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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月一一应下，顾昭华便站起身来，由着竹月将自己送出府外。
　　临别时竹月道：“婢子人微言轻，劝不得姑娘，只盼姑娘别钻了牛角尖才好。”
　　顾昭华微微一怔，而后笑着朝她点点头，让车夫回转极乐王府。
　　她知道竹月关心她，可她并没有钻牛角尖，她放不开凤行瑞是事实，心里不舒服也是事实，连若不走，她这口气永远不会出，那样才会出问题，不过今天唐潜着实给了她不小的惊吓，她无意识地抬起手碰了碰唇，许久后叹了一声。
　　顾昭华在路上反复思量，觉得自己必须对凤行瑞解释唐潜的事情，就像她一样，凤行瑞不说，并不代表他心里完全相信，就算他相信她的清白，可心里也总归是不舒服的。虽然人们总说要对方无条件地相信自己，可事到临头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全完相信？就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做到，又让她如何能相信这样的誓言？只任一句誓言就觉得对方要相信自己、问一句都是死罪的事情她做过一次，她不希望再经历一次，能说得清楚的事情，还是要说清楚为好。
　　她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入府后她便问起凤行瑞的行踪，原想找他聊一聊，在管家的答复之中，她慢慢顿下了脚步。
　　“今天下午连姑娘腹痛不止，请了数位太医都不济事，王爷下午回来听说了这事，便过去看看。”
　　“然后呢？”顾昭华望着身前漆黑的小路，神色晦暗不明，“进了无思楼，到现在还没出来？”
　　管家极为小声地说了声“是”，又问：“要不要……去请王爷回来？”
　　“不用了。”顾昭华慢慢踱开步子，而后越走越快，直奔自己的院落。
　　她回去不久，凤行瑞也回来了，见了她似乎有些不自在，解释道：“我听说连若痛至晕厥，几位太医过来都没有好转，所以过去看看。”
　　顾昭华笑笑，没问太多，心里却想，这会不会也是他的报复？他听了唐潜的话心里难受，所以便也放任了这样的事情，让自己的心里平衡一点。
　　她沉默着不说话，凤行瑞也有些忐忑，想着从连若那里听来的消息，犹豫着要不要问一问她——不问的话，自己放不下，可问了，会不会又像上一次那样，顾昭华以为他不信她，转身就走了？
　　两个人相对坐着却心思各异，最终还是顾昭华先打破了僵局，“我今天……”
　　“今天宫里……”凤行瑞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到底没有问那件事。
　　“宫里怎么了？”顾昭华让他先说。
　　凤行瑞却更想知道顾昭华准备说什么，心里暗道失策的同时也将今天得来的消息说出，“还记得你曾与我说过，五弟打算认皇贵妃为母的事情么？”
　　顾昭华微微一愣，凤行瑞继续道：“今天父皇与我说，皇贵妃已正式向太后提了这件事情，要收老五做义子。”
　　顾昭华大惊！瑜郡王凤行玉出身不好，他生母余氏入宫那年就查出他外祖受贿获了刑，只因前朝不及后宫，才没有牵连到余氏，不过余氏之后便一直不受宠，入宫多年也只是个贵人，直到生了凤行玉，才晋了位份为余嫔，多年来再未更进一步，而凤行玉也因为这样的身世早早被隔绝于王位继承人选之外，只是因为凤行玉太过出色，才在众皇子中争得一片天地，前世时凤行玉听从顾婉容之议抛弃生母认皇贵妃为母，这才有了继承皇位的资格，而现在！顾婉容已死，凤行玉接近皇贵妃的计划也无疾而终，顾昭华一直以为凤行玉从此不会再有机会，没想到……事情兜兜转转，怎会又走到以前的轨道之上？


第285章　着急
　　“太后怎么说？”顾昭华急问。
　　凤行瑞道：“皇贵妃多年无子，眼见已快三十了，想要个儿子巩固地位也在情理之中，父皇已口头允了，所以太后也没办法太过阻拦，只等端午后就下明旨，正式过继了去。”
　　“那余嫔呢？”
　　凤行瑞叹了一声，“原来余嫔在年前就已病逝了，我这半年游荡在外，余嫔位份又低，很少有人提及，对此事我竟然一无所知。”
　　“病逝了？”顾昭华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上一世凤行玉虽认了皇贵妃为母，但余嫔可没有去世，只是避居冷宫潜心修道与凤行玉划清了界限，余嫔那时还不到四十，虽已甚少得到皇帝宠爱，可毕竟有皇子傍身，凤行玉出色，皇帝偶尔想起也会去她那里看看，她那时的举动却是放弃了以后的所有，就算后来凤行玉当了皇帝，将她从冷宫迁出，她也没有再认回这个儿子，不愿让自家不光彩的门楣连累凤行玉，当时顾昭华还曾感叹天下父母心，为了儿子，母亲当真是什么东西都可抛弃。可如今……怎么就病逝了？
　　重生之后，因为顾昭华态度的改变，所以她身边的许多人和事也都发生了改变，按说她本不在意这些与前世不同的事情发生，可余嫔的身体向来强健，怎么会突然病逝？
　　看着顾昭华的脸色由白转灰，凤行瑞担忧地起身握住她的手，“怎么了？”见她有些怔忡，失笑道：“如今我已不想着那个位置，安心做一个享乐王爷，就算老五认了皇贵妃为母，就算他将来继承大宝，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怎么就担心成这样？”
　　顾昭华有口难言，她没法说，当年凤行玉虽认了皇贵妃为母，可这只是一个开始，永昌帝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凤行瑞这个前太子，身体突然转坏后更是对凤行瑞倚重有加，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凤行瑞被北疆的细作下了毒，毒发迅速，没到一天人就不行了。凤行瑞死后永昌帝极受打击，身体每况愈下，凤行瑞后来又揪出二皇子凤行弘在皇帝药中下毒，皇位人选一一落下，最终便只剩了凤行玉。
　　整件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破绽，后来人们也只猜测凤行弘的获罪或许是凤行玉动的手脚，却无人怀疑凤行瑞的死！毕竟当时凤行瑞并没有直接站在夺嫡的战场上，可顾昭华与赵睿、顾婉容等人相交多年，就算他们不说，她还是从一些隐秘的渠道知晓了一些消息，隐约知道凤行瑞的死亦是凤行玉所为！凤行玉看出了他夺嫡之路上最大的敌人的是谁，所以早下杀手，而上一世凤行瑞中毒身亡的时刻正是今年入秋之时！如果凤行玉没有认皇贵妃为母，他就没有资格继承皇位，可现在他有了这个资格，虽然凤行瑞已无心大统，可谁又能保证历史不会重演？顾昭华又怎会不担心！
　　“是我疏忽了。”顾昭华喃喃自语，“端午么……只有两个月了……”时间虽紧，可只要明旨未下，那么她就还有一线机会！
　　凤行瑞皱了皱眉，连叫了她几声她才回神，目带茫然地望着他，“什么？”
　　凤行瑞眉头蹙得更深，“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在意老五？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想我去争那个位置？”
　　顾昭华不知该怎么回答地摇摇头，“我如果是这么想的，当初就不会闹得那么大，让你和你外祖家断了联系。”
　　“那究竟为何？”凤行瑞犹豫一下，眼中光芒稍黯，“还是……不能说么？”
　　顾昭华咬着唇沉默良久，“其实……是我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凤行玉拜了皇贵妃为母，而后将你毒杀，又用计让凤行弘获罪，最终继承了皇位。”
　　凤行瑞一愣，而后神色古怪起来，“你……你是说，从一开始你敌视老五，就是因为这个梦？不是因为你那庶妹？”
　　顾昭华就知道他不信，可除了托说梦辞，她也不知该怎么表达。
　　凤行瑞笑起来，想到那时顾昭华的忧虑，再看她此时苍白的神色，心中渐渐回暖，坐到她身边叹了一声，“你啊你，可真是傻，只是个梦……”
　　“不！”顾昭华回握住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它很真实，好像我真的经历过一样，连时间都十分清楚，就在今年入秋之时！此事不能……”说着她见凤行瑞眼中仍然带着宠溺的笑意，不由得有些急了，站起身提高声音道：“我与凤行玉素无往来，如果不是预兆，我为何会梦到凤行玉要认皇贵妃为母？这件事刻在我心里让我寝食难安，你就当我发傻好了！这件事一天不解决，我一天食不下咽！”
　　她说得激动，凤行瑞越发感受到她对自己的紧张，立时收起脸上笑意，将她又拉下坐着。
　　顾昭华缓了口气，“好，就算不说这个，从另一个方面说，凤行玉表面端直内心阴暗，为了认皇贵妃为母不惜舍弃生母，余嫔一向身体健康，为何无故去世？我甚至怀疑余嫔的死也与他有关！此等心机狡诈不孝不义之辈将来继承大统对我大瑞可有半点好处？皇上待你情真意切，你忍心看着皇上也被他害死，让大瑞江山落入狼子手中？”
　　“你别着急。”凤行瑞给她递上一杯水，沉默了一会，道：“现在成年的几个皇子，老二身后助力最多，他也算有才能，做太子的机会最大，老三的外家势力稍弱，可其生母早年救过父皇一命，情份非同一般，老三这几年行事低调，肯做实事，在大臣中间留下不少好名声，从信服这方面说，他占优势。至于老五么……他很聪明，也懂得办事，父子情谊、兄弟感情都联络得不错，论才能这三人中他的才能最高，父皇对他也很欣赏，差只差在身世上。”换句话说，如果凤行玉当真认了皇贵妃为母，将来他继承皇位的机会将变得很大。


第286章　真正原因
　　“可是……”凤行瑞话锋一转，“老五原本并无优势，认皇贵妃为母这件事无疑将使他成为老二和老三的直接敌人，父皇却默许了。”
　　顾昭华愣了愣，“你是说……”是啊，永昌帝做了一辈子皇帝，心机谋略看过不知多少，又怎会不明白凤行玉认皇贵妃为母这件事后面的含义？可他仍然默许……“难道皇上已认定了太子人选？”
　　凤行瑞摇摇头，有些事情他看得明白，却并不想说，当初他摔断了腿留下残疾，心里并不是没有怨念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渐渐明白当初永昌帝允他辞去太子之位是不愿他再处于那个风口浪尖的位置，心里对他的期望却是丝毫没有减少的，封他做极乐王，却又不时地叫他进宫对他进行提点，将他放出朝野，却又扶持他外祖家，所做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某个时刻而做的准备。
　　永昌帝对他满怀期望，而他，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这份期望，永昌帝有多么失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终于任性了一回，将自己彻彻底底的解脱出来，可显然他的父皇并不这么想。
　　看他久久不语，顾昭华碰了碰他的胳膊，“想到什么？快与我说，我急死了。”
　　凤行瑞失笑，他的昭华就是这个样子，凶起来无人能及，懵懂起来也是那么的可爱。
　　“近一年来朝中已有了风声，经常有人上折劝父皇立储，几个皇子都已成年，父皇就算再坚持，也不能无视祖宗法度拒不立太子……”凤行瑞回望住她，“如果要你来提名，你会提名谁做太子？”
　　顾昭华想了想，“观现在的局势，五皇子风头虽茂，可他的出身是他的一大弱势，他虽可争取到旁人的支持，可反对的人也一定很多！三皇子么……他有野心，但他行事低调看起来只想做一个忠心辅臣似的，与凤行玉的关系还相处得不错，做出这副样子，我猜他还没有准备得太好，捅冷刀子有可能，要是正大光明地选，他并不占优势，至于凤行玉品行并无大错，身后有朱家支持，朱家手握军权，朱贵妃也不是一般妇孺，如果现在要选太子，群臣必定会选择凤行弘……”说罢顾昭华目现明了之色，“你是说……皇上是故意的？”
　　凤行瑞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如果永昌帝最看重的皇子仍是凤行瑞，如果永昌帝还是想把自己的江山交给自己和最爱的女人所生的儿子，又怎会给他留一个烂摊子接手？凤行弘、凤行于思、凤行玉，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有他们在，夺嫡之路自是千难万险，可就算他乾纲独断执意复了凤行瑞的太子之位，百年之后，这几个年富力强手握权柄的王爷又岂会对新皇信服？所以他才会默许凤行玉的小动作，趁着他还能掌控大局之时，提起凤行玉牵制风头最高的凤行弘……这一做法可以让皇帝什么都不需要做，就会引起其他三位皇子的猜忌，就算有人看出这番苦心，也只会以为皇帝意属三皇子凤行于思为他铲除障碍，从而完完全全地保全了凤行瑞！
　　想到这里，顾昭华打了个冷战，突然觉得之前永昌帝对她的种种针对实在是手下留情了的，相比于他给自己亲生儿子布下的迷局，永昌帝对她简直称得上仁慈！
　　凤行瑞没有说话，他不愿明说的原因便在于此，这就像是一个关闭的盒子，一旦打开，会放出许多他根本无法承受的东西。
　　并非在意什么兄弟亲情，他在乎的是永昌帝对他的期望、对他的苦心、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呵护！曾经他刻意忽视了这些东西，可这一次，他没办法再逃避！他如何能逃避？他的父皇为了他，已间接宣判了其他儿子的死刑！
　　“那你……你打算怎么做？”顾昭华问得有点小心，这件事的真相对她的冲击不可谓不大，她心里乱得很，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凤行瑞怎么做。
　　凤行瑞垂下眼帘，好一会才低声说道：“我……不是反复无常的人，也不愿做那样的人。”
　　听了这句话，顾昭华提起的那口气极为缓慢地放了下去，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紧张，之前明明决定夫唱妇随，凤行瑞愿意放手，她就陪他游遍天下：放不了手，她就与他一起斩断荆棘，直至杀到皇座之上！
　　“我支持你……”顾昭华咬了咬唇，“不过凤行玉……不能让他认皇贵妃为母！绝不能！”如果说之前顾昭华的担心只始于凤行玉前世的表现，现在的担心则来自于事情的真相！凤行玉一定明白永昌帝的真正用意！所以他才会在刚刚得到皇贵妃的支持、还没有在夺嫡的战场上站稳脚跟就激进地先一步除去凤行瑞！
　　“我不能冒险，哪怕一丝丝风险也不行，我宁可错杀一万，也无法看你受到丁点伤害！所以，我一定会阻止他！”
　　没有商量、没有转圜、甚至连口气都是那样的坚定，顾昭华扳起凤行瑞的脸直视他的眼睛，“你听明白了吗？”
　　凤行瑞失笑，抬起手来极为眷恋地摸了摸她的脸，轻轻一点头，“嗯。”只要是顾昭华想做的，他亦一往无前。
　　“现在可以说你的事情了么？”凤行瑞拉下她的手在手心里握着，“刚刚你想对我说什么？”
　　顾昭华反应了一会才记起之前的事情，又连带着想起那个吻，不由得脸色微变，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我想对你说说唐潜的事情，他今天让我哥哥诓我出去，对我说了些话，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凤行瑞错愕了一下，而后笑意一点点地逸了出来，今日连若说她的丫头在外见到顾昭华从一间酒楼出来，过了一阵子远威侯唐潜也出来，那丫头还特地去酒楼里打探了一番，虽没问到什么事情，可当时酒楼里是空的，也就是说，只有顾昭华与唐潜二人，而顾昭华离府之时与府里交待的却是……回府去探生病的母亲。


第287章　
　　如果顾昭华今日没有主动将此事说出，又或者凤行瑞问不出口，那么一来一往间，误会必然形成，往后就算再怎么解释，心中早已存疑，又岂是那么轻易能够解开的？
　　凤行瑞的目光微微黯了黯，他不太愿意相信连若做这件事情会有什么别的私心，毕竟连若当初已将姿态放到了泥里，甘愿答应他的条件也坚持要跟着他，无怨无悔，别无他求，他是愿意相信她的，可他不是傻子，亦不是瞎子，今天的事情，已足够让他看明白一些事情，看来在连若一事上，还是他想得太过乐观了。
　　不过，心里虽然这么想，他却没有对顾昭华表露半分，静静地听着顾昭华接下来的话。
　　顾昭华把自己与唐潜如何相识、如何敌视、唐潜如何害她、她又如何回敬，再到上元节时唐潜救她一命，所有的事，除了那个超出界线的吻，全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后她看着凤行瑞说：“今日他与我说了一些话，要我等他回来再给他答案，这些话我觉得你不会想听，不过这个答案我现在就可以给，凤行瑞，此生除非你负我在先，否则我绝不负你一番情谊。”
　　凤行瑞极为震动，顾昭华不是没有与他说过情话，可没有一句，比得过此时。她那么的坚定、那样的郑重，就像宣告比生命更重要的誓言一般，没有半点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而他呢？凤行瑞心中苦笑，说不负她，可连若的出现，难道不是负她？当初唐潜在天牢中与他说的那番话，他虽没有尽信，可还是心带猜忌，只是一句没有凭据的话他便如此难受，那顾昭华呢？每天面对连若，她的心情会是如何？她的容忍、她的接纳全都是因为他！他还有何理由对她私下里对连若的调查觉得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