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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空-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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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面上已经有些积水了,拖鞋每走一下,都带起一串水珠。她低头,把睡裤挽到膝盖。
  屋里果真一股刺鼻的橡胶味,黎漠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找到厨房的一个插头烧焦了。这种老房子线路老化得厉害,早就到了维修的时候。但老房子也有优点,线路都在明处,换线容易,不必砸墙。“现在没有办法,等天亮了,找个电工来换线、换插头。”
  “其他没有问题吗?”管蘅一直紧跟在他身后。
  “到时一并检查下,应该没有大问题。”
  管蘅抿着唇,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笑了下,知道她以为他要告辞了,她怕得厉害,却不好留他。“我等雨停了再走。”
  “嗯,雨好大。”管蘅看到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一道道水迹。“到客厅里坐吧!”
  两个人对面坐着,听着外面雷电交加、大雨滂沱。好一会,两人就这么干坐着,黎漠感觉管蘅的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排练结束已经十一点了,我晚上还有作业要做。”管蘅叹了口气。
  “听CD?”黎漠看着桌上的乐谱和CD机。
  管蘅迟疑了下,回答道:“嗯,听谱。”
  黎漠一下挺直了腰。听谱是乐队指挥的一项特殊本领,就是从总谱密密麻麻的音符中,用眼睛“听”出十几种乐器组合的音响效果来。这种本领听来玄乎,但却是真的。
  “我没有办法身临其境,就是在脑中想象下。CD机的效果也不算好,但也可以听的。”管蘅低声解释。
  “你……想做一个乐队指挥?”黎漠光说都觉得不可思议。演奏家和歌唱家固然有其令人钦佩的演奏演唱技能,在独奏、独唱时,受到听众的赞扬和感谢,但是他们“指挥”的只是自己的乐器和歌喉。而乐队指挥指挥的是一个庞大的乐队,甚至加上合唱队,这里有各种不同的乐器,每个演唱的表演个性和水平也各自相异,指挥要把他们统一成一个和谐的整体,进而创造出千姿百态的音乐来,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现在还做不了,但会有那么一天的。”说了一句豪言,管蘅有些羞涩。
  “那你怎么迷路了?”黎漠不解。
  管蘅似乎不知如何表达,沉默了许久,才回道:“你和晓冬一样,也是学路桥的吧!两点之间,线段最短。桥其实就是两点之间的一根线段。有了桥,想到达彼岸,可以直接走过去。但不是每条河上都有座桥,我的也没有,想到达彼岸,我只能绕行。”
  懂了,说来说去,问题还是出在经济上。确实,学音乐并坚持下去,都是件烧钱的事。这种感受黎漠深有体会。说起来别人不信,黎漠也穷过。
  莫静言二十一岁的春天,与小提琴家黎索南一见钟情,瞬间爱得山无棱天地合,尔敢与君绝。同年的冬天,莫静言怀孕。当时她的事业如火如荼,公司生怕影迷们心碎,以游学的名义让她去法国待产。黎索南同行,并在法国深造。黎漠出生后一月,莫静言回国。黎索南却深深爱上了法国浓郁的艺术气氛,不愿回来。于是黎漠和黎索南留在了法国,莫静言半年飞去一趟。那时候,哪怕是红得发紫的巨星,钱赚得也有限。一个人赚钱,三个人生活,有两个还是在欧洲,日子有多紧张可想而知。黎漠不止一次听到黎索南在电话里为钱和莫静言争吵。黎索南爱收集名贵乐器,有时为买一把琴,花光莫静言给的生活费。为了生计,只得带着小黎漠去餐馆拉琴。有次在中餐馆,人家过生日,小黎漠看着满桌的佳肴,直流口水。黎索南说,宝贝,等爸爸以后有了钱,为你开很多很多的中餐馆,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黎索南没有食言,后来他在法国开了连锁中餐馆,但他再也不碰琴了。他和莫静言的婚姻仅仅维持到黎漠五岁。当黎漠幼时对小提琴表现出乐趣时,他死活不让黎漠学琴。他说音乐只能让你精神体面,却不能带给你体面的生活。
  黎漠熄了手电筒,黑暗可以让人卸下一切心防,任情绪自由流淌。“是的,我是学桥梁设计的。我学这个,不是为了可以速度到达彼岸,我喜欢桥的弧度、坡度、跨度,在我眼里,每一根线条都很美。”
  “嗯嗯,很多桥都漂亮的,连名字都非常诗意。像廊桥,威尼斯的叹息桥,伦敦的塔桥,巴黎的新桥。唉,巴黎!”管蘅幽幽地一声叹息,带着无限的神往。
  “很多音乐家都贫困过。”黎漠懒懒地回道。
  管蘅轻声笑了:“肖邦、莫扎特、舒伯特都很穷,但李斯特一直生活富裕优雅。不过我觉得他好变态。”
  黎漠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新颖的说法:“怎么讲?”
  “世界上超高难度的十首钢琴曲,有三首是他写的。天啦,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像狂魔乱舞,能把人听出心脏病。”管蘅比划了下,把黎漠逗笑了,“像《海上钢琴师》里斗琴的最后一首?”
  “那首是《野蜂飞舞》,全部是黑键弹奏,全是半音演奏,那是炫技,音乐并不优美。这首曲子弹得好的是马克西姆。”
  “你欣赏他?”黎漠知道那是古典音乐界的一位大帅哥。
  “他很适合音乐市场,很讨演出商们的喜欢。我不是很喜欢他的音乐,不是他弹得不好,而是……怎么说呢,就像最新翻拍的《傲慢与偏见》,很好看,但那就是电影《傲慢与偏见》,却不是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
  黎漠笑了,爱读奥斯丁的女子对爱情还怀着不切实际的渴望。“今晚听的哪首曲子?”
  “舒曼的《春天交响曲》,这大约是他最明亮的曲子,据说灵感来自于浪漫主义诗人贝特格的一句话——在溪谷的原野上盛开着春天的花朵。”
  “哦,那你是喜欢舒曼多些还是勃拉姆斯多些?他们都同时深深爱着克拉拉。”
  黎漠发现管蘅是个再严肃不过的人,他仅仅是随便一问,她却认真考虑了半天才回道:“喜欢勃拉姆斯。舒曼的爱让克拉拉疼痛,也让克拉拉快乐。勃拉姆斯的爱比舒曼宽广,哪怕克拉拉没有回报,他依然源源不断的付出。当克拉拉病故时,他急急地赶去,痛苦中坐错了火车。终于赶到时,克拉拉已经下葬了,他在她的墓前拉了一首曲子。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去正视,别人不是不长情,不是不专一,只是长情、专一的对象不是我们。但我们还是会原谅他们,会真挚地祝愿他们过得幸福。”
  说完这话,管蘅就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知是为勃拉姆斯,还是为了别的。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黎漠打开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室内立刻凉爽起来。到底是立秋了,气候舒适了。黎漠舒展了下胳膊。九月的白天还是很长,四点刚过,东方已悄然发白。
  管蘅把昨晚慌乱中散乱的乐谱整理好,黎漠不经意地又看到页脚的那株手绘的小草。细细地看,叶片是卵圆形的,像菊花的叶,又不完全像。“这草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他纯粹是好奇。
  管蘅摇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忧伤,短促得让人察觉不着。她感激地看向黎漠:“昨晚谢谢你了。”
  黎漠自嘲道:“谢我帮你修线路?”
  “谢谢你陪我聊音乐。”
  这句话听得黎漠心一紧,这条路,她绕得太远,一个人疲惫地行进,无人同行,无人安慰,无人交谈,她该有多孤单多寂寞呀!“抓紧时间休息会吧!”
  “不了,一会就要去公司了。”她把钥匙给了黎漠,让他转交给修线路的电工。
  黎漠下楼后,倚着车抽了一支烟,然后掏出手机,把管蘅的号码存进去,接着发了条短信:“以后如果想聊音乐,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会感到无比荣幸。”
  两分钟后,他看到管蘅探出四楼的阳台,笑着向他挥手。在这样清新明朗的雨后早晨,看着这样明媚的笑脸,黎漠心想:这女孩小的时候一定很乖,不挑食,很好养活。
  十进七的彩排前,莫静言做了两件事,一是让管蘅开了微博,第二个就是正式让景涂然兼任管蘅的经纪人。可爱多组合和陈谣的经纪人也有了人选,是公司里另一个王牌经纪人,曾经带过柯逸。景涂然也许在莫静言面前说到话,但是做经纪人,还是只菜鸟,与此一比,可爱多和陈谣的优越感就强多了,看管蘅也没那么刺人了。不过,楚河界限仍然划得分清。赛场如战场,宽容别人,就是放弃自己。
  景涂然很乐意接受管蘅,但一时间有点无所适从,以往成功的案例似乎不能套用在管蘅身上,他虚心地向莫静言请教。莫静言没藏没掖,坦然向他交底,管蘅的经纪人,她本来想亲自担着,但担心目标太大,物极必反。现在的管蘅,不接广告、通告,也不接受任何采访、饭局,关于她的信息,一切由公司出面,力保神密又神密。
  景涂然愁起来了:“不经常刷刷脸,哪有人气啊,后面网络投票什么的怎么办?”
  “前面几场比赛,她还没被粉丝正确认识,强拉来的人气很淡,风一吹就散了。她需要的是真爱,无条件的爱。”莫静言说得很轻松,景涂然却无法舒眉:“媒体那边呢,会不会认为管蘅架子太大?”
  “过早成为媒体宠儿,人会飘。管蘅这条路长着呢,必须脚踏实地。今天她彩排,你好好盯着去。”
  今天的后台,比起前两场时宽敞、安静多了,化妆也不需要排队,吃盒饭时也不必踩着点去抢,但管蘅还是没赶上。
  “不好意思,我以为那盒饭没人要。早晨没吃早饭,挺饿的,我就吃了俩。”那个像诗人一样忧郁的男选手冲管蘅一脸无辜地咧了咧嘴。
  其他正吃得香的几人正眼都没朝这边瞟,管蘅轻轻哦了一声,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茶。杨小再从休息室探出个头:“管蘅,你过来,我们分着吃点。”
  “你吃吧,我不饿。”管蘅拒绝了,但还是端着茶走了过去。
  杨小再从不吃公司准备的盒饭,不管她排练多久,她的三餐总是从外面送进来。送的人像是饭厅服务员,从餐具到菜式,都精美得令人眩目。
  “你今天唱什么歌?”杨小再已经吃得差不多,放下汤匙,从保温盒里端出一杯咖啡。洁白的骨瓷,一支鲜艳的三角梅,咖啡香气扑鼻。管蘅连忙喝下一口茶,掩饰住自己想吞咽口水的情不自禁。“音乐剧《悲惨世界》里的《我曾有梦》。”
  “苏珊大妈在英国达人秀里的成名之作。”杨小再有些讶然,“那歌适合你的声线吗?”
  苏珊大妈的声线偏厚偏重,高音压得住,管蘅的声线清亮、空灵,音高到一定程度会尖,失去了歌曲原先的韵味。
  “小熊老师重新编曲了。你呢?”
  “崔健老师的《一块红布》。”
  “摇滚呀,真期待!”管蘅很激动。女生唱摇滚,很帅气。
  杨小再甩甩头发,谦虚道:“重在参预。”
  两人又聊了几句北京慢慢温良的天气,管蘅准备去化妆了。杨小再低声说了一句:“管蘅,你得强势点,你有这个资格的。”
  化妆师还没有到,可爱多已经在等了。管蘅想避开,两个人像火箭炮射过来,把管蘅扯进去,紧紧关上门:“你知道杨小再是谁吗?”
  管蘅不解。
  “不对,我们问的是你知道不知道杨小再有什么背景?谁在给她送饭?管蘅,我们可是一个团队的,任何消息都要共享,你不能太自私。”可爱多咄咄地瞪着管蘅。
  管蘅看着眼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觉得遗传基因真的很玄妙,世界上怎么会有另一个自己呢!认识她们也不短了,至今她仍不知谁是姐谁是妹。
  “有人说她被人包了,是个小三,还是历史悠久的小三,对不?”看管蘅不太配合,可爱多有点急了。“是不是她承诺了你什么,你答应给她保密?放心吧,你告诉我们,我们绝不和其他人说。”
  “除了歌曲,我对别的没任何兴趣。”管蘅明明朗朗地回道。
  可爱多齐齐瞪圆了眼:“你嘴巴很紧么,告诉你,管蘅,你别被人家卖了,还傻傻给人数钱。”
  “我出去下。”管蘅第一次发觉化妆间的味道是这么的刺鼻,多呆一秒都无法忍受。
  从全国十强出来后,直播的规格似乎又高了一个台阶,主持人也从一位变成了两位,而评委也多了两位。今天的彩排,除了不是现场直播,其他都和直播时是一样的。
  两位主持人早早地在后台对台词,经纪人也都过来了。管蘅的节目排在第五位,可爱多和陈谣都在她的前面。景涂然没让她观看其他选手的演出,让她在休息室听听音乐放松放松。《我曾有梦》这首歌不好驾驭,何况今天还要和合唱团、管弦乐队磨合。
  景涂然心里面有点打鼓,他不是不信任管蘅,而是被今天排练的阵势有点惊着。公司显然很是重视,在家的高层全部到了,占了观众席前两排。意外的是陆庭芜和田总的那位机器人样的女秘书也来了,莫静言现正陪着他们坐在贵宾席上。
  管弦乐队先进场,等乐手们坐定,现场立刻肃穆了起来。主持人用诙谐的语句活跃气氛时,选手们很不捧场地紧绷着脸,实在是太紧张了。
  管蘅觉得等的时间有点长,她几乎听了半场音乐会,景涂然才从外面进来。“可能是大家第一次和管弦乐队合作,不是很适应,每个人都折腾了几趟。”
  “杨小再呢?”杨小再应该不受影响吧,她只要一把吉他就够了。管蘅记得她是第一个出场。
  “她嗓子出了点问题,效果一般。”景涂然让管蘅再喝点温开水,暗暗祈祷她一会能顺利。
  今天的合唱团只为管蘅准备的,一式的火红长裙,把整个舞台都映红了。小熊也来了,对管蘅轻轻点了下头。
  “陆先生还记得吗,管蘅!”莫静言凑近陆庭芜,低声提醒道。
  陆庭芜微微一笑:“不敢忘记。”
  歌曲的前奏响起,管蘅站在话筒前屏气凝神。突地,她示意乐队停止,走到小熊老师面前耳语了几句。小熊一震,转身离开,再过来时,手里多了根指挥棒:“刚刚第二提琴进入得太慢,合唱团的声部抢了半拍。”小熊侧身看管蘅。管蘅点点头。音乐再次响起,管蘅示意合唱团跟上,但她没有加入进去,只是专注地听着,不时与小熊轻声交流。
  前排的高层们都站了起来。莫静言双臂交插,眼缓缓眯起。陆庭芜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讽刺。
  停顿六次后,乐队和合唱团把整首歌从头到尾完整地来了一遍。小熊拭拭额头上的汗,看向管蘅。管蘅走到话筒前,深呼吸。饱满的音符在大厅里飘荡,合唱团低声吟唱,接着,一个清亮的声音加入,静谧的舞台瞬间把听者带进了苍茫、深重的名著之中。
  两遍之后,现场导演做了个“OK”的手势。
  “陆先生觉得怎样?”莫静言激动了。
  陆庭芜耸耸肩,目光跟着管蘅,从舞台到台下:“莫姐问的是?”
  “管蘅的演唱。”
  “我是个画画的,不懂音乐。不过,看大家的表情,很折腾。《全城热歌》不是个综艺节目么,下了班,茶余饭后,坐在沙发上,看着乐一乐。这么严肃、苛刻,会睡不好吧!”
  莫静言愣了,听话听音,这位陆先生似乎对节目不满意。
  俊目一抬,陆庭芜又说道:“哦,前面几位选手很不错,好好包装,会非常适合流行音乐市场的。”
  呃,不是针对节目,而是不看好管蘅。“市场的走向就像股市的曲线图,永远不为人力所掌控。”莫静言委婉道。
  陆庭芜言笑晏晏:“这是暖光和星煌合作的第二年,这个节目如果继续办下去,说不定还会有机会合作第三年、第四年……如果彼此都拿出诚意的话。对吗,莫姐?”
  莫静言神情一敛,暖光这是要插手节目的制作,还是已经有冠军人选了?
  “别出心裁是有新意,能暂时吸引眼球,却并非主流。真心希望《全城恋歌》能走得更远、更久,让暖光也跟着走进千家万户。莫姐请原谅门外汉的见识短浅,不过,艺术是相通的。前一阵,有位画家的作品,画风有点像乔治亚?奥姬芙,略带商业性,十分受欢迎,我们画廊卖得非常好。毕加索的画拍卖得再高,没有几人真正喜欢,像齐白石徐悲鸿那样的可能更有市场,有意境,一目了然。说了这么多,让莫姐见笑了。当然,不管莫姐做出什么安排,暖光都会尊重。”陆庭芜站了起来,“吴秘书,录好了吗?”
  机器人秘书谨慎地查看了下,关上录像机开关。“好了,陆先生。”
  “莫姐,我该回画廊了。”陆庭芜站了起来,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正在观看其他选手演出的管蘅。
  “这带子?”莫静言语气不是很好。陆庭芜温雅地笑道:“莫姐放心,不会有丝毫泄漏,纯粹私人收藏。”
  莫静言有点看不透陆庭芜了,她以为他只是一个长相不错运气不错格调不错的艺术商人,今天,她发觉一个画廊老板委屈他了。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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