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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破城[出版]-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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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他的眼神在询问。她从未这样直视他。这个寒意逼人却如梦似幻的夜,让她变得与平日有所不同。

    她的眼睛深情而美好,藏着某种探索的勇气。

    “我……想听你的故事。”她说。

    说完她自己也稍稍一愣。这是她内心深处的渴望吗?竟然就这样说出来。在如此梦幻的一个夜晚,他是否会愿意对她倾诉?

    他沉默着。她这样说,他并不意外。他知道她一直好奇,对于那个他没有说下去的初恋的故事。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还会对人说起那件事。

    但这的确是个有些不同的夜晚,他能够感觉到。他的身心似乎也有了某种依靠和倾诉的需求。仿佛一个旅人,长途跋涉太久,体力透支太多,已到极限。或许歇一歇,释放压抑太久的感情,才好振作精神,继续上路。

    他重新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放眼望向远处无尽的黑暗。烟雾在白茫茫的光束下弥漫成一片,悠悠上升,慢慢牵引出遥远的记忆与情愫。

    “月光”如此皎洁,几乎能照亮每个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9

    女孩的名字叫虞夕颜。那年,他们在高中相识。

    他是天才尖子生,理科奇才,有英伦血统,长得高大帅气,受众多女生爱慕迷恋。而她,是相貌出众的邻班女孩,公认的校花。

    她是个性少女,聪明但不用功,成绩有偏科,不善语文、历史类文字背诵类课程,却是少见的理科有天赋的女生。她与他一起被学校选出去参加奥数竞赛。这一对金童玉女,是队友,亦是竞争对手。

    他说,至今记得两人一起补习的时光。放学后,在阶梯教室里留下来,一起听竞赛老师的辅导,解散后仍迟迟不走,凑在一起讨论并钻研难题,有时为一道题争执到天黑。

    一个是英俊聪明的男生,一个是个性独特的校花,又是一对数学奇才,天天在一起学习讨论,他们自然而然地开始早恋。

    十七岁,他们的恋情全校皆知。

    老师们对他们早恋不予置评。两人一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亦从不在校园里有不妥言行,私下感情发展又非口头教育可以阻止,索性随他们去。

    至于同学,都把他们传为佳话,偶有诋毁的,也不过是求而不得,因妒生恨。直到悲剧发生的那天之前,他们一直是同龄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后来他回想起所有的事情,从那个果一点一点往前推导那个因。他最终发现,悲剧的源头或许只是他的一次错误。

    又一次的国家级数学竞赛。入场前,他们还在讨论一道难题。两人有不同意见,争执未果。后来,试卷中真有同样的题目出现。他犹豫之下,认为她或许是对的,用了她的解法。而她,则选择相信他,用了他的解法。

    结果证实,他的解法是错误的。而她才是正确的。

    他荣获佳绩,获得保送著名高等学府资格。而她失利,名落孙山。

    那是具有决定意义的一场考试,那是至为关键的一道大题,那是改变两人生活轨迹的一处命运分岔口。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他一直无法释怀,无法原谅自己,竟会在这关键的一题上犯了错误。

    她本是对的,她值得拥有荣誉和奖杯,值得进入最好的高校。

    是他害了她。

    可她只是微笑,对他说,这都是命运。

    是否很可笑?他问自己。只是一道数学题,便决定了两人一生的命运。是否不值得原谅?整个悲剧,只源于他在比赛前算错了一道题。

    十七岁之后,他再也不碰任何与数学有关的东西。

    而那一天,他却为梦非破了例。

    10

    已是凌晨三点,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一天中最冷的一时。

    她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沉默的身影。整个宇宙,只有那一盏“月光”照亮眼前一寸一寸的黑暗。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仍是一个剪影。可他身上永远属于少年的那部分在她面前清晰起来。

    她心里希望他能说下去,但他没有再说。

    现场开拍了,他的讲述中断在此。

    那年之后,我再未碰过任何与数学有关的东西。

    她被这个故事紧紧抓住,为已经浮出水面的部分叹息,为仍然深藏在水底的部分战栗,为那个未知的悲剧而伤感,为他的破例而惶惑感动,为自己竟成了这故事的一部分而本能地恐惧。

    她想听下去,又怕听下去。

    大雨瓢泼。上万敌军黑压压逼近孤城。

    马蹄声轰然踏踏,雨声隆隆,整片大地都似在震动。

    城中妇孺紧搂着彼此,在黑暗中不能成眠,睁着惊恐的眼睛,听着城外的动静。李将军率领余数不多的卫兵坚守城墙,誓死退敌。

    费导对这场雨夜攻城戏看得很重,每一处细节都不放松。

    从特写到全景,从演员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到服装、化妆、道具的真实感,他都要求做到最好。雨戏拍摄尤为艰难,演员身上淋湿的衣服时间一久便会渐渐变干。费导一旦发现哪个演员身上衣服不够湿、不够真实,便会立刻要求他再去洒水车的龙头下喷湿。

    再是为人正派的老导演,毕竟也是电影行业的江湖客,看重影片的效果远甚于顾惜演员。对任何一个导演来说,演员终究只是工具。

    哪怕是席正修这样的名演员,也不得不在导演的指挥下,反复去水枪下淋水以求逼真“雨夜”效果。

正文 第15章 梦中为欢几何(4)

    冬日寒夜,即便穿了保暖内衣和防水衣,依然冻得浑身发僵。梦非同样受罪,本欲叫苦,见“将军”沉默忍耐,亦学样不发一言,只专注于工作。不知不觉间,她已从他身上学到美德。

    席正修工作十分敬业,从不抱怨,亦不倨傲,有时拍全景也不用替身。

    制片组鞍前马后,给主演们递毛巾、送姜汤,后勤工作及时到位,也算弥补了导演只专注艺术而忽略演员感受的亏欠。剧组便是这样运作。

    又一组戏开拍,李将军指挥弓箭手退敌,嗓子都喊哑了。

    若翎公主冒雨踏上城墙,观望战事。将军发现公主,急忙将她从城墙上拉下来。一支箭几乎擦着公主的脸颊飞过去。

    “公主,此处危险,请速回避。”将军令身边副官带若翎退下城墙。

    她惊魂未定地望着他。她是在表演,又不是在表演。此刻她的震惊是真实的。就在刚才他拉住她手的时候,她发现他的手竟然那么烫!

    他怎么了?可是发高烧?但他没有流露丝毫不适,嗓音虽然嘶哑却依然沉着有力,武戏动作也全都逼真到位。

    终于拍完这个镜头,得到片刻小憩。

    梦非远远望见席正修走到监视器旁坐下,以手抚额,露出疲态。她心中一紧,走过去,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果然滚烫。

    他发着高烧,竟然一声不吭。

    现场人人忙着各自工作,一时无人注意到大明星身体不适。席正修的助理这天又恰好请假返城。

    梦非将情况告知费导。费导很吃惊,上前询问,席正修却只微笑,“没事、没事,可以坚持。”他的敬业精神在行业内有口皆碑。

    费导与副导演紧急开会核对进度。计划表中最重要的局部镜头都已拍完。费导当即决定,让主角先行回去休息,余下人马拍摄攻城的全景镜头。

    制片组当即调车送梦非和席正修回宾馆。

    11

    司机把车开得飞快。车内暖气充足。席正修靠在车座上闭目休息,十分疲累。席正修拍戏时精神高度集中,撑着一股劲,并不察觉病痛,而此时到了温暖环境中,突然松弛下来,方才觉出高烧厉害,人犹如被摧垮一般。

    从外景地到宾馆,车程将近一个小时。一路都是荒郊。车里是黑的,车外也是黑的,只有车灯前方几十米的路被罩在微黄的刺眼的光晕中。

    车的后座一片昏暗。梦非感到自己的手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

    她惊得一动不动,脑海中飞快地跳出一些模糊的字词,却无法连接成有逻辑的句子。她吓傻了,一时无力思考,慢慢转过脸来看着身边的人。

    席正修也一动不动,盖着大衣靠在座椅里。他的大手紧紧地握着她的小手。那滚烫的大手既有力又虚弱,既霸道又温柔。

    他怎么了?她看着他。是太难受了,需要得到她的安慰?还是怕她担心,给她安慰,让她别紧张?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他这样握住她的手,含义远远超越了上述两种情况。

    他一直闭着眼睛,仿佛陷入昏迷中。他是故意把那双明亮的眸子藏起来吗?闭着眼睛,就省去了许多问答、许多解释。他握她的手握得那么自然,那么不动声色,仿佛两人之间早有了约定。仿佛什么都不用说就彼此懂得。

    这些日子以来埋伏在两人之间的暗涌终于在此刻喷发。

    如果说在某一瞬间,有些一直混沌的事物忽然明朗,有些一直让人说不清的情愫忽然可以被命名,有些一直无法解释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那么此刻就是这样的一瞬间。在这一瞬间,梦非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忽然清楚了。

    但又不是。仍有那么多的不清楚。一股哽咽涌上她的喉咙,她来不及去感知更多,来不及去分析现状,只知道那只紧握着她的手此时热得像团火。她觉得自己也像发烧了一般,心跳急剧加快,脸热辣辣地烫起来。

    这样的拉手是不同于戏里的。戏里,他们拉过多次手,还有过更亲密的行为,在灯光下,在摄影机前。但这样暗中的、私下的、没有旁人眼睛目睹的拉手,性质是不同的。这不是将军在拉公主的手,于是这动作就成了妄为。

    她知道自己仍然很清醒,却又有一层懵懂。她感到微微的恐惧,又有微微的快乐。她害怕他这样胆大妄为,同时又为之着迷,并期待下文。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期待,于是产生了罪恶感。

    她忍不住去想,谁该为这件事的发生负责?需要负怎样的责?她又想,他这样一语不发地紧握她的手代表了什么?这样一个昏睡中的他、一个不清醒的他,是否能代表真正的他?这样的拉手是什么性质的?该做何解释?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做出任何解释了。可她又需要怎样的解释呢?

    车在夜色中的城郊小路上飞驰,周围都是昏暗的。她感到自己时而清醒,时而迷茫,时而痛苦,时而甜蜜。罪恶感在上升,体内的血液几近沸腾。他的热量通过那只手传导给她。她忽然有了一种向往,一种狂热的、非理性的、奉献的向往,一股渴望知道事情下一步会如何发展的激情。

    今夜就跟随他去了吧,他想要怎样就怎样。她靠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12

    车在宾馆门口停下。两人睁开眼睛的时候,都恍惚地怔了怔。这一场夜奔,仿佛已经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

    司机打开了车里的灯。一瞬间,他们双双掉回某种现实。手和手一下子松开了。车门被打开,她扶着他下车。他仍然虚弱,但经冷风吹面,神智骤然清醒。一下车他就松开了她,不再与她有任何的身体接触。

    司机道声晚安,把车开走了。他们两人穿过宾馆大厅,走进电梯。

    没有人说话。小镇宾馆的电梯破旧狭窄,灰白的日光灯嘶嘶跳闪,有惊悚意味。泛着陈旧光泽的不锈钢门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缓缓关上。

    逼仄的空间里,他们挨得这么近,在这么清醒的状态下。

    这是第一次,他们这样单独地直面彼此,在一个私密空间里。平日拍摄时众目睽睽下的搂抱不算;那天她去他房间找他签名与他聊天也不算;甚至刚才在车上,他在黑暗中紧握她的手都不算。刚才还有旁人在场,他也并不清醒,一切都是不作数的。而以前,他们彼此都是另一重身份,至少假扮着另一重身份,不像此刻,他们面对面,清醒而无法回避。小小的空间里忽然有了巨大的张力,性别的张力。

    这么静,又这么近。他们找不到彼此的目光,只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气场。他们像两只忽然陷入绝境的小动物,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也不知该拿对方怎么办。

    他们就那样静静站着,略有僵硬,对一切都无知无觉,过了许久才同时发现楼层的按钮一直都没按过,电梯一直在一楼停着。他们又同时伸手去按。

    手指和手指碰撞在一起,带起一波激流。这和先前长时间握着又是不同的。这闪电般的碰触,这想要躲闪却无可躲闪的碰触,带来另一种陌生而微妙的感受。慌乱中,她抬起头,仍找不到他的目光。他的手比先前更烫了。

    电梯摇晃着上升,终于到达。门开了,他们走出这封闭的空间。

    梦非慌乱地喘息着,陪他走到了他的房间。

    跟组的医务人员都还在拍摄现场待命,宾馆里没有人手。她在他的房门口,犹豫了短短一瞬,忽然决定留下来继续照顾他。

    他什么都没说。她陪他走进去。身后那扇房门却一直敞开着,开得笔直笔直。大冷的天,像是谁都忘记了关上它。他们对某个原则心照不宣。

    他脱了外套躺在床上,忽然乖顺得像个孩子。

    她慢慢松弛下来。他们的角色又变了。此时,他是一个病人了。他完全像一个病人了。病人需要被照顾。病人的身份遮掩掉了许多其他的身份。现在,她是他的看护者了。看护者和病人的关系冲淡了其他的关系,冲淡了性别的张力。在这层正大光明的、无懈可击的关系中,许多禁忌可以被忽视。

    她为他掖上被子,在他嘴里放进体温计,在他额头上敷上冰毛巾。他一直默默无言,只是看着她。他一动不动,但所有的感情都在那双眼睛里。

    她像个小大人,忙忙碌碌地操持着,烧开水、换毛巾、泡板蓝根,又去自己房间拿来母亲给她带的甜橙,洗净后一片片切好放在果盘里。

    她不能停下来。她必须不断地找事情做,以此来躲避他的目光,来维系看护者与病人的这层关系,来削弱两人之间渐渐暧昧的气场。

    她不仅手上要忙着,嘴上也要忙着。

    她说:“你烧至三十九度,有感冒症状,需要休息几天。我会问张姐,能否把这周的拍摄计划更改。”

    她说:“药要按时吃。甜橙我帮你切好了,补充维C可加快康复。”

    她说:“一壶热水放在桌上了。电话在这里,有急事拨零,呼叫服务台。”

    她装出小大人的老练样子,细细叮嘱,不让自己停下。她害怕自己一旦停下,这种看护者与病人的关系就会瓦解,他们会落入另一种境地。她也害怕自己一旦停下,这个小大人形象就会毁灭,她会恢复成内心那个惶惑无助的少女。她害怕他会在这时说出什么话,而那个少女根本无法应对。

    一句话,只要他说出一句温柔的情话,她一定当场缴械投降。

    而这一切他又如何不明白?即便他烧得神智迷糊,仍是看得懂她。

    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一切都安顿好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再不走就不合情理了。但她仍然待在那里,四处观察还有些什么事情需要她来做,还有些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她留在这里,哪怕多一秒钟。

    她伸手去试床头柜上那杯热水的温度,已经刚好能喝了。她又想,需要一根弯头吸管,这样他不用起身也能够喝水。

    她拿起电话,想询问服务台。

    他却突然伸过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微微一怔,抬头看他,正迎上他的目光。他没有说话,但她看懂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的微微的霸道和专注让人心悸。而眼底的温情却渐渐浓厚起来,像在无言地对她诉说着一个秘密。她慢慢放下了电话。

    他温柔而沉静地看着她。她在他的注视下,终于放下一切,停顿下来。

    她被他握住手,脑海中是一片宁静的混沌。少顷,她轻轻抽动一下手,不能挣脱,便由他一直握着。他的手掌是滚烫的。她心里慌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这一刻他们都是清醒的,在某种意义上,前所未有地清醒。

    在此之前,他还从未流露过一丝软弱与渴求,一贯温和而冷静。这个夜晚,病痛和高烧削弱了他的意志,击溃了他自持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微微湿润,褐色的瞳仁迷离而忧伤。他们静静注视着彼此,目光与目光间,沧海横波,激流跌宕。

    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好似已说了千言万语。

    恍惚间,她感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让她不由得想靠近他,甚至想在他身边躺下。她感受到这直接而单纯的欲望。

    她被自己吓住了,几乎鲁莽地抽出手,霍然起身,匆匆说了句:“药在桌上,记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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