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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溪十二里 之 南柯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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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焉强忍着喉咙发颤,忙不迭摆手,按住不自觉往上翘的嘴角,低头直往那凳上走:“没事,没事。我,咳,我这就去量。”  
“莫名其妙!”谢皖回口中犹骂,没好气地将柜台上捆好的药包摔作一堆,手脚麻利地勒成一小沓,垄在案边。  
才熟稔地弄着,背后隐约又有笑声传来。他太阳穴猛一跳,索性连药也撇了,半偏着头转过身,双手叉腰,怒目仰视那个扶着半只抽屉闷声发笑的人。他凉飕飕地讥诮:“陈师傅,量个木柜居然也这么有趣?瞧把你乐的——”  
陈焉姗然咳了一声,缓缓道:“这柜子是有趣。外头漆色冷硬,颇为怕人,可抽开才知里头木质清浅,倒有几分可爱。” 
什么乱七八糟的。谢皖回狐疑地剐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再不理会,埋头自己忙活去了。陈焉依然闷笑,继续度量药柜。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谢皖回忽然蹙眉停手,回头又看他,半晌一句:“喂,你刚才说的……果真是柜子?”  
陈焉微微一笑:“果真是柜子。”  
南柯巷的人茶余饭后有个习惯——看巷口的什婆子掰指头。  
一掰便是一件稀奇事。那日什婆子打了个呵欠,抓虱子的手举到脸前,居然一掰就是两个指头。众人唏嘘之后,无不拍手称绝。  
因为巷子里果真出了两件稀奇事。  
头一件,回春草堂的谢大夫居然到隔壁残疾木匠家里登门做客。这第二件,是谢大夫做客竟然还不止一回。  
巷内邻里大肆渲染。有闲不住口舌的,皆私下推敲,免不得添了枝,加了叶,都道是那陈师傅生性寡言,而谢大夫恰又是一日不骂人便不舒爽,想是凑巧碰上个不还嘴的,遂了他的意。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更风闻陈木匠手头接了谢大夫一桩生意,众人愈发感慨,猜想这登门造访大约便是探工去的。买家哪个不挑剔。若稍有不满,谢大夫估计就得骂上一整天。  
这流言对错各一半。猜中的是谢大夫果然喜欢骂人,猜不中的是他上那陈师傅的门另有其因。  
其实谢皖回在他那儿最爱做的一件事不是骂人,而是踩刨花。  
入了秋,脚上却还穿着夏初的棠木屐,提了半截袍子,利落地重重一踏,屐下的刨花倏然尽裂,噼里啪啦甚是清脆好听。 
陈焉总是一半无奈一半微笑地看着。有时候,这大夫倒极像小孩子的心性。只是每次踩遍了一个院子的刨花,待响声尽了,谢皖回都会一本正经地弯下身,捻起一片木屑,形容颇为严肃:“……这些踩碎了,拿去生药炉子倒不错。”  
“您喜欢就全拿去吧。”他听谢皖回这样说,忙接了话。欠他人情何止一次,每每思量报答,拿些刨花又算什么。  
谢皖回没应答,果真拿了只小箕,把满院刨花悉数扫了去。可他收了这些木屑没过一两日,正当晌午,陈焉歇了活儿略作休息,他忽然提了一只桐木食盒过门,往陈焉面前一放,冷着腔轻描淡写:“用你家刨花生的柴火,吃吧。”  
陈焉一怔。揭了朱漆盒盖,一卷雾气送出沁鼻清香,几排捏得有些笨拙的酥白粉糕可怜兮兮地蹲在盒底,衬着黑漆内壁,像一堆好生圈养过的绵羊。谢皖回被他呆呆盯着,面色阴沉,“啪”一声掼了箸筩上案,恶狠狠剐了眼,自己仍去踩刨花。他低下头,心里的一池静水吹皱,荡漾摇光,不由默默微笑着动手夹了一只那新蒸的粉糕,送入口中。  
第一咬,他便已蓦地一顿。  
秫稻白面有被甘草汁溲过的味道,特意加了蜂蜜,试图盖过内馅的苦味。但他还是尝出了几分药味。麦冬,当归,黄芪,五味子……一时难以尽述。  
食箸有些颤抖。陈焉停住动作良久,耳边踩刨花的声音持续响着,噼啪生趣,他的心不知被谁藏在了刨花里,响一下,便跳一下。他低低把眼睛一垂,指头在粉糕上摩挲片刻,接着吃完。  
谢皖回依旧将新踩碎的刨花扫了,见他吃净,只利索地把食盒竹箸统统撂一块儿,也不问味道如何,收齐东西,大步回了医馆。之后每逢陈焉休息,或是晌午,或是傍晚,谢皖回都会带着几样小点过来让他吃,有箬叶包的青玉糍粑,有调了枣汁和羊奶的汤饼,有时又拿碗端了热乎乎、清芬润滑的醴酪粥来,变着法儿往里掺和药材,丢在陈焉面前,威胁他不许留剩,替他省下些收拾的功夫。  
谢皖回的手艺称不上好。有时候烫面不慎,揉法失衡,往往是东歪西倒的团儿,傻乎乎,黏成一撮,颜色诡异也是有的,叫陈焉少不得想笑。但他端在手中,却是舍不得动嘴,半日才吃完。  
他每日削木抛光,总会给谢皖回留下好一堆刨花,凭他踩得痛快。他一边吃,那人一面踩。夏去秋来。他渐渐愈吃愈慢,谢皖回也似乎越踩越慢,两人隔着半个院子,你一句,我一句,慢慢说着话。  
明明清苦的中药,他却好几次想问起,里边是否下了糖。  
有没有下糖他不知道,但是下的药他却一清二楚。那个人面子薄,他一直没有说破。  
只在一个斜阳黄昏,他突然按住红漆食盒,将谢皖回提盒的动作截在案上,诚恳地望着那双眼睛:“大夫,药柜是给您做的,那些刨花按理也算是您的。我不能再这样白吃您的点心。”  
谢皖回眼神微微一变,似乎始料未及。  
陈焉的态度像他的动作一样坚决。那个人挪开一点目光,脸庞对着夕照的地方镀了一层薄金,看不清神情。只见他嘴唇略动:“……既如此,我再加你一样活儿好了。事先说好,我可不付工钱。”  
工钱他是决不收的。“您还要做药柜以外的木器?”  
“我不要木器。”谢皖回淡淡望了他一眼,沉声道,“我要一个活药罐。”  
【南柯巷】? 
——活药罐。 
陈焉心口被偷了一拍,正是懵懂,下一刻却如黄檀击羯鼓,劲亮地在脑门子上掴了回来。 
扇得他耳中一嗡。人惊醒。 
一句话云淡风轻,顺水推舟。那舟却载了五味入喉头,酸、苦、辛、甘、咸,陈焉再说不出半个字。所谓活药罐,不过是撕了借口上一层皮,重新裱上崭新的蜡纸罢了。偏偏这蜡纸还鲜艳得理直气壮。 
难为了谢皖回,竟然想出如此正大光明的理由。好一个名正言顺。他苦笑,居然不得不继续装傻,陪他唱了这出戏。 
贾年达讹他的银两确实追了回来。可他欠的债却是越来越多。 
每日仍有小点丢到面前,做得纯粹,是寻常的酥甜粉糕。只不过旁边多了一盅药。谢皖回一根指头敲着石板桌,每每说:“喝了药再吃点心解苦!” 
他面上点着头,心里叹着气。谢皖回瞧也不瞧一眼,径直冷着眉眼将银针,小炉,敷巾,药瓶等物麻利地摆开,不容他动弹,喝令他坐稳,自己三两下轻车熟路地解了他的外衫,褪开心衣,坐在那断臂一侧沉着脸搽药扎针。见他欲言又止,谢皖回率先下了毒舌,不是说“新配的药,仔细毒发”,便是“疼死了一概不管”,或者定有“正愁没人试药,若适得其反,你是活该”一说。 
陈焉却是笑不出来了。 
他僵坐凳上,一动不动当着那只“活药罐”。谢皖回在踩刨花的时候是谢皖回,可真到了行医之时,却是活脱脱一个谢大夫,为了不分神,连话也决然不搭半句。 
陈焉尊重他的习惯,一同沉默。沉默久了,他自己也有了一个习惯。 
这个习惯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当谢皖回心无旁骛地低头看伤,陈焉也心无旁骛地低头看他。那个样子的谢皖回,最为一丝不苟。尤其在凝神不语之时,两道眉毛像剑刃抖直的瞬间,张力十足,乌黑的眼全神贯注盯紧患处,额头上往往渗出一两颗细白的汗珠,嘴唇抿着,鼻翼轻动。怎么不叫人敬慕三分。 
那次,谢皖回冷不丁问一句“疼不疼”,他抽神不及,傻子似地“啊”了一下,不明所以。 
等到那大夫不耐烦的目光刺过来,他才察觉一枚尖针入肉三分,赫然在自己的断臂上方,此刻竟才发现疼得紧,人却懵了,只发出两个单音:“哎哟。” 
“现在才喊,顶什么用!”谢皖回没好气地开了骂,“木匠做久了,你也成木头了么!” 
陈焉怯生生地轻咳一下。 
有时候他独自一人削着板材,脑子恍恍惚惚想着谢皖回专注于敷药用针的神情,手中的刀笔不知不觉轻挑慢剔,待醒过神,木纹间竟是神差鬼使刻了一个“回”字。陈焉一窒,匆忙用刨刀削去。一朵仓促的刨花卷不走他两颊微热,轻悄落了地。 
处暑天时披着日光,居然还是有些闷热,谢皖回时常一试药便是半个时辰,薄衫汗湿,颈边难免湿嗒嗒一大块,他也不睬,只顾手中活计。堆积木料之处恰有不少木灰,稍有风起,便会附在汗渍上,额头和脖子紧挨着发丝的地方最容易浮着一层花白。陈焉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预先备了一方汗帕在凉水里头,轻轻收干水,替谢皖回拭汗,末了又为他将发间的木灰小心翼翼拨干净。第一次时,那个人似乎嫌他动作挡眼,皱眉别了一下脸,陈焉立刻停手,忐忑而尴尬地等他发话,可后来谢皖回竟没说什么,随他去擦,他不禁微微欣喜。 
有一天,谢皖回已经离开,他收整好工料,便端了汗帕去盆子里漂洗,却不经意见到上面留着一丝头发,想是替那人擦汗的功夫捎下的。陈焉怔然看着,久久拿不下主意。 
若入了盆,混了污水,泼出去随那些木灰渣子一块流走,他总觉得是种亵渎。不忍心。 
端在手心里,陈焉把那一根头发反复看了十几遍,依然不知所措,随手可丢的一样东西,他甚至能想到把它送回隔壁,交还其主。自己都为如此荒谬的念头跌足苦笑。 
辗转一夜,醒来时张开手心,那根头发被攥得暖烘烘的。不过一丝头发而已。他想。 
连一丝头发,他都不知如何是好。 
枉读了十年兵书。可惜书中说尽奇门遁甲,机关妙算,若说两军布局列阵,他或许还有几分计策,可千万个字在脑中闪过,却无一字攻破心中死结。陈焉看着手中的书,不由失笑,低哑地说了声“荒唐”。 
第二日当真见了谢皖回,他自然更是不敢提这件荒唐事。 
陈焉一心惦记那根夹在书页里的头发,发呆半晌,全然不觉谢皖回正抬头看他。他目光迷惘,不知一腔思绪到了哪里,人居然还是呆呆盯住谢皖回。 
那大夫瞪他没反应,咳嗽一声,也是聋了一般,心头一把柴火登时冒出团乌漆漆的烟来。此时陈焉的伤已经处理妥当,谢皖回皱眉四顾,突然望住陈焉身侧的水盆,心生一念,手慢悠悠伸进盆中蘸饱了水,随后在地上淘了一掬木灰,不温不火用水把灰渣搓成一个鸡蛋大小的团子,看陈焉仍在走神,他一对细长眼睛懒洋洋眯起,陡然就是一砸! 
“嘭”的一声闷响。 
陈焉猛地惊过神,一只湿漉漉的木灰团子早在衣襟旁应声爆裂,灰渣子一不防备扑了他一脖子,十分狼狈。 
谢皖回神清气闲地拍了拍掌心灰,板着脸瞥他,可最终还是嘴角轻轻动弹,“嗤”一声漏了笑。 
那一声笑总算让陈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说来也怪,遭了这么突如其来的一砸,他一夜未解的心结仿佛被那团灰渣瞬间叩开,松飘飘,坦荡荡,随着洒落的木渣子去了,豁然开朗处,他不由恍然。原来全是他自寻烦恼。谢皖回这样出挑磊落的人物,若能把他当朋友,已是万幸——这难道不正是他所求? 
想到此,陈焉的心静了,笑容渐渐明朗。谢皖回见到他忽然闭目微笑,蓦地有点儿诧异,不料陈焉双眼骤然睁开,瞬间低身捞起一把木灰,“噌”一下抄水的动作如飞燕穿雨,未等谢皖回反应,黑光骤来,一颗团子重重在他肩头炸开了花,声响极大,迸开好一股灰渣,谢皖回下意识一避,躲没躲开,倒差点摔到地上。 
“哈哈哈哈!”陈焉不由大笑。 
“好你个……!”谢皖回一阙白衫尽是灰渣,还打湿了好一块,他从震惊回过神时,喉间一紧,咬牙切齿指着陈焉,才恨声骂不到半句,陈焉居然又要去抓木灰,而那该死的水盆居然还离陈焉更近。 
谢皖回料定拦他不及,便三两步跃过去夺那盆子,谁知陈焉看见,也伸手去抢,两人几乎同时够着盆边,却因为施力不均一个趔趄,整盆水横空翻出,泼了一地,不知溅了多少水珠子在他俩脸上。 
木灰被就是些细渣,被水打湿,待谢皖回下意识用袖子一抹,本来还是痕迹,如今全抹一块儿去了,还挺刺手。谢皖回恨得直甩腕子。 
陈焉看见,忍不住“哎哟”一声,愈发笑得厉害。谢皖回被他笑得窘迫,恨不得立刻也在他脸上涂上几层灰渣,人一急,横竖也是脏了,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着地上的水往灰泥里一抓,连团子都不揉,直接朝陈焉掷去。 
陈焉虽然只有单手,可动作敏捷,闪避的功夫惊人,轻轻巧巧,居然躲过谢皖回双手好几次袭击。他一面躲,一面也学着那人抄起一团湿泥,一旦出手,毫无虚发,次次都不偏不倚逮中谢皖回。 
谢皖回一连着了他好几个团子,气得发抖,心急之下嫌脚上那对木屐碍事,索性蹬开,赤足踩进一地泥水里头,就要继续。陈焉见了不免一惊。他生怕院子内落下什么尖利的东西,若谢皖回不慎割伤脚,可怎么是好,连忙停手,正要喊住他,谢皖回哪里肯放过他这个破绽,劈头就是两三下。陈焉担心他乱跑,只好站定任凭他乱扔一气,不多时也浑身泥水,湿淋淋往衣摆下滚,长衫无一处干净,惨不忍睹。 
等谢皖回汹汹势头略减几分,陈焉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水,一边低呛,一边无奈地笑着告饶,站在原地好声好气赔了半日不是,谢皖回好歹解了气,方才最终歇住。 
那个人半脸灰渣,半身泥水地卷起两边袖子,湿嗒嗒还滴水,神情竟还一本正经地斥道:“姓陈的,竟敢砸我——不知道我厉害么!” 
陈焉看他活像刚从泥堆里捞出来的,神色语气居然全无戏谑,严肃非常,极为不搭调,实在撑不住嘴角上拔,幸亏手掌及时捂住,才没笑岔气,一时喘不过来,涨红了脸又是咳,又是呛,冲谢皖回不停摆手,却是说不出个字来,只顾闷笑。 
“你还不服气?”谢皖回高声喝道。恶狠狠的语调,以及和恶狠狠扯不上关系的脸。 
“服气,服气。” 陈焉瞧了一眼之后,愈发笑得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没了,胃痛不已,差点没蹲下地,“厉害,您厉害……” 
谢皖回被他笑得心烦,白了陈焉一眼,乍地抖直了衣袖,凛然一转身就要回他的医馆。走出两步才突然想起自己一身泥泞,满袖灰渣,狼藉得不成样子。 
要是就这么走出去,他谢皖回向来出落干净的模样……只怕尽毁。 
他愣住半晌,抬手将自己脸摸了一摸,火苗抑不住窜上喉头,攥紧双拳,一回身,大步趟过水赶到陈焉身前,恨恨瞪着他的眼里似有九分尴尬一分羞愧,几欲开口,到底搁不住面子。好容易牙缝里跳出几个字:“有……有梯子么?” 
巷子内恰巧路过的行人忽然听见陈木匠家中一阵放声大笑。 
路人皆不明所以,面面相睽。都说这陈师傅平日是个木讷沉默的人物,不知竟有什么喜事,叫他笑成那样。巷人难免窃窃私语,凑足了几日的嚼头,犹有滋味。众说纷纭,各自猜测。 
可没有一个人猜中——回春草堂的谢大夫,当日是翻墙回到家的。 
陈焉含笑睡了一夜。 
唯一让他睡不着的,是右臂的伤。倒不因为患处生疼。谢皖回下了药,扎了针,日复一日下来,他的旧伤居然已经不怎么发作了。 
谢皖回的医术的确不凡。 
可他依然没有睡得安稳。 
当他熟悉了那个人过门的时辰,每日快到时候,他便会提早一时半刻收了工序,搬一张竹青小椅,坐在院落中望住院门,静静等人过来。那时,他会突然想,如果手臂的痛一直痊愈不了,也未尝不可。 
万一好了。他想。也许,以后再也不能天天相见了。
 
【南柯巷】? 
回春医馆的内院有一株木樨。重九那天,陈焉从树下走过,肩头捎了一枚淡黄白的花骨朵儿,涩涩地打着颤。 
归溪大市中有南州商贾经营水族鱼鳖。这天,他取了一贯铜钱,买回两尾新鲜的黑鲈鱼,多付了小贩十五文,代为剔骨去鳞,另购回莼菜,鱼酱,豉汁,桔皮,苦酒,青葱等物,待东西齐全,日头不过隅中,他离开七里,回到二里南柯巷。 
入了医馆便有一阵桂花香。他行至庭院,遥遥望见牖下炊烟袅绕,隔着绳纹,窗后的谢皖回正卷了半臂高的袖子用细绢筛白面。门半敞,陈焉仍旧轻轻叩了两下。里头的人懒懒地应了声,他才迈进屋,将手中的鲈鱼等物摆上灶台,一边拿眼细看谢皖回的动作。 
见他筛匀了面,倾入铜钵中加了水和蜜汁拨成糊状,成型后分作数块,抓了一把旁边盛着的桃脯,青果,乌枣,核桃等各色果脯撒开一层,另用澄金的玉米面盖住,涂上薄油,卷入竹箬放进蒸笼。动作相当熟练,想是平日做小点出了心得。陈焉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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