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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痕-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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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楼:“那也不去。”
宋书想了想。
“嗯。那就不去。”
角落里的佣人们:“……”
幸亏宋书只是来安抚、不是来说服。不然秦老先生估计要气出点毛病。
魔方复原,少年的情绪也都收敛回去了。佣人们从紧绷状态放松下来,开始收拾客厅里的狼藉。
秦楼和宋书一起往楼上回。
“书书——”
“你叫她什么?”少年突然转过头,拧着眉问那个开口的佣人。
“书、书书?”
“谁让你这么喊她的?”
“……”佣人被噎得不轻,半晌才尬笑着,“书书搬来两年多,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称呼她的。”
“那今天开始不准叫了。”
“——?”
佣人不太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他们的小少爷已经拉着女孩儿上楼去了。
两人去了二楼的书房。
中午的阳光很好,书房的大落地窗窗帘拉开了,让人懒洋洋的阳光照下来。
书房分成了两块。一块是宋书的,摆满了各大流派的画作和相关书籍;另一块是秦楼的,层层叠叠的书架,尽是些高深的数学相关。
一般进到书房里以后他们都是各“玩”各的。
但今天,进来以后秦楼停了下,转过头看宋书,“给我画一幅画吧。”
宋书没太懂他的意思。
秦楼指了指自己,“画我。”
“……”
说完以后,秦楼就看见很少有表情的女孩儿,非常慢动作的,像只小树懒一样,慢慢皱起了眉。
秦楼气得不轻。
不过没等他表示自己生气了,女孩儿就点了点头。
“好。”
“……”
秦楼一下子又不气了,甚至心情有点灿烂。
“画得好看点。”
他回到自己那排砸下来能埋十个他的数学书架前,拿出一本书无意识地面带微笑看了两分钟后,终于回过神。
他笑什么?
智商160+的秦楼人生里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个智障。
半个小时后,宋书拿着画本走到秦楼那边。
秦楼放下手里厚重的书。
对于他来说,这些著作里的内容还是有点过于啰嗦,明明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一定要用几篇来解释出来——他觉得这就是他刚刚走神了半小时的原因,跟别的没关系。
“画好了?”
“嗯。”
“我看看。”
“……”
接过画本,秦楼努力按捺着表情和声音,让自己不会显得有点急迫。
然后他看清了画本上的画。
一座哥特式风格的尖顶古堡,细长,很高。
除了最上面的一扇小窗之外,其他地方没有窗户,整个尖顶古堡是完全密闭的。
而那扇唯一的窗户里,站着一个少年。
毋庸置疑,那就是秦楼——因为这幅画里,他也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可以称为人的东西。
秦楼眼底压抑的悦色冷下来。
“你呢?”
“?”
“为什么没有你?”少年捏紧了画本,他转头看向女孩儿,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这会儿有点苍白。
宋书恍然。她拉起画本另一边,指向塔下。“我在这里。”
秦楼低头去看,皱眉。
“这是花园。”
“嗯。”
“花园里只有花,哪有你?”
“这些是,紫罗兰。”女孩儿说,“我喜欢紫罗兰。”
所以紫罗兰就代表了她。
听懂这一层意思,少年总算缓和了表情,他看着画儿低声自语,“花也好,花不会自己长脚跑掉。”
他声音太轻,宋书没听清,好奇地看着他。
少年白皙的脸一红,然后他故意板起脸,“那为什么我离你那么远?”
宋书想了想,“你听过《莴苣公主》的故事吗?”
“那是小孩儿才看的东西。而且它叫《莴苣姑娘》不叫《莴苣公主》。”
宋书点头,伸手指了指画本的下边沿。
到此时,秦楼才发现,藏在那满花园的紫罗兰里面,用铅笔轻写着画的标题:
《莴苣王子历险记》。
秦楼:“…………”
宋书第一次露出有点调皮的笑,“等王子长出紫罗兰颜色的长发,他就可以从古堡里出来了,紫罗兰会在下面接住他。”
“……按照这个逻辑,不应该是紫罗兰王子吗?”
宋书想了想,点头,“要改吗?”
“……”
在“莴苣王子”和“紫罗兰王子”之间思考了0。1秒,秦楼坚定摇头。
然后他重新拿着画本端详起来。
这一次,看着看着,少年脸上就慢慢露出笑。
宋书站在旁边。
安静很久后,她轻声开口:“我知道不是因为秦爷爷。”
“……”少年笑意一停。
“你因为什么,不开心?”
“……”
秦楼放下画本,转头看向女孩儿。
在少年的眼睛里,宋书看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阴翳,一点点吞噬光。
她看见少年敛去笑意。
她听见少年低声问。
“他们说,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你会吗,洋娃娃?”
第8章
“他们说,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
“你会吗,洋娃娃?”
“……”
书房里安静很久。
风把窗边的书页吹得哗啦哗啦地轻响。
秦楼看见女孩儿点头。她望着他,乌黑的瞳仁里是明亮的干净。女孩儿轻声说:“我会啊。”
“——!”
“没有人不会离开的,秦楼。”
秦楼怔怔地看着她。
小疯子似乎吓得傻了,一点都不疯了,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空得像是要流出眼泪来。
但7岁以后他再没哭过,他已经不会哭了。
所以他只是问,小心翼翼,声音轻得像怕打破或者碰碎什么,那些恐惧和狰狞被他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
“可你不是我的洋娃娃吗?我不管别人,他们走不走没有关系……可你是我的洋娃娃啊,你是我的,为什么你会离开——”
少年的情绪还是急躁起来。
宋书想了想,开口:“老师说,我们会升到高中,然后考进不一样的大学;会离得很远,交不同的朋友,有不一样的……”
“我只会有你!”
宋书怔了怔,“为什么?”
“因为——因为……”少年难得语塞。
宋书安静地看着他,“你那么聪明,比老师们都厉害很多,以后还会更厉害。有很多人想要和你做朋友,你不会只有我。”
“……”秦楼气得不想说话。
“不过你要先开始正常上学,”宋书思考,“不能像在家里一样发脾气。大家不再害怕你,就会有很多人和你做朋友了。”
“……”
秦楼气到极处,冷冰冰地笑了下,转身就走。
他一定得叫这个榆木做的洋娃娃后悔。
一定!
——
两个月后初三开学,秦楼实力诠释了什么叫“听话”。
学他去上了,门门课睡觉、回回考试倒数第一;朋友他也交了,二中最叫老师头疼的那几个问题学生都成了他身后的小跟班,只要一露面,分分钟闹得学校鸡犬不宁。
时间一长大家都“夸”:秦家小少爷在做小混蛋这方面真是无师自通,天赋异禀。
不过再混蛋的小少爷,嚣张跋扈了半个学期,始终一件出格的事情都没做成过——全校都知道这得益于三班一个叫宋书的小姑娘。
小姑娘安安静静,不爱说话,走到哪儿都抱着一个画本。她长相是清秀可爱那一挂的,但是很少有表情,再加上学习成绩好到没朋友……总体来说,和其他同学总是有点隔阂。
不过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她和秦楼认识,而且是熟识。
秦楼只听这个小姑娘的话。
每次问题少年小团体想要搞点事情打场架的时候,消息总是不知道怎么就走漏到小姑娘那里去了。
于是,学校后的小树林,操场前的小草坪,音美楼旁边的小广场,体育馆对面的假山喷泉池……无论任何场地,开架前夕,小姑娘总是出现得特别及时。
而且一露面就把他们小混蛋头头给拎走了。
小团体一度怀疑他们之中有内鬼,几次向秦楼互相“检举”。
未果。
直到今天这次。
眼见着两边真要动起手了,小姑娘还没来。问题少年小团体兴奋得不得了,跃跃欲试,疯狂暗示秦楼可以趁此机会一雪前耻——
“再等等。”
小少爷咬着根狗尾巴草,晃着长腿坐在两三米高的高台上,心不在焉地盯着教学楼的方向。
然后小团体就顿悟了。
这他妈不是每次都没来得及,是他们楼哥自己通风报信,然后卡着时间等人家小姑娘来“拎”自己。
……呸。
问题少年们气得不轻。
不过他们敢怒不敢言。
因为他们发现随着时间推迟,坐在高台上的少年眼底的笑意一点点阴沉下去。那里面透露出来的情绪超过了他们这个年龄,看着都吓人。
在那点阴暗实质化地爆发出来以前,派去给宋书通风报信的人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秦楼身旁。
“他们班的人说,宋书被、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我等了半天,她都没……没回来。”
“……”
秦楼眼底最后一点笑沉下去。
他单手一撑高台,跳起身。
对面和他们约架的高中部的几个早就不耐烦了,其中一个嘲笑着走上前,“怎么的,害怕了?这是准备要临阵脱逃——”
话没说完,面无表情从他身旁过去的少年一拳擂到他肚子上。
高中部那个学生脸上扭曲了下,一声都没吭出来就捂着肚子软脚虾一样地佝偻下去。
毫无前奏的场面让几个高中部的一懵,他们回头想上,脚却像陷进淤泥里拔不出来——
秦楼睨着他们,那张还没完全脱去少年稚感的俊美面孔此时压抑着一种情绪。
狰狞。
被触及到地盘的野兽才会有的、那种可以撕碎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狰狞。
一个敢拦的都没有。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方向走。
“草,什么情况……”
“不就是他那个小姑娘被老师叫去一趟办公室吗?这、这也没多大点事情吧。”
“眼神真吓人,像个疯子。”
“是吧?你也这么觉着吧?我早就说初中部这个小子脑子有病,哪次看着他眼神跟条疯狗似的……”
“离他远点。”
“嗯。”
“……”
——
“宋书,你是个好孩子。老师知道你和秦楼从小认识,关系好,但是有些人吧,他可能不适合一直做朋友……”
宋书站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没表情地垂着眼儿听。
他们老师的桌上有一盆花,盆栽又小又秀气,还没开,看叶子好像是玫瑰,这样种着活不了多久……
“宋书,老师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嗯。”
“那知道该怎么做吗?”
“嗯。”
“那老师就放心了,你有很好的将来,不要为了一时交错朋友耽误了自己,不然以后一定会后悔的,知道吗?”
“嗯。”
“好了,那你回去吧。”
“老师再见。”
宋书转头往办公室外走。
她其实没听进去,也不太需要听进去。因为从初三刚开学到现在,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自己听过多少遍。
每个老师都告诉她,“秦楼和你不是一类人你应该离他远一点儿”,说“秦楼这种学生是坏到根里的你别把自己也牵累下去”。
起初宋书还会告诉他们,没有秦楼就不会有现在的自己,但是后来她就懒得辩驳了。
因为他们不会懂。
不懂的人永远不懂。
宋书走出办公室,转身关门,再转过身。
然后宋书愣住了。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少年抬起头。
他眼角通红地望着她,或许是情绪压抑得太厉害,额角淡青色的血管微微绽起来。垂在身侧的手也紧攥成拳。
眼神和模样骇人。
“……我听见了。”
少年的声音里有一点嘶哑。更多是痛苦和压抑。但是他笑了。
“所以你才叫我去交朋友、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应该离我越远越好?——你终于发现这一点,但现在才答应他们不觉得太晚了?!”
宋书反应过来。
“我不是答应……”
“但你知道吗?”
少年打断她的话。他一步跨上前,狠狠扣住女孩儿的手腕把人钳制住,然后他俯身,咧嘴笑了起来——
“他们说的一点都没错。”
“……”
“你早该滚了。”
“……”
少年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女孩儿的手腕都捏碎。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犹自僵了几秒,才嘲弄地一低眼。
眼角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谁稀罕?”
他甩掉女孩儿的手腕,转身要离开。
“秦楼。”
“……”少年步伐一停,很快重新向前。
“秦楼。”
“……”他充耳不闻。
“秦楼。”
“……”
“秦楼。”
“——”
秦楼的步伐蓦地止住。
几秒后,他僵着背影转回头。
女孩儿站在原地。
她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明眸柔软。
“我一直站在这里。我没有走啊。”
“——!”
一瞬间的情绪野兽一样撕破了他眼底的压抑和沉寂,秦楼转身返回,握住女孩儿的手腕把人拉进旁边的工具间。
门“砰”的一声关合。
工具间里没有灯光,漆黑黑的一片。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见少年压抑到嘶哑的声线——
“为什么不走?”
“……”
“他们不是劝你了?他们说的很对、关于你的关于我的——他们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对!”
“秦楼。”
“你早就应该听他们的,我以后一定会成为渣滓和败类!我和你本来就不会走在一起!”
“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是以前!再过几年呢?你没有听到家里的佣人怎么议论吗?他们都在讨论白颂什么时候会接你离开——她怎么可能放任你在我身边!”
秦楼喘了声气,在黑暗里他不怕自己的狰狞吓到女孩儿,他把最暴躁的语气拿出来威胁和恐吓她——
“等几年以后,那时候你会穿掐腰的小白裙,会露出纤长白皙的小腿会有最漂亮的身材和脸,而像我这样的垃圾只会在某个喝多的夜晚把你拖进我的车里,跟着口哨声撕开你的裙子咬破你的嘴唇——”
他声音嘶哑地低下头。
“你懂不懂洋娃娃?我早就无药可救了,我这种人注定是要埋进污泥里、和蛆虫烂在一起的!”
“……”
工具间的黑暗沉寂很久。
只听得到少年歇斯底里之后有些力竭的呼吸声。
他把头埋得很低。
这么久以来秦楼第一次这样难过,难过得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
他终于就要弄丢他的洋娃娃了。他是该哭一场才对。
秦楼把头埋得更低了。
然后他感觉有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会救你的,秦楼。”
“……”
秦楼声音一哑。
她还是听出来了。就像好几年前那个雷雨夜里,只有她听得出他在求救啊。
“你不怕我吗?”
“为什么要怕。”
“他们都怕。”
“他们都不是我啊。”
“……”
秦楼慢慢慢慢收紧手指,扣住女孩儿的手。他垂眼,在黑暗里无声看着。
他眼底忍着泪。
“对,他们都不是你。”
我的世界里,
没人是你。
第9章
宋书和秦楼升入高二的那年暑假,秦家的投资公司在白颂驻地的办事处站稳根基,白颂的外派因此正式结束,完成工作交接后启程回国。
消息是提前一周到的秦家主家。
暑假一到秦楼和宋书就会搬来主家,在这些年这个事情已经成了惯例。白颂回国的消息送去秦梁书房,于是也就不可避免地传进秦楼耳朵里。
秦楼听到后如临大敌——这几年白颂只要回国,第一时间便是到秦家探望自己的女儿。随着宋书的性格在秦楼的影响下一点点外向起来也学会表达,母女俩之前的相处一次比一次融洽。
所以无论秦楼怎么想,只要白颂一回国,他的小蚌壳肯定都是要被人连壳带人一起端走的。
想到这点他就暴躁。
也是赶巧,消息到的时候宋书去参加Q市一所知名高校的暑期夏令营活动,并不在秦家——
能够“灭火”的人不在,秦楼折腾起来没谁敢管,全家上下苦不堪言。
佣人们被连续折磨了几天忍无可忍后,终于有人把这一状告到秦老先生那里。
秦梁让人把秦楼叫去书房。
秦楼是抱着一整方盒不同硬度的铅笔进来的。坐到沙发上以后他打开盒子,随手拿起一根削了起来。
等秦梁从公事里抽身,回头看见后就皱起眉,“你拿的这些铅笔是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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