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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与娇花-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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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时辰后,西平府外,护城河岸,野利冲正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
  看着远处黑压压飞驰而来的骑兵队,他身边的副将露出快意的笑:“恭喜将军,猎物果然上钩了。”
  “还不一定。”野利冲的神色却有些凝重,“这支骑兵队来势鲁莽,不太像霍留行的作风。”
  “您是说……”
  “据我了解,霍留行是个相当隐忍的人,轻易不会冲动行事。他在不在这支军队里,还是个未知数。”
  骑兵队渐渐逼近护城河,野利冲一双铜铃般的眼眯成一条线,忽然说:“少了。”
  副将一愣:“什么少了?”
  “骑兵,少了五百,八百……不,一千以上。”
  “会不会是为了做戏,中途伤亡了一部分?”
  野利冲摇摇头:“他们要杀进西平府,恨不能带更多人,不会做这样无意义的牺牲。”
  “那这一千多人被兵分去了哪里?”
  副将话音刚落,西面天边,一束赤色礼花倏然升空,炸开了一团血红。
  与此同时,骑兵队喊声震天,向护城河方向急速趋近。
  西羌不用这种礼花|弹,这是大齐人发的讯号。
  野利冲眼皮一跳:“西面有敌情?”
  副将一头雾水,奔下城楼询问,与上头的野利冲打个手势,示意一切相安无事。
  可紧接着,却见第二个赤色礼花在南面炸了开来。
  片刻后,又轮到东面。
  副将来回奔忙,再三确认,跑上城楼与野利冲禀报:“将军,确认没有接到任何有关敌情的战报!”
  野利冲静静看着不远处仿佛受到礼花|弹鼓舞,士气迅猛上涨,越驰越快的骑兵队,迟迟没有开口指示。
  副将心急如焚:“是哪里出了纰漏?若是一般的敌情,早该被发现,难道真如将军所言,底下这支骑兵队里根本没有霍留行,他和那一千多名骑兵去了别处?”
  野利冲眉头紧蹙,默了默,转头下了城楼。
  副将追了上去:“将军,末将愿率军前去迎敌,您万万不可离开西平府啊!您若走了,这西平府……”
  “区区四千骑兵和一个乳臭未干的薛家小子,你们还守不牢?”野利冲疾步如飞,吩咐城楼下的守将,“点五千精锐,跟我出城。”
  五千人很快在野利冲的率领下朝南奔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两支青甲骑兵队在瀚海南边迎面相遇。
  另一方正是大齐少了的那一千人。
  这一千人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列成一个牢不可破的三角阵型,似乎已经严阵以待了很久。
  野利冲勒马阵前,握着缰绳的手一紧,知道自己中计了。
  没发现敌情,是因为根本没有敌情。
  寻常的调虎离山,总该当真声东击西地做点什么,或者烧个粮仓,或者劫座城池。但霍留行知道,那样并不会让野利冲感受到威胁。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真正让人恐惧的,是自己内心制造出来的危机。霍留行其实什么都没做,仅仅是让人在三个不同的方位分别空放了一颗礼花|弹而已。
  因为不知暗处到底发生了什么,野利冲直觉地认为,只有霍留行才有这样的本事搅弄风云,所以明知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也本着一腔执念追了出来。
  却没想到,反与霍留行失之交臂。
  现在,这一千人是打算拿命拖住他这支精锐部队了。
  野利冲紧咬牙关,高举右手,打下一个“杀”的手势。
  战鼓擂动,旌旗飘扬,东升的旭日见证了这场硬碰硬的厮杀。
  五千对一千,结局毫无疑问,加之野利冲被霍留行耍得怒火中烧,正是急需泄愤的时候,很快便杀红眼占了上风。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抱着必死之心的大齐士兵,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霍家军。
  当一个左胸口被利箭穿透的大齐士兵,奇迹般爬起来又杀了三个西羌人时,野利冲开始对西平府的战况感到了不安。
  这一批尚且是缺了主心骨的士兵,倘使霍留行所在的地方,他们的战斗力该发挥到怎样的地步?
  原本预计一个时辰便可结束的一场交锋,在这些大齐人狡猾而顽固的抵抗下,仿佛怎么也看不见尽头。
  最后结束战事,竟已到了日头当空的午后,而野利冲的身后,也仅仅只余两千活人。
  放眼望向这一片尸山血海,这场把对方杀得全军覆没的仗,让他赢得并不痛快。
  野利冲闭了闭眼,一刻不停地整饬军队,拨转马头,准备赶回西平府,刚要下令,却见一骑快马从北面远远驰来。
  那西羌士兵勒停马后,几乎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神色慌张地回报道:“将军,西平府在一个多时辰前被大齐攻破,霍留行与薛玠已杀入城中,还有……”
  野利冲咬牙切齿地道:“还有什么?”
  “还有那个孟去非,居然……居然沼泽行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横渡瀚海,也带了一万兵马赶到了西平府……”
  野利冲脸色铁青地一脚把这报信的士兵踹出一丈远,恨恨朝身后扬手:“回城!”
  *
  孟春时节的夕阳总带着些许冷意。
  哪怕天边殷红一片,看着灼热,伸出手却也只能触及温凉的风。
  正如西平府城中的这一场杀戮,漫天的火箭滚烫地落下,扎进体肤却是透骨的寒。
  由上自下俯视,三条主街,三位身先士卒的将军动作出奇的一致,每杀一拨守军,便带兵往前推进十丈,而后打出一个“放箭”的手势,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三条主街上的西羌士兵溃乱逃散,渐渐没了声息。
  霍孟薛三人经历了漫长的进攻后,在主街尽头的路口会师。
  孟去非与霍留行久别重逢,颇有些老哥见老哥,两眼泪汪汪的意思,一看他和薛玠,气喘吁吁先倒苦水:“哎你们身上这绿绿的铠甲配上血真好看,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一身臭烘烘的沼泥。”
  霍留行笑了一声:“回头拿西羌人的血给你好好洗洗。”
  玩笑两句,两人很快恢复了正色,看向了身后的士兵。
  加上孟去非横渡瀚海带来的兵马,杀进西平府的共计一万余人,现在只剩下寥寥三千。
  恰此刻,京墨驰马趋近,回报道:“郎君,该撤了,不出两炷香,野利冲就会攻入城中。”
  “河西那边呢?”
  “西羌已经撤军了。”
  羌都失守,附近大片城池也被孟去非搅得鸡飞狗跳,西羌老王无力再去争夺河西,自然不得不撤回那边的驻军。
  霍留行此行正是为了解除河西危机而来,如今目的达到,城中幸存的大齐士兵也所剩无几,便该及时撤退了。
  否则等援军赶到,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那就走呗,”孟去非用沾满泥巴的胳膊勾过霍留行的肩,“陪你去杀姓野的报个家仇,就回河西养老去了。”
  霍留行淡淡一笑:“人家姓野利。”
  两人拨转马头,正欲扬鞭,却齐齐停顿下来,看向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薛玠。
  他正高踞马上,遥望着西羌王宫的方向,双目通红。
  孟去非到西平府后,大致听说了薛玠的遭遇,见状猜测道:“薛老弟,你不会还想干票大的吧?”
  薛玠偏过头来,“嗯”了一声:“你们先走吧。”
  “哗,薛老弟,别想不开,你这单枪匹马可是有去无回的。”
  “我知道。”薛玠的神情异常平静,“我本来就回不去了。”
  不管苦衷多苦,他终究为了一家之私犯了投敌叛国的罪。就算将功折罪,也永远抹不去这个污点。
  青山等闲笑,枯荣凭君意。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本是任他选择,可他选错了。
  他的母亲为了薛家的磊落,不惜大火焚身。他今日若不能够做些什么,百年之后也无颜见她。
  “薛玠,”霍留行叫了他一声,“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孤家寡人一个,无所谓身后事,你快回去吧,别让殷殷担心。”他说着,冲霍留行和孟去非笑着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朝王宫方向扬鞭而去。
  霍留行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朝身后三千骑兵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孟去非紧随其后,一惯嬉笑的脸此刻却格外肃穆。
  临近城门,他突然一个急停,勒住了缰绳:“留行。”
  霍留行跟着停下来,叹了口气。
  孟去非“哎哟”一声:“你这表情,果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见他皱着眉不说话,他朗声大笑,“别这么看着我嘛,我就是觉得薛老弟说得挺对,西平府是什么地方啊,一辈子可能也就进来这么一次,人都到人家老巢门口了,怎么能不干票大的呢?”
  霍留行刚要张嘴,孟去非立刻竖掌打住他:“哎,别!你这有家有室的,还是不要凑这热闹了,再说我们仨挤一块儿做什么呢,兵分三路才有胜算嘛,你现在出城跟那姓野的周旋周旋,权当给我这条命多争取点时间了。”
  *
  当夜戌时,西安州守军营不断有士兵跑进奔出,跟霍起汇报西羌和河西的战况。
  河西那处,自孟去非和霍舒仪北上后,便是霍夫人俞宛江在坐镇。霍起本欲尽快赶过去,但一则伤重有心无力,二则霍留行传信来说,河西的压力很快便会减轻,请他不必来回操劳。所以他就留在了西安州。
  沈令蓁到这里已有两天,和同样无处安身的霍妙灵一起住在后勤营里。军营虽安全,却都是男人,她们不便走动,只能成天待在营帐里。
  此前在东谷寨与霍留行分道扬镳时,空青被支来了沈令蓁身边。于是她每天的消息来源,便是空青的转述。
  但今夜,空青久久没有出现,军营里的气氛也尤其紧绷,沈令蓁猜测,应该是战事快要有个结果了。
  霍妙灵揣着颗心,隔两炷香就问外边的士兵一次,阿娘怎么样了,阿姐怎么样了,二哥哥怎么样了,去非表哥怎么样了,士兵只能为难地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接近丑时,空青终于回到后勤营,站在沈令蓁的营帐外小声询问:“少夫人,您歇着吗?”
  这种情况,沈令蓁自然歇不成,正和霍妙灵一起挑灯抄经书,为前线祈福。
  听到空青的声音,她立刻迎出来:“前线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主君猜您也在挂心,请您跟他一起上城楼去等。”
  沈令蓁点点头,嘱咐霍妙灵好好待在营帐,跟空青上了一辆马车。
  空青一面驾车,一面回头与她说:“少夫人别太紧张,戌时那会儿,主君得到消息,说西羌王宫起了大火。小人猜西羌乱成这样,一定是大齐占了上风。”
  “西羌王宫起了大火?”沈令蓁差点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呀,郎君他们真敢做,小人也好想见见这等大快人心的场面。”
  “那起火后,郎君,阿玠哥哥,还有孟郎君都还留在西平府吗?”
  “戌时那会儿的战报说他们兵分了三路撤离,眼下不知都到了哪里。河西腾出来的兵马也已分三路前去接应,接到人后,会以礼花为讯知会彼此,所以主君才打算上城楼去等第一手消息。”
  沈令蓁明白过来,半个时辰后,跟着空青上了西安州北城门的城楼。
  霍起负手站在城垛边,听见身后动静,回头向她招了招手:“孩子,过来吧。”
  沈令蓁到西安州后,仅仅与霍起见了刚开始那一面。当时霍起卧伤在榻,营帐内也有士兵进进出出,两人便没能说上什么话。
  所以尽管知道霍起已经晓得了当年的真相,沈令蓁看到他仍有些紧张,慢吞吞到了他跟前,垂着头叫:“霍节使。”
  “嗯。”霍起看她一眼,不知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睡不着吧?”
  沈令蓁低低“嗯”了一声。
  “是我老了,不中用了,守不住河西,才叫他们冒这样的生死大险。”
  沈令蓁飞快摇头:“不是的,河西这么一条狭长的走廊,本就是易攻而不易守的险地,除非是天上的神仙,才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呢。”
  霍起侧目看她:“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那我就多说点。郎君说过,战场上没有十万周全之事。就算他们不去攻打西羌,换一种战术,同样也有冒险和牺牲。所以这个决定,并不是谁人造成的恶果,您千万不要太过介怀了。”
  霍起笑了笑,捂着心口咳了两声。
  沈令蓁担心地瞅着他的脸色:“霍节使伤势未愈,要不我在这儿等着,您下去避避风吧。”
  “叫阿爹吧。”
  “啊?”沈令蓁一愣之下明白过来,支支吾吾地“哦”了一声,“阿爹……您要不要下去避避风?”
  霍起摇摇头,负在身后的手扶上了城垛。
  沈令蓁也便不劝了。
  两人在城楼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后边空青人已呵欠连天,眼睛却死死瞪着北边晦暗的天空,瞪到眼睛已经分不太清颜色的时候,忽然眼前一花。
  他使劲揉揉眼,盯住了湛蓝夜空里炸开的那朵赤色礼花,一个激动跳起来:“是礼花!那是礼花吧!”
  他话音刚落,第二束礼花也从另一个方向升到了半空。
  沈令蓁扶着城垛的手颤抖起来,蹙了一夜的眉头终于解开,只是很快又皱了起来:“怎么只有两束?”
  霍起咬紧后槽牙:“再等等。”
  这话是在说给沈令蓁听,也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可是他们等啊等,直到黎明拂晓,云破日出,也没有等到那第三束礼花。


第74章 结局·上
  城楼上的气氛越来越死寂。
  行动无疑是成功了,可这兵分三路撤退的人; 却有一路始终没有得到接应。
  沈令蓁不敢去想到底是谁出了事。
  晨曦渐渐漫过城垛; 金光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空洞的双眼没有一丝神采。
  直到一阵踏踏马蹄声从黄沙弥漫的远方传来。
  沈令蓁愣了愣; 朝声来处定睛望去; 看到地平线的尽头; 大齐的赤色旌旗随风猎猎翻卷; 有一骑快马先于众骑兵,正朝城门飞驰而来。
  马上人微微仰着头,目光紧紧锁定在城楼上她所在的方向。
  一夜枯等,这一场四目相对,像隔了千年万年。沈令蓁瞬间热泪盈眶,转过头,提着裙摆飞奔下城楼。
  霍起苍老沙哑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尖锐的马嘶声中; 霍留行一勒缰绳; 翻身而下,喘着气朝城门方向张开双臂。
  沈令蓁一路跑出城门; 飞奔着扑进他怀里。
  他低头拥住她,因气息不稳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恢复了平静:“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沈令蓁使劲点着头,眼泪决了堤似的滚落下来。
  “哭什么?傻。”霍留行轻轻揉着她的发髻,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自己也红了眼,悄悄眨掉一颗眼泪。
  “没……”她呜咽着说,“就是想郎君了,我就是太想郎君了……”
  霍留行闭上眼,手臂收得更紧。
  紧随而至的马蹄声打断了这一出别后重逢。
  沈令蓁从欢喜激越中醒过神来,松开霍留行,望向勒停在城门前的骑兵队,目光一遍遍来回地扫,却没找到熟悉的脸孔。
  她擦擦眼泪,胆颤地问:“郎君……阿玠哥哥和孟郎君呢?还有舒仪,怎么也没见舒仪?”
  霍留行沉默下来,看向她身后,拖着伤病的身体走下城楼的霍起:“父亲。”
  霍起点点头,按着心口缓了缓劲:“说吧,怎么回事?”
  霍留行把经过大致跟霍起解释了一遍。
  昨天傍晚撤退关头,薛玠为了死在烈火中的薛老夫人,决定还西羌王宫一把火。孟去非跟着起意,认为可以借此尝试刺杀西羌老王。
  这当然不仅仅是报私仇或逞英雄。
  他们大闹西羌,的确结束了河西战乱,但这与去年休战的结果一样,都不是长久之计。要让西羌彻底疲软,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老王,引发王室王位之争,挑起西羌内战,让西羌开始长久的内耗。
  孟去非作此提议时,城内仅剩的三千骑兵为这一计划热血沸腾,纷纷请命,称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霍留行放弃了保守撤退的战术,将三千人二分,一半跟随他出城迎战野利冲,一半在城内助孟去非与薛玠一臂之力。
  霍留行亲手斩下野利冲头颅的时候,城内王宫失了火。孟去非派人传口信告诉他,刺杀行动成功,自己与薛玠打算一东一西分头撤离,让他不必返城,率军往南走,替他们引走一部分追兵。
  这就是三人兵分三路撤退的起因。
  但现在,孟去非却失踪了。原本并未去到西平府的霍舒仪也不见了。
  霍留行目前尚且不清楚,西羌王宫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玠呢?”霍起皱着眉问。
  霍留行看了眼沈令蓁,默了默说:“伤势有些重,一条胳膊没了,还在路上。”
  沈令蓁骇得捂住了嘴。
  “放心,性命保住了,只是暂时昏迷着。”霍留行拍拍她的肩,又跟霍起说,“去非和舒仪的情况,要等薛玠醒来以后才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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