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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八百昼-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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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围坐一圈看他折腾。
李道重新搭灶台,卷起废纸反复点火。他歪头蹲着,手中棍子挑起灶内枯叶,一阵风过,星火呈燎原之势渐渐燃起来,他忽然抬头,眸中精亮,朝众人挑唇一笑。
暗暗火光中,那笑容俊朗迷人,得意又笃定,还藏几分微不可查的狡黠和稚气。
顾津别开眼,视线定在他小腿那道豁口上,不禁抿了下嘴,又转头去拆泡面盒子。
添柴,煽火。
慢慢的,清水在铝锅中咕咕冒泡,扔了几个面饼进去,撒上调料,香味立即四散开来。
“没有别的了?”
小伍说:“还有卤蛋和火腿。”
“都拿来。”
伍明喆快步去取,拆开包装一股脑扔进锅子里。
车上没备碗碟,就用泡面盒子和塑料叉,大家热火朝天的吃起来。
乍暖还寒的凌晨,七个人围着炉火,脸被照得红彤彤。
荒郊野外,深夜一碗面,胜过所有山珍海味。
顾维一侧是苏颖,另一侧坐着顾津,他给苏颖叉个蛋,偷瞄旁边一眼,犹豫半晌,到底大着胆子又叉一个送到顾津碗中。
“……多吃点儿。”
顾津吃相斯文,眼没抬,隔了一小会儿,却意外地小声说:“谢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顾维立刻裂开嘴岔子,心花怒放。
李道坐对面,噙笑看两人,三两口吞掉面条,闲散地靠着石头,说:“讲个段子。”
其他人立即附和。
李道:“小强去公园散步,碰到一对情侣在吵架。男人特别气愤‘我出差一趟回来,你怎么黑成这样子?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于是小强好奇回头,一看那女人,长得挺白啊,他就不懂了,这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男人们哄堂大笑,许大卫清清嗓:“我来一个,说,小强在办公室捡到一个遥控器,好奇按了下开关,前面的女同事忽然蹲在地上颤抖,小强以为她病了,赶紧给叫了辆救护车。”
伍明喆嘴里鼓满面条,嘿嘿直乐:“小强傻的吧。”
李道笑着,拿塑料叉敲他头:“小孩牙子懂个屁。”
他不经意抬起眼,见对面那姑娘蜷起双腿,手中抱着泡面盒子,眼睛左右乱瞟,不知该往哪里落。
也许是火光映照的缘故,那张小脸红艳得能滴出水儿来。
其他人还要讲,李道没让,催促大家快点儿吃,他先一步起身,从车上取了什么,往溪边去。
看他离开,苏颖也拉着顾维往偏僻的地方走,干什么大家心照不宣,高声臊了他两句。
两人自是不理。
没走几步,苏颖跳到顾维背上,让他背着走。
“你那两条腿是摆设吧!”顾维没好气,回手照她屁股上重重一拍,又把人往上颠了颠。
苏颖亲他后脑勺,笑嘻嘻说:“有你在,它们就是摆设呗。”
“万一我死了呢?”
苏颖最烦他说这个字,呲牙咧嘴拧他耳朵:“欠抽是吧!”
“错了错了……”
说话声越来越远,顾津收回视线,也没有继续坐着的道理。这一晚的恐怖经历令她身心疲惫,本想回去眯一会儿,目光微转,蓦地想起什么。
她回到车里,大概一根烟的功夫,终是取了药箱,也到小溪边。
李道原来是给新得那只异宠洗澡,他把蜥蜴四肢泡在溪水中,用牙刷刷去它身上污垢杂质。
李道余光瞥到她的脚,抬眼:“试试?”
顾津对那丑东西有阴影,稍稍错脚,连忙摆手。
东方天空露出一线白,远山轮廓渐清晰。
顾津深深吸口气,弓下身,把药箱放到他旁边:“你……腿上的伤清理一下吧。”她说完转身要逃。
“回来。”
顾津脚步一滞。
“我是这么敷衍你的?”
她咬住唇。
李道仍是慢条斯理刷着蜥蜴,双腿岔开坐着,裤子上刮开那道口子尤其明显。
有一面鼓在顾津耳边咚咚敲响,心中正天人交战,手腕儿被一股大力蓦地拉扯过去,她跌坐在地,肩膀撞到他的肩膀上,铁壁一样硬。
她稳住身体,稍稍往旁侧挪半寸。
李道把裤腿挽上去:“好人做到底?”
顾津只好硬着头皮打开医药箱,回忆他帮自己包扎的步骤,先取出药棉和酒精。
他腿上伤口不算长,却极深,四周皮肉向外翻卷,血迹干涸,黑红一片,看上去有些狰狞。
顾津开始时小心翼翼,心中不动容是假的,毕竟他是为了救她才受伤,可心念一转,想起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气恼不已,藏在衣服下的胸乳也应景般隐隐作痛。
她指尖恨恨发痒,清理伤口的力度跟着重起来。
李道早已停下手中动作,那只丑东西在溪水中挪动笨重的身子,慢悠悠往岸边爬。
顾津不经意抬头,蓦地对上一双笑眼,他仿佛痛觉失灵,不闪不躲,眉毛也没皱一下,那鹰眸能洞悉一切似的,她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顾津认怂,抿抿嘴,动作又轻下来。
“这回心里平衡了?”他笑着。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不戳破,手肘撑住膝盖,靠近问:“刚刚抽烟了?”
顾津抿嘴屏住呼吸。
“烟龄几年?”
顾津说:“没特意算过。”
“名堂还不少。”他问:“最开始为什么学抽烟?”
“抽着玩儿的。”
李道轻哼。
身后火堆早已熄灭,那几人不知何时散去,回到车上补眠。
耳边格外寂静,只剩潺潺水声。
她指尖冰冰凉凉,猫爪一样在他伤口周围挠痒痒,李道不自觉绷紧腿肚,又有一丝鲜血从伤口溢出来。
男人胫骨笔直,肌肉紧绷硬实,腿毛很重,侧面筋络有力地拨动两下,充满强韧的力量感。
顾津说:“你别用力。”
李道手臂后撑,支着身体,半晌道:“给它取个名。”
“……啊?”
他努努嘴:“蜥蜴。”
那丑东西费尽力气终于爬上岸,尾巴朝着两人,一动不动趴伏在地,雕塑似的。
顾津把纱布捋顺,看它一副老神在在的淡定模样莫名呆萌,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想也没想就说:“叫小强吧。”
隔几秒,李道:“你听懂了?”
“什、什么?”见他嘴角渐渐上弯,她突然反应过来,脸上一胀:“……没。”
第一个段子她不懂,第二个一知半解,却清楚都不是什么正经笑话。
李道乐出声来:“这名字好,行,就小强吧。”
他脚尖踢踢那丑东西:“小强。”又踢一下:“叫你呢。”
顾津低下头,好歹把纱布绑好,后来无论他怎样逗她,她都闭紧嘴。
之后沉默收拾药箱,她眼前倏忽一晃,抬起头来,就见山尖尖上染了一抹橘黄,在飘渺的云雾中升腾而起,慢慢扩散。
这时候,谁都不说话了。
只不过半分钟光景,数亿霞光绽放,绚烂耀眼。
周围万籁俱寂,忽然间,一声遥远的鸟鸣在山涧中浮荡。
光明驱走黑暗,一刹那,仿佛万物都有了生命。山峰、树林,小溪、野地,通通染上一层奇异色彩——日出了啊。
顾津从未看过日出,这是第一次。
她没想到奇景转瞬即逝这一刻,身边坐着的,会是这样一个人。
☆、第19章 第19章
李道转头, 眼睛像被降低帧数的慢镜头。
顾津双手托着下巴, 侧颜恬静,额头、鼻梁、微张的唇,甚至掌心里的下巴尖儿, 整个轮廓都被金线勾勒,泛着明艳光彩。
微风吹乱她头发,她手指向后拢, 海藻般的发丝收到一侧肩头, 露出纤长光滑的脖颈来。
她歪着头, 有一根调皮地钻进她唇角, 她不知想什么, 看着远方,嫣然轻笑。
一瞬间,风也静止。
李道视线笔直,心跳声咚咚敲击着耳膜,竟被她这一笑扰乱了心神。
他有一种预感,他要栽跟头。
很久后, 顾津终于察觉到他的注视, 向他看来,那双眼明亮清澈, 唇间藏着莹白贝齿:“怎么了?”声音轻得像幻觉。
李道目光沉沉,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来, 将她嘴角那根发丝挑去, 顿了顿, 手背挨贴住她脸颊。
掌下身体微微僵硬,在她尚未作出反应时,李道分开中指跟食指,轻轻掐了她一下。她没等躲,他又去捏她后脖颈,却仅止于此,没有更越举的行为。
他收敛情绪,轻声问:“昨晚怕了?”
顾津本还心惊肉跳,颈后那处皮肤仿佛不是自己的。但男人手掌宽大,带着干燥温度,顾津内心不自觉安稳下来,抿了抿嘴,轻轻点头。
“那以后别跑了。”
顾津问:“什么意思?”
“相信你哥一次。”
顾津沉默,深埋的脑袋半晌才抬起来:“一年前他答应和我回洛坪,临走那天在车站没有等到他,他只给我打了通电话,说洛坪太穷了,我应该留在上陵,过更好的生活。”她讽刺地笑了下:“其实都是骗人的,是他舍不得才对。”
“不完全对,他没走有一半原因是怕委屈你,另一半是为她。”李道朝远处那对依偎身影抬抬下巴。
顾津侧目,就见顾维靠坐在古树前,苏颖缩在他怀中,两人正亲吻。
李道说:“我猜想,他觉得从小到大没照顾好你,穷怕了吧。”
顾津皱眉,忍不住反驳:“我没想荣华富贵,也不奢求过什么精致生活,我只希望他别做坏事,找份正当工作,我们都能健康平安……但他总是觉得不够。”
“在乎才不够……”
“在乎不是作奸犯科的借口。”
李道被她堵的一愣,暗自磨了下牙齿,却笑着说:“所以,你要不要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顾津微怔,又小声嘀咕:“你们是一伙儿的,才会这样说。”
“大点声儿,蚊子啊。”
她微撅着嘴,不肯开口重复,想要摆脱他的钳制,然而那大手就像黏在她皮肤上,怎样都挥不开。
李道笑起来,好像从她身上总能找到许多乐趣,等终于笑够,又轻叹一声:“不管他以前给过你什么承诺,有没有兑现,但这次我们从上陵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一路上也许不那么太平,如果被上头的人抓到,保不齐把命搭上,所以他的决心你没必要怀疑。”
“可是,我在上陵待了十多年。”
李道明白她的意思,不赞同地摇头:“你哥不在,一百年都没用,能和亲人待在一起,总是好的。”
有家人,才是家。
顾津微微撼动,低着头不言不语。
李道手指稍微紧了紧她脖子:“嗯?”
就是这个轻微的动作,顾津眼睛有点潮。
跟昨晚情况相同,当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盖在她身上,他大掌隔衣按压她的脑袋,她仿佛缩到一个安全的壳子里,被人保护,被人安抚,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可以肆无忌惮发泄出来。
所以,他的冒犯在那种感觉面前,被慢慢稀释和化解。
顾津不是笨蛋,绝境重生,当她睁开眼看到他那刻,就感觉到一些变化,无论是他或是自己。他跟顾维一样像兄长,又有些不同。
她心中百般滋味,没有缘由的,竟不那么厌恶和憎恨他的触碰了。
顾津沉默太久,李道终于失去耐心,手上用力:“说句话。”
顾津自嘲:“到这地步,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他微不可闻地动动眉头,哼道:“所以要识趣儿。”
顾津没看他,这一次乖巧地点了点头。
李道挑唇,满意了,拿走她颈后的大掌。他绷直左腿,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她起身离开前将人拉住。
顾津吃惊地睁大双眼,他手中竟是那个口罩。
“你看到了?”
李道说:“还算有点儿小聪明。”
想起昨晚种种,顾津仍然一阵后怕:“那通电话……我其实没报多大希望的。”
“算你命大。”李道问:“挺好奇如果我们没赶到,你会怎么办?”
顾津脑中空白,讷讷说:“我不知道。”
李道看她一会儿,没再问。
他倾身靠近,鼻端悬到她耳旁,挽了下她颊边的发,把口罩生疏地挂在那小巧圆润的耳廓上。
男人指腹粗糙,刮蹭着皮肤,带起一种奇异陌生的感觉。
顾津缩肩:“我自己来……”
“别动。”
两人同时抬眼,目光相撞,距离如此之近。
顾津心中扑通直跳,庆幸口罩可以阻隔他的味道,想起要躲时,李道先一步直身,淡笑着,揉了揉她耳珠。
这时,远处突然一声嚎叫:“手放哪儿呢!给我拿下来!”
两人转头,就见顾维呲牙瞪眼,炸毛狮子一样叫嚣着,往这边疾冲过来。
顾津吓一跳,撑着地面连忙起身。
李道倒是一脸淡然,手肘改为搭在膝盖上,瞥了瞥他,不紧不慢地整理裤脚。
顾维护犊子似的把顾津往身后一拉,指着他:“李道,你给我说说,你刚才手放哪儿了?”
李道啧一声:“喊什么喊?”
顾维气得不行,“当我没看见是吧,我可告诉你,她是我妹!”
“嗯。”他应道:“我又没跟你抢。”
“少装蒜。”顾维支支吾吾:“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顾津站在他背后,脸蛋儿红扑扑,不听这两人说话,转身快步往车边走。
顾维看她走远,一脸正色:“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警告你,对我妹可别有什么非分之想!”他说着推搡他一把。
李道本脱了鞋清理鞋底淤泥,被他这么一推,鞋子掉在溪边,沾了水。
李道看他一眼,捡起继续清洗。
他越淡定,顾维越着急:“道哥,好道哥,你到底想怎么着?”
半晌,李道眯起眼:“想……”
顾维精分似的:“你敢说‘想上她’,我就敢跟你拼命!”
李道问:“你能拼过我?”
“……这么说是了?!”顾维拔高声,如牛喘粗气。
李道态度不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穿上鞋子站起来:“别一遇事儿就张牙舞爪咋咋呼呼的,学学小强。”
“小强是谁?”
李道一抬下巴,顾维看去,就见一只灰不溜秋的丑东西趴伏在地,尾巴仍然朝向他们,昂头眺望远方,淡定地藐视着这一切,和刚才姿势一样,动都未动过。
顾维:“……”
天色打开一些时,几人轮番去小溪旁洗漱,之后没多逗留,开车上路。
顾维不让顾津和李道同车,硬是把她拉出来,自己坐进去。
李道懒得理他。
顾津自是没意见,她神经绷到极限,上车没多久就倚窗睡着了。这一觉并不安稳,恍惚以为自己还被困在那个可怕的集装箱里,惊醒后发现正躺在苏颖腿上,一身冷汗。
顾津坐起来,挽走颊边几缕湿发。
窗外视野开阔,是一片广袤富饶的地域,条条小径,割划出许多方方正正的麦田来,春芽盎绿,生机无限。
路边站着放羊的农村娃,不惧生地追着车子跑,挥舞手臂,朝他们大声打招呼。
顾津弯唇笑,直到几个娃娃变成芝麻大小的黑点,她才转回目光看远处。
阳光明媚,天高云淡。
再次上路,心境好像不同了。
顾津小声问苏颖:“这是哪里?”
苏颖正低头摆弄指甲,懒洋洋的:“我也不知道,你问问许大卫。”
顾津去看驾驶位的男人,两道视线在内视镜中碰一瞬,她早就看出他不待见自己,所以先转开头,没有问。
过了会儿,许大卫意外开口:“这里是赵家岗,中午歇一阵儿,日落之前就能到卜远。”
“哦。”顾津赶紧说:“谢谢。”
中午在临近县城歇脚,随便找了间小馆要几碗面,吃完又开车赶路。
夕阳西下时,终于到卜远。
卜远属四线内陆小城,人口不多,各方面发展较滞后。
车子没往市中心开,沿路找地方落脚。
众人均是灰头土脸又累又困,许大卫玩笑说找间高档点的酒店,泡个温泉做个按摩解解乏,小伍电脑高明人却是个傻的,立即掏出手机搜酒店。
结果网页还没打开,遭来李道一顿臭骂。
最后在城乡结合部找了间廉价宾馆,背靠石坡,前面是翻尘的黄土路,附近有项目在施工。
同样开了三间房,一间在二楼,另两间在楼下。
几人自由组合,顾津和苏颖同住自不必说,男人们没讲究,李道和许大卫去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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