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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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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宗室面露讶色,又飞快地对望了一眼,头愈发低了下去,一声不吭。
  刘惠见她双目光芒闪烁,也渐渐觉她有些不对劲,便敷衍道:“臣之罪……但不知太后有何能够克敌制胜的法子?”
  高雍容脸色这才稍缓,眼睛里露出兴奋的光芒,压低声道:“我要你去见李穆,就说我自愿退位,你哄得他高兴了,趁他不备,你替我一刀杀了他!只要他死了,我便叫陛下让你做宰相。冯卫那个蠢货,半点用处也无!”
  刘惠试探着道:“陛下不是已然驾崩?太后何以能让陛下再封我为宰相?”
  高雍容脸色一变,怒道:“胡说!谁说我的登儿驾崩了?你敢诅咒陛下,莫非你也活腻了?”
  刘惠终于确定,眼前这个高雍容,怕是已经神志错乱。当下口中一边敷衍,一边转身,拔腿就走。才走几步,听见身后一阵脚步脚步声近,还没来得及回头,竟被高雍容一掌狠狠给推到了地上。
  “刘卿,你是不听我的话了,要去告密,讨好李穆不成?”
  他转过头,见高雍容俯视着自己,双目幽幽,语调阴恻恻的。
  昏暗的烛火被殿角涌出的风掠动,晃荡了几下,照得她的模样愈发恕�
  刘惠今夜之所以还肯来这里,确实是存了想要探听她的意图,再去李穆那边告发,以求新君信任的念头。见目的被她戳穿,又被推倒在地,再无顾忌,骂道:“你这疯婆,如今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当初若不是你无能,怎会害我险被活埋,家财尽散?如今还逼我去刺李穆?你当李穆那么好刺?你自撒疯,我告辞了!”
  说完,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谁知还没走几步,后背突然一凉,接着,一阵钻心般的疼痛之感,从方才那部位传来,迅速传遍了全身。
  刘惠僵在了原地,慢慢地回头,才知一把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后背。
  高雍容手中死死握着那把匕首的柄,冷笑道:“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却不替我做事,背叛于我。想走?没那么容易!你去死吧!”
  她猛地拔出匕首,又咬着牙,朝着刘惠继续戳刺。一边刺,一边大笑。
  血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地从刘惠的身体里流出。
  刘惠拼命挣扎,终于从高雍容的匕首之下逃脱,跌跌撞撞,逃往殿门,逃了几步,又被追上,刺了一刀,再次扑倒在地,撞倒了那排烛台。
  烛火落地,烧着了帐幔,火舌迅速蔓延上升。
  高雍容咬牙切齿,继续挥刀,胡乱刺杀。
  刘惠在地上爬着,身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在场的几个宗室,被眼前这突然发生的一幕给惊呆了。见高雍容目光狰狞,挥舞着匕首,一下下地刺着地上的刘惠,状若疯狂,突然转头,两道目光,仿佛射向自己,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哪敢再留,纷纷拔腿逃跑。
  刘惠发出的痛苦嚎叫之声,充斥在起火的大殿之中,久久不散。


第170章 
  久别重逢,爱妻有孕。路上所有的辛劳, 一扫而空。李穆的喜悦难以言表。
  天很快黑了, 两人一道用过饭, 他牵了她手, 正要到江畔散步消食,忽然看到远处,建康城北的那个方向,起了一片红光。
  城中仿佛失火了!
  没片刻, 确切的消息, 便传递到了两人的面前。
  是皇宫起火。最先着火的殿宇,便是高雍容所在的那处。
  “……高将军已调了人手紧急灭火, 命小人来此通报大司马和夫人。火势太大, 太后……已殒命于太初宫的后殿……”
  传讯人跪在那里, 低头, 停住了。
  李穆迅速看了眼洛神,问详情。
  那人说:“据逃出火场的宗室言, 太后今夜秘召他几人入宫, 去了之后,才知是要谋划对大司马的不利。同去的还有刘侍中。刘侍中态度不敬, 惹太后不快, 又遭刘侍中反讽, 太后大怒, 摸出一把预先藏起的匕首,胡乱刺倒了刘侍中, 他们恐惧逃走,随后后殿便起了火……”
  “宫人先前被命不准靠近,待发现起火,听到里头传出太后呼救之声,但火势已是很大,进不去了……”
  那人还在说着,洛神望着远处夜色之中那簇仿佛跳动着的红光,呆住了。
  一只手从旁悄悄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洛神回过神,转脸看向李穆,见他望着自己,目光中隐含担忧,压下心中因这突然消息所致的震惊,定了定神:“我无事,你莫为我担心……”
  话虽如此,想起自小到大,曾经的姐妹相处,心底终还是涌出一缕难以言明的悲伤之感,沉默了下去。
  李穆将她拥入怀中,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我先送你回房,我去城中看看。”说着打横抱起了她,入屋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命侍女在旁好生伴着,自己匆匆去了。
  洛神睡不着觉,也安不下心,睡睡醒醒,一直等着,次日清早,李穆终于回来。
  他昨日抵达,此前餐风露宿,本就辛苦,没怎么歇息,昨夜又出了这事,恐怕早已疲倦不堪,见他回了,忙起身,问他肚子是否饿了,叫人传饭。
  李穆双眸带着些血丝,摇头,扶她躺下,叫她再歇着。
  洛神鼓起勇气,问宫中失火的情况。
  昨夜那场起于太初宫后殿的大火,借助风力,火势很猛,烧了一夜,至五更,才终于灭了下去。
  大火不但将整座太初宫焚毁,连带也波及到了近旁的几座宫殿。
  这倒是其次。
  收拾太初宫后殿废墟之时,发现两具死死扭在一起的焦尸,从衣着不难判断,一为刘惠,另具便是高雍容。
  观姿势,显然在失火之后,高雍容想逃出去,被不甘独死的刘惠死死拖住了腿,两人最后一道殒命在了火场之中。
  李穆沉吟了下,终还是隐瞒了详情,只说大火已经灭了,高雍容也不幸殁了。
  洛神沉默了片刻,道:“我阿姊,死前想必有诸多不忿吧?”
  李穆安慰道:“你莫难过了。放心吧,我必照礼制,厚葬了她。”
  洛神向李穆道谢,又朝他微微一笑。
  “郎君,你也不必为我担心。阿姊忽然这般死去,我确实有些难过,但你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
  她叹了一声。
  “阿姊这般去了,倒是叫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慕容替当日占领建康,以我羞辱于你,后那般死去,与我的阿姊,何其相似。”
  “我的阿姊,一心固权,险些葬送了建康城和城中之人。慕容替偏执于复仇,为自己的痛苦和屈辱,要让全关中,乃至全天下的人陪葬。在他们看来,他们自己无论做了何事,哪怕天怒人怨,亦有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他们却不知,这世上有人遭受过的苦痛,应当有的仇恨,并不在他们之下。但那人,却不会因了自己的苦痛和仇恨,施加到别人的身上。”
  “心若是被恨或欲望填满,哪怕已经做了天下至高的帝皇,也是无法满足。他们落得这般下场,不是别人害的,而是咎由自取。”
  “我如此幸运。我的郎君,便是那个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人。”
  她抬眸,凝视着李穆,一字一字地道。
  李穆的心底,涌出了一阵暖流,将洛神拥入怀中,久久地抱着,不愿松手。
  ……
  洛神伴着李穆,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日头西斜,半室染金。
  耳畔是如此的宁静,只有枕边人发出的均匀的呼吸之声。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太累了,终于能够放松下来,此刻依旧沉沉地睡着,还没有醒来。但一只手,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握得太久,两人手心相触之处,已是沁出一层潮热的汗意。
  洛神没有唤醒他,也没有抽出自己那只被他握在掌心中的手。
  带着些许睡足刚醒的慵懒,她静静地依在他的身边,感受着犹如带着他体温的暖暖气息的包围,恍惚之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那年在义成的那个黄昏。
  彼时她初到,便遇围城。也是如此一个斜照满屋的黄昏,她回屋,看到疲惫归来的他为了不弄脏她的床铺,卧在一张条几之上,便沉沉睡去。她几经犹豫,靠近替他盖被之时,被他握住了手,她便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已是过去很多年了,但那个被他握手不放的静静的黄昏,至今想起,依旧如在昨日。
  洛神情不自禁朝身畔的男子又靠了些过去,忽然感到一臂搭在了自己的腰上,将她身子揽着,轻轻带了过去。
  接着,一只带着火热温度的宽大手掌,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之上,轻轻地抚摸。
  他醒了。
  洛神伸出一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
  李穆吻她,温柔而缠绵,良久才松开,两人额面相贴,微微喘息,洛神听他在自己耳畔低语:“阿弥,多谢你了。”
  洛神睁眸,和他对望了片刻,唇角微微翘了起来:“何事谢我?”
  “谢你知我。”
  “这些日,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曾对我言,要做这天下的皇后。”
  “阿弥,你是为了成全于我,好叫我无所顾忌,是不是?”
  洛神笑了,凑过去轻轻亲了他一口,说:“是我想还是你想,又有什么关系?你已为我退让太多。我早知道了,这个天下,本就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君临。”
  “郎君,我等这一天已等了好久。如今终于到来,我很是高兴。”
  李穆凝视着她,慢慢地收紧了搂住她的臂膀。
  天渐渐黑了,李穆怕她饿,起身穿衣,两人一道用过晚饭后,李穆牵了她手,慢慢散步到了江畔。
  一轮皎洁明月,从江心冉冉升起,江畔春潮暗涨,花影朦胧。洛神倚在李穆身畔,坐于江畔亭中,听远处阵阵潮声,脑海之中,不觉浮现出了那日自己坠落水潭之时闪现而出的画面。
  很久以前,就在脚下的这个地方,也是这一片潮水,无情地吞噬了一个向它走去的女子。
  她是何等的不幸,却又何其的有幸。
  “阿弥,你在想什么?”
  李穆的手掌轻轻围着她的腰腹,亲了一口她耳垂,含含糊糊地问她。
  洛神转头,凝视着月色下的那人,微笑道:“我在想,我的郎君,他不但能平天下,日后,也一定会是一个能定天下的英明之君。”
  李穆一怔,随即笑了,道:“阿弥,有件事,我想叫你知道。”
  “国号定‘成’,我欲以长安为都,你以为如何?”
  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的大一统皇朝,以“成”为国号,想来是为记取二人从前以义成为家的那段过往。
  比起建康,关中长安,也确实更宜为大国之都。
  她点头,说:“长治永安,是为长安。愿大成从此太平盛世,永无饥馁,如长安之名,长治永安。”
  李穆哈哈大笑,笑声里充满快意。
  他牵了她的手,立在江亭之中,面向江北道:“古往今来,能长存不废者,唯有这凛凛河山、春江秋月。蒙上天厚爱,叫我这辈子得偿所愿,往后竭尽所能,谋天下太平,便就无憾了。”
  洛神笑道:“是,是,大成开国之陛下,英明神武,说什么都是。不如妾身第一个拜见陛下,可好?”说着,盈盈欲真要下拜,被李穆一把抱起。
  “阿弥,方才我之所言,还要再加一条。”
  他渐渐收了笑,神色转为凝重,望着怀中那张笑颜。
  “我李穆,对你之心,亦如江月,永世以继。倘若还有下辈子,再下辈子,生生世世,李穆都愿做回当日那个被你所救的少年。”
  “阿弥,你可愿意,下回在经过他面前之前,再救他一次?”
  洛神望着他,眼眶慢慢地酸胀。
  时光回溯,谁又知道,当年幼时那不经意的回眸,结下了两世的不解之缘?
  而此刻,她的郎君,正在向她许下他的生生世世——倘若这人世间,真的会有生生世世,轮回不止。
  她握住了他搭在自己腰身上的那只手,抬了起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摊平,然后带到自己的唇边。
  “不管多少回,我都愿意。”
  她说道,低头,在他带着伤痕印记的掌心之上,亲了下去。

第171章 后记(高峤夫妇,陆柬之,帝后之登基时刻)
后记一:
  这日,一辆马车和七八名扈从,沿着年久失修的残破驿道,由北向南,缓缓而来。
  这片夹于江淮之间的地方,多年以来,曾因南北对峙,沦为拉锯的战场,一度是白骨曝荒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今战乱虽平,但道路两旁依旧荒芜,这一路南下,往往连行数日而不见一烟村,直到近日,渐渐靠近这些年渐趋稳定的长江北岸,人烟才得以重现,路上也能看到些商旅往来的踪迹了。
  晌午,这行人马在经过一不知名的村集三岔道口之时,停了下来。
  路旁有一供往来路人歇脚的茶棚,棚以茅草竹篱所搭,棚下安了几张陋席,里已坐了几名行旅过客,又七八个从附近农田里垦地聚来歇脚的本地村人。一对白头翁媪,正忙着为客烧茶捧食。地虽简陋,可喜阴凉干净。马车旁那头戴帽笠、作寻常路人打扮的中年清瞿男子看了下日头,低声和车里人说了几句,车门开启,马车里便下来了一个牵着孩童的中年妇人。
  妇人素面布衣,以帕包头,打扮普通,容貌却极是秀丽,被那个应是她丈夫的男子扶下马车后,男子又抱下一个清秀男童,三人连同身后扈从入内,拣了空位坐下。
  翁媪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很是欢喜,殷勤招待。棚口的村人本正高谈阔论着,忽见来了这一行人,虽衣饰普通,但莫说那看似主人的一家三口样貌超然,便是扈从,亦个个不俗,不敢再肆意高声说话,各自低头吃起早上带出的口粮,悄悄打量几眼。
  妇人举止文雅,坐下之后,取帕细心地替那孩童擦去额头的汗水,见他大口吃着粗粮面饼,显然很是饿了,吹凉面前新上的一盏热茶,自己又试了试温,方递给那孩童,望着他的目光之中,充满母慈。
  男子摘下头上斗笠,执于手上,临时充当扇子,一边替身边母子二人扇风,一边主动和近旁之人攀谈,问村集的地名和如今的人户之数。
  众人见他面带笑容,很是和气,渐渐消除了起先的戒备畏惧之心,争相回答。一人道:“此处名叫刘家集,再过去些,便入九江郡了。如今此地已有数百户人家,都是这两年趁了江北太平陆续归的乡。废了的地,也慢慢种了回来。”
  其余人附和。
  男子便问收成。得知除前两年勉强度日之外,去年已是稍有余粮,便点头。这时,一老叟叹道:“虽说如此,比起早年集里数千民户,如今也就十户剩一了。我幼时逃难离去,如今临老归乡,昔日亲族乡邻安在者,又有几人?”
  众人被他言语勾出了伤心旧事,一阵唏嘘,你一言我一语,争相痛骂胡獠荼毒中原犯下的累累罪行。
  又一人道:“从前南边朝廷有个高相公,也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可惜他没能做成咱们人人盼望的北伐之事。没了高相公,幸好又出了个李大司马。我前些年无路可走,投奔去了义成,一家老小,这才侥幸活了下来。如今在那里本已安了家,听说这里太平了,又回来了。但愿从今往后,再不要有战事,叫我一家老小在乡里安生度日,死了入葬祖坟,我便心满意足。”
  “刘三儿,你还不知道?大司马不是大司马了!他是上天所遣的天子,有白虎佑体,听说就要做皇帝了!等李大司马做了咱们天下人的皇帝,咱们的好日子,才就真的来了!”
  那男童起先因了腹中饥饿,加上这些村人说话带着口音,听不大懂,便没留意,等听到众人口中不断提及高相公和李大司马,看了眼自己的父亲,眼睛忽然发亮,望向自己的母亲,欢喜地道:“阿娘!我听懂了!他们说的高相公和李大司马,是不是就是我的……”
  妇人急忙伸手,捂住了男童的嘴,对他摇了摇头。见他不解地望着自己,低头凑到他的耳畔道:“小七想的没错,他们说的高相公,便是你阿耶。李大司马,便是小七你的姐夫。但你忘了,阿娘先前是怎么教你的?”
  男童急忙悄悄看了眼四周。所幸那些人情绪激动,并无人留意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那话,带了些羞赧,也凑到母亲的耳畔低声道:“在外人面前,不好随便提我和姐夫的关系,我记得的。”
  妇人含笑点头。
  “阿娘,咱们是不是快要到家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阿姊和姐夫的面,也没见过阿娘和我说过的长江,巴不得快些到才好。”
  “我想见阿姊他们。还有,我也想看长江是怎样的。”
  他顿了一下,又郑重地说道。
  这妇人便是萧永嘉,带了小七,正随高峤行在南归途中,方才路过此地,想着松泛一下长途坐车的腿脚,便下来小歇,不期却从小七口中听到他如此的愿望,见他一脸稚容,望着自己的一双纯净眼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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