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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溪十二里 之 南柯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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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焉……陈焉,你真不知廉耻……!”拳眼死死抵着自己的心口,浓血沾上了膺心衣,一阵甜腥。他一遍一遍低声痛骂,“你配得上么,配得上么!”
他对你有恩,你却对他动了如此不堪的念头。
禽兽。
“皖回。”他忽然凄声一笑,低头自语,“我已经没有借口了。”
天亮的时候,他披衣过门。回春草堂的前堂依旧没人,仍是大清早,空荡荡的屋子积了一团凝固的寒意,屋檐上竟是有一两颗细小的霜斑了。陈焉慢慢迈过那道槛,手指抚过黄花梨木的柜台,想起了那张曾经压在这上边的纸,想起纸上赌气似的“丑”字,鲜活分明。他微微一笑,喉咙却刺刺的无法言语。
他抬头凝望药柜上名目繁多的标签,逐一看去,最后抽出三匣抽屉,轻轻从里面各拣了一份药材出来,放在重九时谢皖回送他的柳青色锦袋里。
谢皖回出来时见他立在柜前,微微有些吃惊,心中似有什么动弹一下,不知是何征兆。
“你有事么?”他们的关系大不如前,说话也多了一层疏离。
“……谢大夫。我是来告诉您一声,我……”陈焉的话说到了这里,忽然像是没接上呼吸似地,断了开。他缓缓闭目,将气息平缓下来,半晌才开了口,“我的手已经好了。”
谢皖回人一怔,死寂地望着他。目光极冷。
陈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手,好了。已经一点儿都不疼了。多谢大夫一直以来悉心照顾,既然已经痊愈,日后,便不麻烦大夫诊治了。”
谢皖回还是不说话。
他觉得脚下寸土皆是刀尖,急切地想立即退出门去,将那个人关在视线之外,他才不会心如刀绞。可事实是他僵硬不动,嘴里的话却是没能停闸,渐渐加快:“那些糕点也不必了。我最近没什么胃口……”
一声巨响将他剩下的话应声截断。
地上的药末儿撒得狼藉,七零八落洒开一抹极大的弧,沾了许多在陈焉衣脚。砸裂的木盅阴沉地躺着。空气的尘埃中飞扬着呛鼻的药草味,一阵深苦。他木然站着,没有挪步。
“滚出去。”
谢皖回脸上没有怒容,没有骂相,只是平直生硬的一面冰,映得眼前的人脸色微微苍白。
良久,陈焉缓慢挪动一边脚,鞋底的药渣发出隐晦的响声,他动作更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门,好像为了不在地上留下半点痕迹。背过身去的瞬间,他抬起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嘴唇。一声不吭。
他走过巷子内灰色的石头,踏上自家的台阶。跨入坎板,慢慢拉上门,青莲漆的门扇在闭合的时候就像两块颜色涂到一处,密封了起来。
【南柯巷】?
谢皖回再没有来过。
这样的结果,他本来早应料到,那个人的性子向来就是直来直去。恼了自然便是恼了,没有再上门的道理。陈焉很多次将横木门闩放了上去,然而恍惚片刻后,仍是慢慢拿开了,摆到一旁搁着。
连日未曾出门,他一心埋头做那一件药柜。如果天色只是稍阴,他都会把工料都搬出院子来,在那堵爬着常青藤的墙下摆了板凳,贴墙坐着。凿木刻花偶尔停手,将一切声响打止,只为了痴痴聆听有没有熟悉的骂声从隔院传来。
等了很多天,他什么也没有听见。那座开着木樨的院子全然死寂,只有桂花凋残的香气冷冷清清谢了一半过来。
陈焉有时神情茫然地用额头抵住那面石墙,闭目良久,柳青色的锦袋在手中牢牢攥着。
那人采来的茱萸早已枯萎。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每日靠着墙,打开囊袋,将那日取来的三样药材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每看一遍,思念就在他骨头里割上一刀。
他想,自己的骨头或许就快断了罢。
过不了多久的。等那件药柜完工,他也该从这里搬走了。
天气凉得需要在外头再添一层夹衣了。云色乌漆漆的,时不时漏下一两点厚重的雨珠,“啪”地一下能叫两层秋衫都能感觉到冲力打疼了皮肉。
陈焉望着这天暗沉沉似要有雨,收起板材搁进厢房,正将一样一样木工器具往里头迁,忽然听见外门有门扇推动的声响。那嘎吱一声仿佛已等得太久,入耳之时竟格外地不真切。他一惊过后,人才清醒了几分,心口赫然鼓点大作,脉搏脱缰,捺不住手里的东西微微发抖,死死盯住院门,连喘气也不顾不上了。
可来的人并不是谢皖回。
那是个年纪大约二十六、七的年轻后生。布袍芒屐,脸上抹着些乌七抹黑的炭灰,挎着一口包裹,屐齿间尽是湿泥,显然在泥泞地上风雨兼程所致。皂巾拢不好一头黑发,乱了几绺,蒙着微微一层薄沙,一眼便知他尚未修整,一路急匆匆奔赴此地。他的脚步微微有点跛,冲开院门,撞入了这院子来,与陈焉的视线正碰到一块。
陈焉看见他的脸时陡然大惊,一失力,手里头的竹钉竟是脱手直跌在地。
那人却一瞬间狂喜:“将军!”
这两个字在他耳中像一双响雷,炸翻一片空白,他惊不能言,只是本能地僵在原地。而下一刻那人已然大步奔至身前,面上苦、辣、酸、甜俱齐,无法尽述,似有千言万语,一时积于喉头哽咽不已。
激动中,那青年骤然一下跪在他面前,双手抓住陈焉的袖子,竟忍不住失声痛哭:“……将军!将军,属下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把您找到……!”
“黎飞?”他过于震惊,半晌才呆呆叫了声那人的名字。
那叫做黎飞的人听他唤出自己的名,立即抬了头,不想却一眼看见他右边袖子下空荡荡的凹陷。
他眉间猝然涌来一阵说不尽的悲恸,眼圈早已血红,拳眼掼地,咬牙哑着嗓子说:“若不是我被临时调去泗州调运军粮,鹒云港之战又怎么会少得了我黎飞!大战之后,运粮队所属军士皆被截在泗浛交界,不得归营,说什么要隔离待审!我被软禁在泗州数月,将军离开之时竟然见不上一面——您的手果然是……我若找到那昳疏贼人,定将他碎尸万段!”
“你快起来,不要跪。”陈焉面容惨淡,哑着嗓子一连唤了他好几声,急切之际,自己也双膝塌在地上,死死将黎飞的肩膀往上推,“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你起来!”
“属下不明白!”黎飞如磐石一般顽固地跪着,急上眉梢,高声喊道,“将军为什么要认罪!”
“你起来!”颤抖的声音吼得极重。
“将军为什么要认罪!”黎飞神情悲愤交加,拳头气得直哆嗦,更大力质问回去。“签了那悔罪书,就等于下半辈子背着污点做人!更别说重披戍装了!——将军难道贪生怕死吗!”
陈焉听到最后那几个字,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空洞一片。乌云中抽出的几颗雨点鞭子似地笞了几下在他眉毛旁边。痕迹宛如裂纹。他忽地笑了,微微仰着脸看着墨渍般混沌散开的天空,字字生硬:“贪生怕死?贪生怕死?……我倒情愿真的死了。”
黎飞被他凄然的神态震住,不禁自悔失口,嘴唇竭力压住颤抖,方才怔怔一句:“王获已升任二品骠骑将军了。”
那一句话便如一响霹雳。
陈焉的笑嘎然而止,死寂了片刻,鼻间沉沉纳入一丝潮气,连说了三个重重的“好”字。雨水癫狂入眼,血淋淋地疼:“真是苍天有眼,苍天有眼!他终于如愿以偿。”
“将军!”黎飞两行泪忍不住滚了下来,一把扼住陈焉双肩,悲切道,“将军不知道,王获老贼是怎么对待我们‘骞字军’的弟兄!鹒云港之战已经死了大半,所剩之人伤的伤,残的残,我在被囚时听说将军被定罪,非常震惊,刚一获释便急急赶回浛州,想向弟兄们问清楚前因后果。却不料,朝廷虽然颁旨令其不得以战败为由刑罚骞字军残员,可王获那禽兽竟假休养之名,将所有兵员远远发配浛州午崖岛,我赶回时早已和大家断隔一重茫茫大海。您也知道,午崖岛与世隔绝,岛上荒凉贫瘠,我听逃出来的人说才知道,弟兄们风餐露宿,非但得不到及时医治,还被……还被王获的爪牙百般刁难,甚至重刑拷打……!”
陈焉浑身冷到极点。他一张口,满腔悲、怒、愧、恨猛地涌上喉头,突然一股腥热,扼住咽喉时嘴角滚出一行浓血!
“将军!”黎飞顿失颜色,一个眼疾手快死死将陈焉塌下去的身子稳住,振臂摇了两下。
“王获他还想要什么,他究竟还想要什么!”陈焉急声喃喃,心如火烧,浓腥味道溢满喉咙。他双眉紧蹙,落地一拳终是将压抑了许久的泪水震下一片,嘴角一道殷红触目惊心,“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为何还要折磨那么多无辜的人!”
“将军!将军……!”黎飞焦急的呼唤似远又近,嗡嗡震着脑髓。
陈焉蓦地抬眼,万丈苍天阴霾四起,一枚白晃晃的疾雨如镐矢射中靶心,刹那间撞碎他眼中景致,混沌一响,耳畔仿佛又听到那日军帐外阴冷的鼓声,飞沙走石之中,一轮浓云后的惨白日头直射枯草。镣铐染着死气,从地面拖曳过去。
他被两个犀甲铁铠的兵士猝不防一推,强压跪下。
王获依然一身将军帅袍,黑凛凛的甲胄乌光跋扈,兜鍪高昂,慢条斯理地踱步到他跟前,冷笑一声,劈手将一卷信函丢下去:“好一个陈将军!——那囹圄之地暗无天日,你也有能耐托人将这封亲笔信送往聿京,佩服,佩服!果然好本事!”
包扎下仍血迹模糊的右臂被人大力扣着,断处疼痛至极。冷汗一颗一颗滴下他毫无血色的脸庞。他青白的嘴唇张了一张,嗓音发颤:“王获……你卑鄙,竟然派人截取所有发往聿京的信函……”
“嗳,陈将军别血口喷人。”王获勾起一丝笑,手中一柄环首刀的斜面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凑近了,低声冲他耳朵吐气,“我没有截,是我那宪台老友看了你的信,当日便用上好的方槽封了,加盖密印,派人客客气气从京城给我送来,叫我仔细欣赏欣赏……陈将军是怎样参劾我的。”
闻言那刻,他如遭雷殛。
眼下那卷狼狈的书信字迹晃荡。他一时发肤俱寒,无法言语。
“我说,陈将军在发信之前,怎么不先弄清楚?——御史府可是我王获常去的歇脚地儿呢。嗯?”王获说毕,兴致盎然地哈哈大笑起来,刀挪了位置,刀脊一下敲中陈焉右臂。剧痛令他一阵眼黑目眩,那人的刀却顺势在纱布上一削,沾满血污的布条松断了几分。血流更浓。他颇有闲情地打量着陈焉鼻翼两侧密密渗出的虚汗,轻松地说,“哦,差点忘了。我那聿京的乖侄女上个月定了桩好姻亲,喜帖都备足了,本来还打算给陈将军发一张。可惜啊,现在看来,陈将军是喝不成她和国舅爷家小儿子的喜酒了。”
字里行间,剥皮不见血。他的身子愈来愈冷。
王获却拿靴尖踏平了纸张,阴阳怪气地照着念:“……‘王获无视前线危急,私自扣兵幽都,非但不予增援,反而封锁兵道,掐断粮草,以致我千余将士被困鹒云港,被迫孤军一掷,终因敌我数目悬殊,战败失守’……啧啧,写得很不错嘛,果然是吕虢的得意门生啊。”
这时,他轻蔑挑衅的神色猛一收,面上凝聚一股子阴冷歹毒,冷冷咬牙笑道:“你死到临头还想向皇上申冤?既然你不识相,就休怪我无情!”
一挥手,竟是将骞字军的残兵押了过来。密密麻麻,约有四百多人,颠簸行进时荒地上都揭起了一层花白的木灰。麻绳缚手,衣衫褴褛,面色憔悴不堪,似乎多日不曾膳食。
他的心脏一瞬间停在冰点。
空白之中他听到自己一声急吼,感觉到视野轮廓晃荡,是膝头冲了起来,几只手在粗暴地压制他。喉咙几乎撕破:“王获!你想干什么!信是我写的!你只管冲我泄恨就是……!到底想对他们做什么——”
王获只是阴恻恻地笑。
“你不是要申冤么?好啊。”他乜斜着眼,瞟一遍脚下的残破信函,“我还特地算了算,你这一纸冤屈可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三百七十二个字,一个不差。”
双掌轻快地拍了拍。
一个候命的犀甲兵士立刻拔剑出鞘,瞬间砍在一名骞字军将士后背!
“住手!”凄声大喊止不住血光飞溅。溅出的却不是红,已然乌漆漆的一片,摔破视野。他只看着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另一人悲愤地去搀扶,背上竟也立刻挨了一剑。皮肉开绽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记接着一记的剑,一个挨着一个的人。血腥遍地。
他的双眼几乎流出血来,一时癫狂至极,发力挣脱那两个扣住他的人,不料才跑出两步,却被冷眼旁观的王获一拳砸回地面,犹不解恨,更是以铁靴用力踹上几脚,狠狠一下踢中小腹,硬生生要踢裂五脏六腑才肯作罢。末了,毒辣地一脚踩在他的断臂之处,恶狠狠道:“陈焉,你不是要写冤情?你写一个字,我就在你弟兄背上砍一刀!写了三百七十二个字,我就要在三百七十二个人身上挨个都砍一刀!——你就申冤吧!”
【南柯巷】?
他仿佛置身于阿鼻狱。
鬼卒将镬汤浇上头,大沸大冰,烹煮四肢百骸。睫毛上不住往下掉着颜色,满目腥红,滚到嘴边才知是血。眼中的轮廓分崩离析,他只看见人形的线条不断折断,坍塌,像竹枝烧到尽头时应声拗裂的样子。
泥沙嗜血,挟风攻入口鼻,牙齿打颤时都能听见沙砾喀吱作响。他终于哽咽开口:“我没有被冤枉……我不想申冤!——王获,我求你,求你放过他们……!”
王获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心腹们一剑剑轮着砍下去,唇边含笑,口气犹是凉凉的:“不、不、不,陈将军有冤情嘛。鹒云港失守,骞字军大败,既然你是冤枉的,那有罪的自然就是下边的将士啰?他们不抵罪,谁来抵罪啊?嗯?”
“不,我有罪!是我有罪!”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泪水冲过脸庞,满面尘土也裂开一道凄厉的痕迹,“求你,王将军,求你不要再伤害我的弟兄们……我认……我认罪。”
“听不见。”王获在明耀的环首刀上呵了口气,慢悠悠又擦亮了一层。
“我认罪……!”他喉中血腥顺着一声大喊冲破闸口,人不由得一呛,剧烈咳嗽,身体蜷曲。被王获铁靴钉在地面的右臂已经痛到丧失知觉,只随着肩胛一起一伏而急促痉挛。
王获愉悦的表情映上刀面,却极为怠惰,细细把刀从头到尾再擦一遍,才朝旁边一使眼色,下剑的兵士终于停手,后方立即有两人齐上,把他从沙地上拖了起来。右臂下的裹布一团污血湿嗒嗒渗开。
刀面托起了他几近昏迷的头颅:“我问你,鹒云港战败,将士伤亡惨重,平民生灵涂炭,是谁的过错?”
“……是我。”他虚弱地动了动嘴唇。
“你可是指挥无方,用兵失策,致使海寇大胜我军?”
“是……”答话麻木不仁。
“你遭到寇匪袭击,却骄傲自大,自以为精明,拒绝求援,延误军机铸成大错,可是实情?”
“是。”
“我军大败后,你试图推卸罪责,捏造流言,诬陷同在浛州留守的我,是否属实?”
“是。”
王获舒畅地笑了:“数大罪状皆在,铁证如山。陈焉,你可知罪——”
“我,知罪。”他眼前的白日明晃晃地照着,身体全然无温,心灰意冷。
“早这样岂不省事,我也不必再向朝廷多报几个‘不治身亡’的‘伤员’人数。甚好。”那种含笑的腔调令人毛骨悚然。王获懒懒地挪了挪襟口的衣物,掏出一份卷宗,客气地摔在他跟前,“总算肯认罪了,那就把这东西一并画押了吧!”
他空洞的目光微微动弹一下,看住那起首的“悔罪书”三个大字,心头百感交集,大悲大怒之余,失声一笑,再细读那案宗上种种讨伐抨击,字句刻薄,大肆铺陈,愈发垂首沉沉大笑。王获冷眼瞥着他直到笑毕,目光鄙夷。许久,他稍稍昂起脸庞,沾满碎发和血的嘴唇张了张。王获料他是要画押,立刻挥手,一人果真小跑着迅速将印泥带到。
“将军!不可呀——”荒地那头呼声震耳,几人腾身欲起,却被王获的心腹兵士野蛮地一棍杖倒在地。然而杖木毒打却压不住更多更高的声音,“不可以画押啊!”
足矣。得此一句,死而无憾。
他微微一笑,漠然地劈手打开端过来的印泥,只抬手摸上唇角,让指头沾满鲜血,伸手重重在那悔罪书上按下一枚血淋淋的指印,力道极深,久久不松。
王获鼻中哼出一丝气,蹲下身子,陡然掐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他的手扳了起来,忽地微笑着凑到他耳边软软一句:“陈焉,我与你房师吕虢本是同辈,又出身士族,这么多年下来,居然只能跟你这个穷木匠家的儿子权位相当。你也觉得这不公平罢?”
他低着眼,没有半点回音。
王获哈哈大笑,倏地把他的手甩开,眉飞色舞地喝令左右,将他丢入死牢等候问斩之日。镣铐在青天白日下拖出一道蜿蜒的血迹。
死牢内的偶尔会有一缕阳光。借着草木飞灰,影影绰绰,他靠着墙能默默看上一日。
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而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竟然没有等来行刑的消息。
等来的是王获一张铁青的脸,和一个京官模样的年轻男人。他们一起走入狱中的时候光线极差,充斥着灰烬的白光如毒蛇吐信,一来一回在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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