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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方[上]-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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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中。
  里面非常之昏暗。
  解忧轻轻从剧连臂间滑了下来,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寻着帘子,全部拉开。
  屋内骤然响起惊惧的哭声,凄厉,恐惧,还带着几分恼怒。
  “我儿,不怕,不怕……”妇人快步挪上前,几乎跌到了那处破旧的矮床上,将那个犹如发狂小兽一般的孩子搂进怀里。
  解忧冷眼打量着那个将头深埋起来的男孩,看身量应该四五岁年纪,比自己初来之时健壮很多,抛却性别原因,解忧能够推测出这男孩平日被家中养得不错。
  至于……畏光,这种奇特的表现在小儿常见的疾病中,应该并不多罢?
  待那妇人将男孩的情绪抚平后,解忧才慢吞吞地挪上前,倒不是她怕男孩方才动作激烈伤了自己,而是害怕剧连因护着自己吓着了那病孩子。
  男孩见接近的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情绪还算稳定,只将小手遮在两只眼睛前面,背脊也微微偏向内侧,尽量避开外间光线。
  “过来,我看看你的眼睛。”解忧的声音很平淡,既没有颐指气使的高傲,也没有一丝的祈求羞涩,正是一个医者进行问诊时最得体的态度。
  剧连看得出神,她这个样子,几乎能同那些最老练的墨医媲美,昨日在洞庭之畔,他也是被解忧这种淡然自若的态度折服。
  男孩竟不知不觉应了下来,任由她的小手抚上面颊,轻轻揉过眼角,又将眼睑翻起,细细查看,他都没有挣扎一下。
  解忧微敛着眉头,不放过一丝异样。
  这男孩额角热度不低,但还没到烫手的地步,一张还算白净的脸上残留着几道泪痕,眼睑肿着,若非她在下眼睑边缘发觉了一条充血的横线,几乎错以为男孩只是因为生病难受哭泣才致两目红肿。
  解忧收回手,从袖中取了块白素裁成的帕子,细细地擦拭双手,一边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发热,流泪,目肿,畏光,如果这些都不足以为证的话,下眼睑处的那道充血的红线可以为病症敲下定论。
  “这是发疹子了。”解忧肯定地点头。
  她说的太过肯定,以致于那妇人和剧连都下意识跟着她点了头之后,才恍然想起不对之处。
  “阿忧误矣,小儿发疹行于仲秋至初春。”
  发疹子即是所谓“麻疹”,因皮肤所发红斑有如麻点大小得名,多发于五岁以下小儿,流行于每年十月至次年三月,每两三年一次大流行。
  荆楚一带多雨,气候沤湿,入秋后也不甚寒冷,尤利病菌生长,十分好发,因此连剧连都知道不少关于麻疹的常识。
  此时时值盛夏,解忧却一口咬定这男孩患的乃是麻疹,实在是大误。
  

第十三章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更新时间2015…10…9 20:03:43  字数:2099

 妇人也是一脸愕然,但出于对墨家的敬意,这样的疑惑只是存在心里,不敢宣诸于口。
  “必是出疹,兄若不信,自可于三日之后观此小儿是否有疹。”解忧退至一旁,敛着淡眉。
  这患儿已有发热症状,眼部的病变更是明显,显然已处于发疹前期,这一阶段最多只会持续三日,因此解忧可以肯定,三日后这小儿定会发出疹子来。
  剧连沉默了,虽然不可置信,但解忧说得这般自信,斩钉截铁,让听的人提不起一点怀疑的心思,而且他昨日才领教了解忧娴熟的医术……
  难道真该信她?
  低头见解忧眉尖微微一点蹙着,似是埋怨,似是委屈,剧连一颗五大三粗的心竟也不由自主紧上一紧。
  解忧一介孤女,茕茕无依,若是连自己都不信她说的话,那她可不是连委屈都没地方诉了么?
  “阿忧。”剧连握了她小小软软的手,都不够铺满自己掌心,真是惹人怜惜,语声也愈发柔和下来,“既是如此,且归无假关舍,与诸医商议对策。”
  麻疹若是流行起来,首当其冲的俱是体质较弱的幼儿,近来又是战乱又是水患,别说孩子,就是成人的体质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一次的麻疹足以形成一场大疫,此等病疫,并非解忧一人可以作决。
  妇人急了,追着剧连和解忧一直出来,紧紧抿着泛白的唇,哆哆嗦嗦地哀求,“医女不要走……”
  她不能让解忧将这个消息告知旁人。
  麻疹是传染性极强的病症,楚地虽然没有律法规定,患上传染病之人一律要隔离起来,但之前几年麻疹流行的时候,为了防止更多幼儿感染,那些孩子全被集中安置在郊外,只有简陋的医药饮食,最后幸存不过十之一二。
  世上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忍心让自己的孩子被送去那种地方。
  “……不要惊慌。”解忧能够理解她做母亲的那种心情,从手腕上褪下方才那个菖蒲叶编成的小镯子,“墨医不会任由那些幼儿自生自灭。这是‘水剑’所编,可祛邪避害,赠与小儿。”
  她一个不过八岁的女孩在那里一口一个“小儿”,委实是一件很令人发笑的事情,但剧连和那妇人都没有笑。
  楚地信奉巫术,妇人听得解忧将菖蒲所编的镯子赠与她孩儿,立刻欢喜起来。
  这一个镯儿不仅承了解忧那句“祛邪避害”的吉言,更是墨家的千金一诺——虽则她并不清楚这个幼小的女孩究竟是否墨家子弟,但她能以墨医的名义承诺,自然是与他们极熟络的。
  “夫人……”
  “宋子。”妇人低敛着眉,拈着小镯的手指轻颤,犹豫了一下,又矢口否认,“不,我当不起,吴子……就好。”
  解忧抿了抿唇,没有过多时间在此纠结,平着声音吩咐,“小儿仍旧卧床,屋内勿过热过湿,亦不可过闷,日光不可一线皆无。进食以稀粥为主,食毕漱口,每日数次。不可再与其他幼儿接触。”
  又低头想了一回,确定再无重要之事漏下,解忧这才告辞。
  这一堆吩咐虽然算不得十分口语化,但自称为“吴子”的妇人也听懂了,急急回去照顾爱子。
  时近日中,江边人群暂时散去,各自回家用食,剧连带着解忧直接回到无假关舍,舍馆中已是人满为患。
  “兄……”解忧抬头细细打量舍中的住客,除却少数几个士人打扮的人,怎么剩下的全是剧连那般的剑侠?
  他们几乎人手一柄青铜长剑,性子温和些的将剑用麻布裹住或是归在鞘内,还不显得碜人,但更多人都是剧连一般的豪爽性子,直接将明晃晃的长剑佩在腰间,解忧真有些担心自己不小心撞上去蹭破一层皮。
  “何事?”剧连听见她低低咽咽的一声呼唤,俯身将她抱起。
  原本舍中都是男子,现在解忧忽然被抱起,一个娇软的幼女在屋中显得特别醒目。
  匆匆往来的那些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工连!”不少人认出了剧连,一时屋内招呼声、嬉笑声此起彼伏。
  解忧拧起眉头,她向来喜静不喜闹,而且已经许久没有体验过人群这般吵闹的样子了,一时间吵得额角隐隐抽痛。
  那些剑客显然对解忧一个小小的女孩并不敢兴趣,只围着剧连问这问那,剧连忙于应答,也没有精力照管那个被护在臂间的孩子。
  解忧闭目靠在剧连肩头,撅着小嘴生气,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按住她的额角,带着似有若无的药草气味。
  “勿惧。”解忧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医沉从剧连那里接过,重重地撞在他肩头,本来隐隐作痛的额角越发痛得厉害,低头咬了他一口才觉解气。
  一抬头才发觉进了一处低矮的屋子,屋内的长案两侧跽坐着四五人,年纪约莫都有四五十了,正以小陶壶斟茶入碗,一点碧绿的茶沫在碗沿上凝聚。
  战国之时盛行饮酒,因此青铜酒器十分常见,解忧在这里过了四年,倒还是头一次见着有人饮茶呢。
  不过,传说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都是靠咀嚼茶叶来解的,看来上古之时的人,对茶的认识也不算一片空白。
  这屋里看起来都是墨医,聚在一起饮茶代酒,这是一个很能令人接受的事实。
  “此儿即解忧。”医沉将她放下,淡若不知地抚平肩头被她咬皱的衣衫,“代沉往视患病小儿者也。”
  这个孩子就是解忧,代替我前往看视那患病的小孩的人。
  依着解忧的年纪,医沉这一句介绍已给了她极大的面子,将她提到同在场墨医一样高的地位。
  “忧,小儿何疾也?”最年长的那位医者须发花白,身子微微前倾,和蔼的目色落在解忧娇弱的身子上,这般称呼,算是已将解忧视作他们之中一员。
  解忧虽然心中欣喜,仍是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晚辈见长辈的礼,等完全直起身,才平静地开口:“小儿当属发疹。”
  周围静默了一瞬。
  在场的几位墨医显然沉稳很多,虽有人暗暗蹙了眉头,但没有人莽撞出口否定解忧的论断。
  解忧一点不慌,微微颔首,“忧以为,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第十四章 卿亦小儿也
更新时间2015…10…10 20:02:46  字数:2114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脸上都泛起动容之色。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这就是解忧对于这一场发病反时的麻疹的解释。
  因时灾而引发时疫,这对于常年居住在阴湿楚地的这些墨医来说并不陌生,但解忧一个年幼的女孩能够说出这句话就值得惊艳了。
  毕竟她才活了多少年,方才也听医沉说起,这女孩不像另有师承,那么她这样年纪轻轻就能归结出这个道理,那是很了不起的。
  “忧所言得之。”方才出言询问的长者打破了寂静,看向她的面色更和缓了几分,“然忧何以断为出疹?疹已出否?为顺耶?为逆耶?”
  解忧抿了抿唇,整理一下思绪,“小儿有热,流泪畏光,下睑有血线,故忧断其为疹。忧以为,疹当出于三日内,此儿身体健壮,当为顺疹。”
  麻疹是有顺疹、逆疹之分的。
  若是患病机体本身体质较好,麻疹能够顺利发出,自行退去,几乎没有他证并发,疹点消退后疾病自然消退,称为“顺疹”;反之,若小儿身体虚弱,自身正气不能驱散麻疹之毒外透,疹点就会呈现出紫瘀之色,并发肺部、心包和喉部的重疾,这种情况很容易造成患儿死亡。
  此时战乱频发,自然条件也较差,孩子多半体质偏虚,一旦患上麻疹,逆疹的概率极大。
  “若为顺疹,此儿天生福相。”长者眉头刚舒展些,随即又拧上,“然……忧可知其他小儿有无此证?”
  麻疹潜伏期最长可达十日以上,在那孩子出现这种症状之前,他还接触过多少孩子?那些孩子是否也沾染上了麻毒?
  这个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一场违反时令的麻疹大流行早已埋下了祸根,只待一夕的时间,便能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冒出,让已遭水患困扰的乡野再次陷入恐慌。
  其他墨医眉头也紧紧锁住。
  墨家秉承“兼爱”思想,不会像管理一方的三老、乡愿之职那样,为了防止病疫范围扩大,轻易将患儿隔离至人烟稀少的地方,但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和患儿体质,想要尽数救治,太难太难。
  “忧,随我来。”医沉拉了解忧小手,将她领回她昨夜歇的院落里。
  “诸医有事商议,忧且候此间,汝兄不时便归。”吩咐下这句话,医沉转身就走,但刚踏出去半步,便觉袖子被一股很小的力道牵住,低头看正是那软糯的女孩,正眨着一双大眼瞅他。
  解忧微微鼓着腮帮,心里衡量着该如何称呼医沉。
  就唤他名字肯定是不妥的,可除此以外又没甚好说法,想了一会儿,觉得他同剧连关系不错,索性软软糯糯地呢喃,“兄可少待乎?”
  医沉显然没有料到面前的女孩子这么不见外,愣了一下后,俯身抚过她额角,“尚痛乎?何以少待也?”
  头还在痛么?否则为什么唤我暂且留下?
  解忧也怔了,她没有想到医沉看起来待人冷淡,竟会轻易应了她这一声唤,墨家一诺千金,医沉这一回应了,可是要同剧连一般处处护着自己的。
  “解忧?”医沉见她出神不应,又揉了揉她的额角,“卿不适乎?”
  “……无,无。”解忧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小小地心虚了一下,忙不迭退后。
  她前世就有些莫名的头疼、心口疼之类的隐痛,她当时将这些隐痛归结为精神方面的暗示,并未放在心上,这回穿越之后换了具身子仍是带着旧疾,看来果真是与精神有关。
  不过她唤住医沉,并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想通过他说服墨医接受她,同他们一道应对此次的小儿麻疹流行。
  她之前在荆楚一带就有些许医名,又因是一个服丧的幼女,体格特征明显,识得她的黎庶很多,此次若能随墨医一道出诊,那她的名声定会更大。
  她为自己定下的那个“闻名于当时,流芳于后世”的计划,就能实现一半了。
  医沉一下就洞悉了她想一道出诊的小心思,忽然扶了她柔软的肩向上一提,将她抱进屋中后,吩咐她乖乖留在屋内,“卿亦小儿也。”
  虽说麻疹的主要感染人群是五岁以下的幼儿,但解忧生得柔弱,医沉一点不觉得让她过多接触患儿不会出事。
  “然,忧已……”解忧蓦地噎住,她本想说,她前世是接种过疫苗的,定然不会染上麻疹,但是……这种东西,应该并不能带来吧?
  说道理不行,解忧只好撒娇,拉着他的袖子不放,“兄……”
  “卿既已沉为兄,当从长者言。”医沉仍不答应。
  解忧语塞,医沉果然没有剧连那般爽快,才认了他为兄长,就立刻拿出兄长的名头来弹压自己。
  可话是自己说的,他也应承了,现在她总不能再翻脸不认账吧?这一回根本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解忧只能自认倒霉,乖乖留在院中,百无聊赖地趴在廊下发呆。
  剧连好容易从热情的墨侠之间脱身,一踏进院落就看见那个倚在低矮的围栏上瞌睡的孩子。
  因为此处并没有备着小儿的袍服,赶制不及,解忧依然穿着那身缟白的麻衣,长至腰臀的发丝披散下来,沿着娇小的身子起伏,现出极柔软的样子。
  “阿忧。”剧连瞧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愈发觉得自己认的妹妹实在可爱,“午后有龙舟会,众人均往。”
  解忧茫然地揉着眼,这才恍惚想起,这端午才过了一半,清晨的时间人们用以采摘香草,踏青除秽,午后则聚集在江边,观看龙舟竞渡。
  不过这会儿的“龙舟”实在简陋得很,解忧看惯了前世那样热闹纷繁的场面,对这种过于质朴的比赛不感兴趣,只是拉着剧连询问墨医的情况。
  剧连与医沉相熟,与其他几位墨医很是熟稔。
  据他所说,今日为首的那名老者唤作医缓,其他几位分别是医弦、医迟、医代、医革等。
  解忧初初听到医缓这名字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想当初她学习医古文课程的第一篇,就是《秦医缓和》,讲述医缓和医和两位上古医者的行医经历。
  不过那位医缓是晋景公时人,离这会儿百十年的时间呢,再说还有传说扁鹊姓秦名缓字越人呢,可见这个名字在医者中极为常见。
  

第十五章 请信我
更新时间2015…10…11 20:02:22  字数:2070

 黄昏时候,几位墨医匆匆离开舍馆,分头去往附近村镇寻访有无患儿。
  解忧没被允许跟随,只能将屋中的长案搬出,坐在阶下抚琴。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
  横木为门城墙之畔,可以供人幽会,罕无人迹的泌水之滨,可以解除相思之苦。
  难道想要吃鱼,必定要河中的鲂鲤?难道想娶妻子,必定要齐姜、宋子?
  齐国姜姓,宋国子姓,诗中所谓齐姜宋子,即便不是一国之王女,至少也是贵族之女,身份尊贵。
  这首诗出自《诗经·陈风·衡门》,叙说陈地一对男女幽会时的场景。
  郑声陈歌,内容多叙儿女之情,用高雅有德的琴来伴奏,实是有些不妥的。
  剧连听着这琴声也不禁蹙了眉头,往解忧身边随意一坐,坐得几乎四仰八叉,毫无仪态,“吾妹何以知此?”
  解忧曾说她是昭馀解氏族中嫡女,除了织素缝纫外习些诗书并不奇怪,但试问哪一族学会将这种男女幽会的情诗教与一个幼女?
  再说陈灭亡久矣,若非此歌尚且收录于《诗经》残卷之中,能有多少人记得?
  普通的黎庶,更是很少有机会知道其他地方的民歌。
  解忧不语,她自然不能说是自己前世瞧来的。
  隔了一会儿,解忧才轻叹:“忧记得,那妇人自称‘宋子’。”
  先秦时期的女子称姓不称氏,像史上留名的齐姜、夏姬、褒姒、息妫、怀嬴等,或以母国之名加上姓,或以夫国之名加上姓,真实的名字早已不可考。
  据说秦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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