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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祐樘为此着急不已。入夏之后乾清宫的宫人和太医院的太医几番遭受责难，甚至下面的人都换了一批，情形却丝毫不见好转。

　　　　后来还是司礼监一个叫做戴义的小太监进言道，“陛下，奴才看娘娘这是因为城中闷热，苦夏所致。不如选一处风光秀丽的避暑之处，让娘娘过去消夏，想来此症状可解。”

　　　　朱祐樘恍然大悟。

　　　　之前是因为他没有想过要跟九焰分开，所以也没想过让她住到别出去。

　　　　得到了这个办法之后，他立刻便去同九焰商量，也是问问她想去什么地方的意思，免得他做出的安排，她不满意。

　　　　九焰想了想，道，“常听闻京西的潭柘寺地处深山，偏远宁静，想来这时节山中风光应是正好。不如就去那里。”

　　　　在九焰沉睡之前的那一段时间，正是佛门兴旺发达的时候，涌现出了不少得道高僧。而且随着时间发展，道门和佛门之间的关系，也不像最初时水火难容，反而渐渐有了不少来往。所以九焰对于佛寺，倒是没什么偏见。

　　　　况且听说潭柘寺是京中大寺，有不少得道高僧于此修行，九焰也想看看，这时间是否还有修行之人。毕竟佛修跟道修不同，他们修的是香火愿力，只要有信众供奉，就能一直绵延，并不依赖于天地灵气。

　　　　朱祐樘也没有提出异议。有明一代，皇室对潭柘寺都十分看重，曾多次拨款拨物，进行修缮，广造佛像。由是潭柘寺与皇室的关系算是密切，让九焰住到那里去，再派人保护，应当安全无虞。

　　　　于是几日之后，皇后带着宫女内侍，还有一队宫廷护卫，轻车简行，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前往潭柘寺。

　　　　潭柘寺的僧人早就得到了消息，特意打扫出了一套地方比较僻静，风景却不错的小院，专门给九焰居住。

　　　　等九焰安置妥当之后，第二日，潭柘寺的住持果然前来拜访。

　　　　不过，令九焰失望的是，从这个人身上，他没有看到任何的香火愿力。虽然单纯论佛法，对佛经的领悟，此人已经算得上是高僧，却不是九焰希望的结果。

　　　　看来人间，当真已经连最后的传承都失去了。

　　　　九焰翻遍了史书，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显示天地曾经出现过大的震荡。就算是那些战乱，也都还在正常可控的范围内。如果要抽走天地灵气，泯灭当时存在着的一切修行传承，必定是天翻地覆的大事件，不可能遮掩住。

　　　　所以，这一千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完全不可考了。

　　　　虽然早就已经有了推测，但再一次的失望之后，九焰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能够存活下来，再次苏醒，当真是得了天大的气运。

　　　　再贪求更多，恐怕连如今的福分都要折了去。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知道自己有孕，令九焰感觉非常怪异，但是到了现在，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一点，知道自己腹中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生命，感觉的确是十分奇妙。

　　　　也罢，仙有仙的活法，人有人的一生。既然如今已经成了一个人，得来这第二世，何不尽力过得精彩些呢？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九焰仿佛陡然放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非但没有因为这件事情绪低落，反而彻底的想开，念头通达，心境明澈，连精神力都感觉越发的凝实。

　　　　也不知道是因为山里的气候的确不错，还是因为心情好了便影响了身体，总之住进这里之后，之前九焰身上的那些毛病，居然都一一好了，吃得下睡得香，连原本有些磨人的孕吐都消失了，短短时日内，便将之前瘦下去的肉补回来了。

　　　　朱祐樘牵挂九焰，自己留在京中处理政事，乃是万不得已。毕竟九焰还可以悄悄前往潭柘寺，只要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就行了。可他是皇帝，驻跸之处，是万万不可如此简陋的。

　　　　辗转思量，朱祐樘甚至生出了几分要在潭柘寺下兴建园林的心思。

　　　　可惜这心思一冒出头来，就被他自己给打消了。毕竟如今国库算不得丰盈，这几年来他一直在着手缩减宫中用度，便是要成为天下表率，令百姓节俭持家。如果再大兴园林，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但如此一来，他想要去陪伴九焰的想法，就不得不搁置。

　　　　好在明里不能去，并不代表暗地里不能去。

　　　　朱祐樘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折，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抬头问戴义，“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申时三刻。”戴义道。

　　　　朱祐樘松了一口气，总算今日完成得比较早。

　　　　他立刻振奋精神，站起身道，“走。”

　　　　戴义没有问要去哪里，而是直接上前，引着朱祐樘先是去偏殿换了衣裳，然后前往紫禁城北边的一座角门，在哪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正在等待着。

　　　　这马车是戴义一手安排的，他领着换了装，低着头，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朱祐樘，走到角门处，还跟人打了招呼，然后出示了出宫的腰牌，这才得以穿过角门，登上马车。

　　　　马车外面不起眼，内里却是大有乾坤。

　　　　如今夏日天热，这马车四壁都用细细的竹篾编成罩子，钉在上面，座位上也放了上好的西竹凉席。角落里搁了一盆冰，让人一进来便觉得神清气爽。

　　　　戴义将自己手里的包裹放在桌上，对朱祐樘道，“陛下歇一会儿吧，马车赶过去，还要许久呢。”

　　　　朱祐樘每天都要上朝，这个时候离宫，二更天就要往回赶，是睡不成了，所以这会儿稍微歇一下也好。

　　　　朱祐樘点点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一直到天色昏黑时，他们才赶到了潭柘寺。中途因为马车上不来，戴义不得不叫醒朱祐樘，两人步行上山。幸好山下的香道时常修整，并不算难走。饶是如此，两人也累坏了。

　　　　戴义不知道几次开口请罪——实在是他没料到这边的路竟是这样的，所以并未提前备下轿子上山，只能让朱祐樘自己走，每每想到，戴义心中都惶恐不已。

　　　　反而是朱祐樘，虽然很累，但神色看来却还好。

　　　　尤其是每当想到，这样来回奔波，深入山林，是为了去看自己心爱的人，他体内便仿佛能涌出一股力气。让他疲惫顿消。

　　　　也不知道焰儿现在在做什么，若是见着自己，怕是会十分吃惊吧？

　　　　这么想着，朱祐樘便觉得，无论吃了什么苦头，都是值得的。

　　　　他们没有惊动潭柘寺的人，直接去了九焰所住的地方。护卫九焰过来的卫队长自然是知道朱祐樘要来的。这个戴义可不敢忘记，万一到时候偷偷来了，被这些护卫拿住，那篓子可就大发了！

　　　　戴义打出讯号，于是原本出来查探的护卫们便又重新走回，并不阻拦二人。

　　　　朱祐樘快步走进小院里，待见得正屋所在之处一灯如豆，照亮了整个窗棂时，心中不由轻轻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到了，他要找的人，就在这屋子里。

　　　　九焰如今的精神力等级，就算是不催动，也会有所感应。这会儿朱祐樘就这么站在院子里，没有任何掩饰，很快就被她注意到了。

　　　　“瑞香，你去开门。”她原本是坐在靠窗的地方，看瑞香和两个小宫女做针线玩，忽然心头一动，吩咐了一句。

　　　　然后自己抬手开了窗，便见院子里站了一个人影。

　　　　朱祐樘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直到走到窗下，整个人被透窗而出的灯光笼罩住，露出脸上含笑的表情，隔着窗户看向九焰。

　　　　“你怎么来了？”九焰低声问。

　　　　朱祐樘道，“我来看看你。”

　　　　“进来罢。”九焰道，“还没用过饭吧？我让瑞香去准备。”

　　　　朱祐樘走了这么长时间，的确是又累又饿又渴，几步走进屋里，先自己倒了茶水来喝，解了渴，才在九焰身边坐下，轻声叹息，“总算是见着你了。”

　　　　“怎么……”九焰上下打量着他，脸上露出几分柔和的笑意，却又住了嘴不说。

　　　　朱祐樘就抬头看她，“什么？”

　　　　九焰笑着摇头，“你怎么这个打扮。”

　　　　却原来朱祐樘穿了一身内侍的服饰，倒是做得很合身，想来费了不少功夫。只是用在这种地方，实在是，让人好气又好笑。



第110章　长夜
　　　　朱祐樘低头一看，也跟着笑了起来，“出来时只想着别让人察觉了，这身打扮最是不起眼。”

　　　　九焰便道，“那就继续穿着吧，反正我这里没有可以换的。给我当一天的小太监，如何？”

　　　　朱祐樘便站起身，朝她做了个揖，“奴才遵命。”

　　　　“过来给本宫捶捶腿。”九焰又道。

　　　　朱祐樘便在榻脚上坐下来，拿过美人锤，轻轻的替她捶腿。九焰有孕后，身体总觉得乏力，所以平时都会让宫人给自己捶一捶，朱祐樘也看见过，倒是做得似模似样的。

　　　　瑞香去催了晚饭回来，因为想着朱祐樘在这里，不能让人知晓，所以也没有张扬，自己提着食盒回来的。一进门就看到朱祐樘在给九焰捶腿，这一吓非同小可。

　　　　她连忙将食盒搁下，快步走过来，“我的老天爷，陛下怎么……”

　　　　她又看了看安之若素的九焰，无奈道，“陛下且去用些东西，这里还是让奴婢来吧。”

　　　　“不妨的。”朱祐樘摆摆手。

　　　　九焰这才收回腿，懒懒道，“罢了，先下去吃了东西再过来伺候。可别说本宫苛刻了你。”

　　　　“奴才不敢。”朱祐樘谄媚一笑，然后才躬身后退到桌边，坐下来打开食盒。

　　　　瑞香快被九焰吓出病来了，见朱祐樘一口一个奴才，更是惊疑不定。只是两个主子都没事人一般，她也不敢说什么，抽搐片刻后，低着头退下去了。

　　　　九焰这才哈哈笑起来，“瞧你把我的人给吓的。”

　　　　“不关我的事吧？她难道不是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小太监吓到的？”朱祐樘反驳道。

　　　　“对，”九焰道，“得亏瑞香沉稳，要是换个人，说不定早就惊叫起来了。”

　　　　“若非如此，怎能在皇后身边伺候？”朱祐樘不在意的道，“她也不过勉强罢了，许多地方还差得远呢。”

　　　　他一边吃东西，一边同九焰说话，无非是今日朝堂上又发生了什么事，奏章里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之类，倒也其乐融融。

　　　　吃了饭，九焰道，“太医嘱咐我，每日定要出门走走，强健身体，如此将来分娩时更有力气，便会少受些苦楚。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遵命。”朱祐樘让人收拾了桌面，自己扶着九焰的手，慢慢的往外走。

　　　　夏天的夜里微风习习，山间清幽宁静，时不时能够听到蛙叫虫鸣。两人静静的走了一会儿，九焰忽然道，“我以前总听人说，宫中有多少约束，但从前却几乎不曾体会过，便以为都是夸大其词。到如今住在这潭柘寺里，反而品出几分味道来了。”

　　　　“哦？有何不同？”朱祐樘问。

　　　　虽然他也觉得宫中不如外面自在，但朱祐樘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皇宫里，出去也只是偶尔为之，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尤其是，这偌大个紫禁城，正是他们朱家掌控天下的依凭，住在宫里，便意味着成为天下之主，这份权力，却是别处得不到的。

　　　　九焰想了想，道，“宫中没有虫鸣。”

　　　　是的，皇宫之中，入夜之后，其实也是很安静的，除了巡夜的铺军之外，几乎听不到其他的动静。但是在宫里，却几乎听不到虫鸣。

　　　　仿佛就连紫禁城里的虫子，都知道这是庄严肃穆的地方，贸然发出声音，会有大祸临头，所以战战兢兢，小心得失去了天性。

　　　　对，就是天性。在宫里，所有人都要将自己的天性藏起来，按照规矩，按照祖宗传下来的礼法生活。这一点，从上到下，从主子到最低等的宫人，都是一样的。哪怕朱祐樘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听了九焰的话，朱祐樘沉默了许久，才叹息道，“这世上的事总是如此，有得必有失。”

　　　　“是啊。”九焰道，“所以如今能居于山间，听到鸟鸣蝉唱，自当加倍珍惜。”

　　　　朱祐樘眉峰一动，忽然道，“焰儿，你说，我在这山间建一座小院如何？不是行宫别馆，也不必大兴土木，就建个民间的那种山庄，每年你我二人，到庄上来住下避暑，如何？将来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便带着他，一家三口一起来。”

　　　　他之前是兴起过想要营造宫室的念头，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虽然心有遗憾，但他却能够更加理智的看待这件事。

　　　　只是这一刻，也不知道为什么，陡然便生出了这样的冲动来。这些话甚至没有经过脑子，便脱口而出。

　　　　九焰想了想，道，“你是九五之尊，若是出宫，怎么可能住在这样的山庄里？”

　　　　不说别的，那么一个小庄子，连他随行的人都住不下。

　　　　朱祐樘道，“不是正式的出游，咱们也不带别人。”

　　　　“那怎么可能？”九焰问，“朝臣的奏折怕是要把你淹没了。”

　　　　朱祐樘胸有成竹的道，“咱们不让人知道，住进去了再把消息传出去。到时候大臣们就算知道了，也绝不敢张扬出来，最多等回去之后，多上些折子罢了。到时候，就要劳烦皇后挑选出来，别让我瞧见。”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性很高，不由兴致勃勃，“我们建一个小院，院子里种上果树，春日赏花，秋天还能收获不少水果。院子前留一片地方出来，给孩子们玩耍。周围还可开坑土地，种植别的东西，平日我们不在时，令司苑局派人来照看即可。”

　　　　“好啊。”九焰道，“不过如此一来，怕是太过大张旗鼓，早晚风声走漏，恐怕会危及到你的安危。不如让我家里人去准备这些，平日里也交给他们照管。如此，也减少被人渗透的可能。”

　　　　想要让人放心，还是自己来最好。九焰自然心向着自家人。

　　　　朱祐樘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他已经习惯了凡事交给宫人去处置，不过，九焰这个想法，的确比他的要更加可靠。

　　　　“那我回头传信回家，让我娘来潭柘寺烧香，到时候同她见上一面，让家里准备这件事。”

　　　　“一应用度，都从我的内库支取。”朱祐樘当然不可能让岳父岳母掏钱给自己置办山庄，于是立刻道。而且等建好了山庄之后，他肯定还会赏赐别的，不过这个如今就不急着说出来了。

　　　　两人转眼间商量定了一件事情，想着往后每年都可以出宫居住，不由心怀大畅。

　　　　哪怕是朱祐樘这种，从小就生活在皇宫，对各种礼仪万分熟悉，几乎已经融入骨髓，但若是能够出来松快几日，自然是最好的。

　　　　况且到时候没有烦人的宫人，没有无穷无尽的规矩，只有一家人住在山间，当为人生一大赏心乐事。

　　　　走了这么一会儿，九焰已经觉得有些累了，正好不远处有石桌石椅，朱祐樘便道，“过去歇歇脚。”

　　　　他先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铺在石凳上，然后才让九焰坐下。

　　　　朱祐樘可是牢记着太医的吩咐，孕妇最忌受寒。这夜里本来就凉，石凳更是冰冷，万一让九焰受寒便不好了。

　　　　等九焰坐定，他才在对面坐下。

　　　　今日天气极好，夜里也是繁星满天，此时正是夏日，银河如一条玉带挂在天际。山顶的视野很好，能够看到极远之处，在那里，天地仿佛交汇，而那条玉带，几乎要垂到地上来。

　　　　“夜空真是神秘莫测，美丽至极。”朱祐樘看了一会儿，不由感叹道，“也不知道天上是否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有仙人居住。”

　　　　虽然皇室鼓吹君权神授，天命所归，但实际上，他们又是最清楚这世间根本没有仙人的人。朱祐樘此刻如此感慨，不过随口而发。

　　　　不过，九焰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繁星，心想，过去可能是有的，然而如今却是一个都没有了。

　　　　修行有成的人，往往更愿意将自己的行宫建立在天上，高居人上。所以如果说天上住着仙人，倒也没错。

　　　　可惜如今这个世道，什么仙人都早已泯灭了。

　　　　半晌，她轻声道，“这世上已经没有仙人了。”

　　　　朱祐樘并没有注意到她说的是“已经没有”，含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