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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方[上]-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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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乃今吾子欲效公输,为杀人者助,岂不谬哉?岂不谬哉?!”相夫陵结束了这一番雄辩,因激烈言谈而前倾的身子坐回席上,等待越之於回答。
  如今你却打算效仿公输盘,为虎作伥,助秦杀人,岂不是太过偏离当年墨子的心意了吗?
  其他人也默然不言,只看着越之於要如何回答这样激烈的指责。
  越之於眉梢挑了挑,懒懒开口,“宋国存,然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中,守闾者不内也。故曰:‘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
  宋国得以保全,墨子从楚国归来,经过宋国,天下着雨,他到闾门去避雨,守闾门的人却不接纳他。
  所以说:“运用神机的人,众人不知道他的功劳;而于明处争辩不休的人,众人却知道他。”
  这一段话同样也出自方才相夫陵引用的《墨子·公输》篇,此时被越之於说出来,总不能说他没道理。
  “相夫先生乃齐墨也,以三寸之舌行走王都,喋喋难休,岂非‘争于明者’耶?”
  越之於笑笑,很不客气地将指责推回相夫陵身上。
  不等相夫陵辩解,又接上下一句:“而况,於非以巨弩伤人,而欲以之事秦王,秦王一天下,霸诸侯,则墨家将推行于世,岂不妙哉?”
  尽管有绮里季等人在此,越之於也毫不讳言自己的目的。
  解忧眸子闪了闪,将墨家推行于天下?也就是说,越之於是用这巨弩,与秦王做了一个交易?
  如果巨弩做成,为统一六国出过力,那么秦王就扶植墨家?
  怎么可能?!解忧摇了摇头,秦国的法家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除了时间之外,谁都没有能力去改变它。
  而墨家,注定了要消失于历史的洪流之中,谁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医忧有说?”越之於见到她的动作,很想逗逗这个奇异的女孩。
  “……不知师於与吾兄,如何相待?”解忧抿唇。
  越之於看着她高深一笑,这姑娘问的,多半是白天发生的那件事。
  “於与师连,譬如公输与子墨子,亦敌亦友,惺惺相惜,医忧以为何如?”
  我和剧连,就像公输班和墨子的关系,又是敌人又是好友,在木甲技术上惺惺相惜,你认为呢?
  解忧点头,清缓微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内回荡不休,异常清晰,“木甲以磁而动,榫卯操控,利人也;机括以畜为力,得枢则动,伤人也。若以子墨子与公输班比之,则吾兄为子墨子,师於为公输班。”
  木甲术以磁为动力,以榫来控制,追求的是能灵活轻巧,栩栩如生,能够有利于人;机关术则是以牲畜为动力,以枢来控制,用作战争军事工具,追求刚硬肃杀,伤人无数。
  如果真要用公输班和墨子来作为比较,那么剧连便是墨子,你越之於便是为虎作伥的公输班!
  绮里季等人全都变色,这髫年女孩竟能有如此见识,竟敢说出这些话,当真是不简单。
  唯独越之於面色不变,饶有兴味地盯着解忧,似乎想从她的眸子里看出些别的东西,“然则,医忧有何教?”
  “伤人者,必自伤。”解忧阖了一下眸子,“师於今日所为,如堕入魔道,除却黄泉,永无出路。”
  

第五十一章 暗夜截杀
更新时间2015…11…16 20:03:10  字数:2090

 一座皆惊。
  连越之於都没了方才优哉游哉的笑意,沉下来的面色阴狠到可怕。
  虽然无人知晓解忧口中的那个“魔道”是什么意思,但大意他们都明白。
  伤及他人的东西,必定有一天会反过来伤到自己,越之於如今造出巨弩伤人,必然有一天也会因此伤及自身,就像堕入到无出路的地方,除了死,永远不能回头。
  剧连点头,解忧信口开河、危言耸听的本事向来很不错,只可惜越之於并不是会被轻易吓到的人。
  “医忧所云,於将谨记于心也。”越之於重拾无懈可击的笑意,起身相送,“然医忧既云,‘除却黄泉,永无出路’,诸位何须再劝?”
  既然你都说了,我这么干绝不会有好下场,也没有什么出路,既然没有出路,你们劝了又有什么用处?
  这话一说,连解忧也怔了。
  趁着众人一怔之间,越之於已经移出堂屋,立在廊下摆出一副主人送客依依不舍的表情,再赖着不走,反倒显得他们不识礼节。
  解忧磨了磨牙,好你个越之於,真是个有文化的流氓。
  来到南巷时怀着多大的期望,到离开时便化作等量的失望。
  唯有剧连步子不见任何沉重之感,对于会铩羽而归无甚意外。
  他与越之於相交多年,对于他的言谈十分熟悉——跟这个人讲道理,完全不可能讨到一丝好处。
  解忧窝在车中闭目养神,对于此次论辩失败,她其实也无甚失落。
  在这辩士说客可以作为一种职业,养家糊口的年代里,她也实在没有指望过,自己一张嘴能够说过那些人。
  只有越之於的阴狠让她心寒,她可以从越之於的眼中看出,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是可以让所有人作为牺牲的——她很害怕,越之於会对剧连不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真的将剧连作为一个亲人一般去关心……
  方才,她分明应当遵守与医沉的约定,不开口评论三派墨者之事,但为了剧连,她忍不住出言与越之於针锋相对,还直接导致了他们被越之於“送客”。
  “医女,何谓‘魔道’?”剑姬倚在窗口,鬓发随车马的行进轻轻晃动。
  “所谓‘魔道’,自在由我,不拘世俗。”解忧阖眸叹息,“然……”
  接下来的话,霎时间被淹没于马匹尖锐的嘶鸣之中。
  车马骤然停止,剑姬一手扣住窗沿,一手挽住解忧胳膊,这才免于她摔出车子。
  “遇盗!”有人厉声呼喝。
  剑姬短剑在指间一转,揽着解忧冷笑,“岂非越之於之徒也?”
  这个“盗”隐含着太多的意思,在咸阳城中的街道上,自然遇上的不会是匪徒,而是行刺之人。
  结合越之於的那种阴狠形象,剑姬很乐意觉得,他们前脚离开南巷,后脚越之於便派人前来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不然。”解忧摇头,三派墨者彼此牵制,越之於若是派人半途截杀,除非他有本事将这里的人尽数杀死,一丝风声都不漏出去,否则他将受到天下墨者的声讨。
  他再孤注一掷,也绝不会干这种傻事。
  但解忧话音刚落,一柄雪亮的剑刃便刺入车壁,险些刺中两人,接着剑尖一挑,将半边车壁全都破开,寒冷的夜风灌进车中,将帘子吹得鼓起。
  剑姬揽住解忧,顺着车马倾斜的方向就地一滚,稳稳落到地面上,再次躲开一剑。
  外间兵戈之声十分激烈,受伤横尸的不在少数,鼻息之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剑姬,右方!”解忧沉声提醒。
  剑姬被她陡然一喊,自然而然地偏向右侧,但右侧根本没有任何刺客的影子,反是回眸见左方有人直直将剑送到那女孩身前。
  “医女!”
  “阿忧,小心!”
  剑姬和剧连几乎同时赶到她身侧,但他们所见的,只是大片的鲜血在解忧白色的衣衫上晕染开,而她的唇色,霎时变得苍白如雪。
  两者似乎倏然换了个颜色,看得其余几人胆战心惊,木然立在原处,一点也动不得。
  周围的刺客霎时退了个干净,只留下满地的血迹,诉说方才激烈的争斗。
  “兄……”解忧咬着下唇,眸色闪动,示意剧连抱起她,随后往他怀里缩了一些,似乎还想再开口,但唇刚开了一线,便渗出一丝血迹。
  “阿忧,勿出声。”剧连不知道她能不能撑住,尽力保持镇定。
  “……就当,我不治……”解忧凝着眉,忍着痛轻舒一口气。
  她太高估这具身子的耐痛能力,若非她一意强撑,大概早已晕了过去。
  …………
  “哼,醒了?”
  解忧才睁眼,便听到这么不客气的一句话,眸子迅速睁开,循着声音的来源,狠狠瞪上一眼。
  那人是相夫陵。
  剧连和剑姬立在一旁,满脸的担忧。
  “陵早已说过,此女如斯胆大,无需担忧。”相夫陵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解忧略略抬头,这才发觉伤口已被清理过,上了些药。
  剧连上前,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直揪心,“阿忧,无需如此。”
  方才急匆匆地赶回来,相夫陵说往日与医缓交好,蒙医缓教授了不少医术,自告奋勇替解忧检查伤口。
  解开她被血染透的衣衫,这才发觉她并未被刺客所伤,而是趁着有人向她攻击时,反手刺了自己一匕。
  这一下虽然不深,但掐准了时间与力度,几乎教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刺客所伤。
  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拿捏,还有她电光火石之间侧身避开刺客的身形,相夫陵细想之下,竟觉得这女孩十分可怖。
  “兄。”解忧虚弱地笑了一下,微哑的声音淡淡叙述,“刺客为忧而来,若忧不死,则累他人伤,忧心有愧疚。”
  剧连沉默了。
  他只知道,若解忧真的有事,他才要愧疚。
  原以为越之於不会出手,因此觉得带着解忧一道也无甚要紧。
  这一回倒好,越之於不仅出手了,而且还委派相里荼出手——旁人认不得那个“刺伤”解忧的蒙面刺客,他怎会不知道?
  当初他游于秦地,相里荼年少好学,曾向他请教剑术,除却他之外,秦墨中再无人能有此造诣。
  不想今日,险些累解忧死于相里荼剑下。
  

第五十二章 为李将军仇
更新时间2015…11…17 20:02:17  字数:2087

 解忧一连数日窝在绮里氏的客舍中休养,一到晴朗的日子,便躺在廊下的软榻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天空。
  冬季寒冷的天穹中连云都少见,真是无趣得紧。
  “阿忧。”剧连今日回来的很早,见她气色转好,原本肃然的眸中勾起一丝欣慰。
  或许的确如相夫陵所说,这女孩胆子太大,她既然敢那么做,当初完全不必担心她有事。
  但,有的事情不是仅凭借道理能够说清的。
  “兄,何事愆期?”解忧含笑。
  这几日剧连不知在忙什么事情,每日才过鸡鸣,便与相夫陵一道失去踪影,直到夜幕降临才会回来。
  今天却早了些,或许他寻自己有事?
  剧连取出一小片布帛,“沉望你回狐台。”
  “……忧受伤之事,诸医知晓了?”解忧倏然抬眸,大眼里满是受骗后的不甘。
  怎么可以这样?!
  剧连分明答应她,此事为她掩瞒过去,好让她继续留在秦地的。
  怎么转眼就将这事送了回去?这会儿连狐台的回信都来了,已经过去多少时日?剧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留下她吧?
  “阿忧,秦地危机四伏,归狐台方为上策。”剧连心虚地转过眼,不去看她那双可怜巴巴的眸子。
  转头见剑姬恰好出来,剧连大步上前向她作了一揖,“累剑姬照料吾妹多日,今吾妹欲归狐台,可否劳剑姬护送其归楚?”
  剑姬的眸中满是诧异,转头询问地看着解忧。
  她知道这女孩子的心思,解忧还等着郭开的死讯,怎会轻易答应归楚?
  解忧无奈地阖起眸子,和剧连相争,必定不可能成功。
  “忧答应兄。”解忧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心思也转为平和,一双眸子空无一物,仰望长天叹息,“明岁当有刺客之秦,惜哉,忧不可见……”
  “又一岁,秦出兵伐燕,遍索燕丹……”
  “二十二年,秦灭魏,昌平君反……”
  ……
  剧连和剑姬先时还未在意,等她越说越多,一直说到“二十六年,秦灭齐,天下一”的时候,两人才反应过来。
  解忧方才说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秦一天下,霸诸侯的预言啊!
  “兄。”解忧眸子闪动,“忧略知千载兴亡事,秦虽一天下,然未借巨弩之力。越之於必不成气候,兄无须忧心于此过甚,不若与忧同归狐台?”
  回去就回去,她解忧拿得起放得下,也不是那么看不开的人,但她不能让剧连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论是相夫陵,还是越之於,都不是剧连能够看透的。
  剧连摇头,“忧所言者,或为天命,然天命诚可畏,人力图妄改,不见巨弩绝于世,连不离秦地。”
  就算真的会像解忧说的那样,又能说明什么呢?
  天命如此,总有人妄图去改变它,只要不见巨弩被永远封存起来,他就一日不能安心。
  退一万步说,倘若他不横加阻止越之於,解忧所说的“天命”,会不会发生更改呢?
  解忧也陷入了思索,她自己在此是一个意外,她做什么或许都无力改变历史的进程,但剧连呢?他本就是这洪流中的一片浪,若是被自己生生改了流向,会怎么样?
  可不插手此事,她放心不下,“然……兄非越之於之敌。”
  越之於可以不顾情面,可以扔掉良心,但是剧连做不到。
  剧连在她身旁坐下,将软榻压得微微一颤,抬手抚上解忧额角,耐心解释,“墨家巨子之位空悬数十年,十载之前,三派主事约定,将推举一人为巨子。齐墨有相夫陵,自言欲归楚墨,秦墨越之於推相里荼,兄若归狐台,楚墨为谁?”
  他不能走,不单单是为了劝阻越之於造出巨弩,而且还因为曾经那个约定,一旦有一日三派墨者全都到齐,他们须得选出一人作为巨子。
  墨家纪律极严,巨子所说,所有弟子必须无条件听从,若是这个位子让越之於取得,那么事情将雪上加霜。
  越之於能不能将墨家推行于世他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越之於会带着墨家走上绝路,绝不能如此……
  解忧叹息一声,“既如此,忧不多言……晚来天欲雪,忧今日启程可也。”
  剧连点头,解忧这种果决的气势,最是让他欣赏。
  剑姬目送那个让她眷目的身影出去,扭头埋怨地看着解忧:“如此仓促而归,著为之奈何?”
  “剑姬勿忧。”解忧笑笑,懒懒撑起身子,“往者,兄避剑姬之甚也;今反邀剑姬往狐台,剑姬不悦乎?”
  狐台是什么地方?剑姬倒也听解忧说起过。
  狐台住着的除了墨医,其他都是老弱妇孺,是楚墨的休憩之处,也是软肋。
  能将这样一个地方告知剑姬,剧连对她的防备显然已经没有。
  剑姬被解忧这么一提点,陡然惊醒,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剑姬静候。”解忧抿唇笑笑,感情这事儿还真是急不来的。
  …………
  郭开尚未落网,司马尚等人自然无法脱身,因此剑姬别过剧连和相夫陵,只孤身一人带着出关,取道蓝田和丹水,向南入楚。
  到达狐台,亦是两月之后,严寒本在消退,又追着两人南下的脚步,天气暖得愈加勤快。
  两人还在半路上,便接到了司马尚的传信,说已在建卯月初十的夜晚,伏击索得郭开,怒意滔天的精锐之师将郭开削得惨不忍睹,不足为两位女子道,因此也没细说。
  司马尚十分感激剑姬当初相劝与收留之恩,原想一路追随,但还有妻儿安置在渤海,实在放不下,乞求剑姬准许自己离去。
  剑姬一路看下来,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恼怒。
  看完了,垂首将布帛进入水中,洇散了上面的字迹。
  “医女,司马尚欲归渤海,然其余精锐之师无处可归,有仍欲追随著者,当何处安置?”
  与解忧这一路走来,剑姬已决意不再回去做那个“盗首”,而是定居狐台,但现在那些血性的汉子偏偏追着她不放,总不能尽数带到狐台去吧?
  那不得把楚墨好好一个隐居之所,搅得天翻地覆。
  “剑姬勿忧心,忧自有安排。”解忧稳稳坐在船中,膝上横着瑶琴,清音伴着水响泠泠不绝,“狐台近矣!”
  

第五十三章 翘首望卿归
更新时间2015…11…18 20:01:43  字数:2130

 ps:感谢你的泪感动了谁打赏,么么~
  狐台的藤门外,远远便望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兄!工乔!”解忧的声音不高,但山中静谧,将她原本微哑的声音衬得宛如山鸟啼鸣。
  “卿归矣,沉翘首望多时。”医沉向她走来,白色的衣袂被山风拂起,仿佛山间散落的流云一般。
  解忧报以莞尔,提着衣袂快步走近。
  “阿忧,勿急。”医沉挡住了她急切的步伐,伸手握住她两胁,将她抱起。
  剑姬转了转眸子,解忧这半年来抽高不少,看起来已是个少女模样,不该再以孩童之态待之。
  但或许他们早已习惯,自己又能多说什么呢?
  工乔望着两人渐远的背影,张了张口,转头向剑姬见礼,“医缓下山行医之前,已为剑姬预留住所,请随乔来。”
  医沉直接将解忧带回了半山的住所。
  此时春风甫至,各种疾患也蠢蠢欲动,诸位医者都在外游历行医,唯有医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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