷嬷也不例外地千叮咛万嘱咐:“柔止丫头啊,这次虽然多亏你查出了原因,但你还是要好生记着,如果这花苗稍微有一点差池,那也是杀头的大罪,你要比对待自己的生命还小心去照顾它,知道吗?”郑宫女说了一番,末了,手还将脖子一横,做了个‘咔擦’的动作,“知道吗”
  “是,嬷嬷,你放心吧。”柔止笑着点了点头。
  初夏的季节,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柔止挽起裤腿,拎着锄头认真地在花田里铲着野草,这些生命的旺盛的野草实在是太多,好容易铲完,已经是天将薄暮的傍晚时分了。柔止想起浇水的时间到了,又赶紧放下锄头,担起一挑水桶往井边汲水。
  傍晚的微风将田地里的花苗吹起一层层绿浪,柔止精心地照顾着每一株花苗,在她眼里,这些珍贵的绿玫瑰花苗简直比小婴儿还让人操心费神。
  可是,尽管如此小心呵护,还是有一件做梦都没想到的意外,十分突然地发生了!
  一匹黑马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不知是觉得好玩,还是野性大发,它居然撒起蹄子就往花田一阵狂踩猛踏。当柔止刚挑起一担水桶赶到现场时,一切都晚了。
  所有的绿玫瑰花苗被黑马糟蹋得乱七八糟不说,它还得意地在原地转着圈,并时不时回头朝柔止喷着气,那眼神仿佛在说,瞧,你能把我怎么样!
  柔止脑中一片眩晕,额上青筋气得突突暴跳,“畜生!作孽的畜生!”,她愤怒地放下水桶,准备拣起一根木棒狠狠朝那黑马抽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男音从身后轻轻响起,接着,有人朝这边跑了过来:“二宝,你这臭小子,到处寻你不着,原来是跑这里来调皮了!走,二宝,还不跟我回去!”
  柔止愤怒而疑惑地转过身,只见橘黄色的霞影中,一名身穿绯色锦袍的宫监跑了过来。宫监身姿修隽,眉目清和,清清朗朗的声音如同月光下游动流淌的小溪。他似是未注意到一旁的柔止,只是径直走到黑马前,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拉起缰绳,牵起马就走。
  肇事的畜生就这么得意洋洋地甩着马尾,和它的主人傲慢地离开,柔止愣愣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终于,距离越远时,她这才甩了甩头,从胸口狠狠吸了口气,猛地转过身,从木桶里舀起一瓢冷水,三步两步冲上去,“哗啦”一声,朝宫监兜头泼去。
  时间在眨眼之间冻结了。
  宫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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