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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方[上]-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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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的沙土被解忧刨松了一些,隐隐露出半截枯槁的白骨。
  

第三十四章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更新时间2015…10…30 20:49:09  字数:2001

 解忧冷静地取出了地上埋着的那截遗骨,身处战国之世,看到流血、死亡、尸体和骨骸的机会,比她前世多得多。
  《庄子·至乐篇》中记载,庄子到楚国去,在途中遇到一枚死人的头骨,以之为枕,夜半遇上骷髅托梦。
  虽然这故事假假真真不能分辨,但当时连年战乱,尸骨随处可见的景象却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解忧一点也不害怕,也不需要为了躲避剧连的猜疑而装作很害怕。
  剧连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枯骨,应当是人的大腿骨。
  那枯灰色的骨头只剩半截,断面处参差不齐,如同冰凌般割人,骨缘处还有凹痕,似是被什么动物啃噬过。
  解忧就着火光,将小脸移近那截骨骼,细软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几处红绛的痕迹,触手很硬,硬得几乎将人的手指割破。
  是没有被野兽啃食殆尽,而在这北地的风沙中自然硬化的,人的肌肉。
  关节与断面的中心线上,还有一处发钝了的挫伤。
  解忧抬眸望了望头顶上遮蔽着她和剧连的那处土坡,阖起眸子,凭借这一截遗骨和上面的伤痕,已经足够她在脑中构建出这名战士身前的最后一幕。
  先于腿部被长矛或箭矢击伤,随后从土坡上摔落而下,将腿骨折断,最后他的尸体被兽群分食,遗骨抛于荒草。
  这一切,仅仅是一年前的事情,一年之前,这截断骨的主人还是活生生的,会与同袍战友玩笑,会与妻儿父母话别,可一年之后,他什么也不是了。
  剧连能够想到的东西,也和她一般无二。
  这是铺展在他们面前的,最真实的战国之世。
  护生惜命,本是最简单的东西,在这时都是一种奢侈。
  早该明白,只要战争一旦拉开序幕,人命,还不如一根草芥。
  解忧沉痛地叹息了一下,“乃今始知,子墨子‘非攻’,斯为至仁。”
  感受着这阳翟古城也是秦韩古战场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解忧觉得几乎窒息。
  仁政王道,那都是高在庙堂的理论者才会相信的东西,见过这旷野中最现实的死亡的人,是不会再信那些的。
  于是有了“小国寡民”的逃避和跳开,有了不切实际的兼爱非攻,但不论是哪一种,至少都是一种尝试。
  一个没有能力将自己的名字留在青史上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品评那些青史留名者的对与错?
  所谓“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只怕还是书生更为可笑一些,也更可悲一些。
  所以她解忧这一生,一定要不惜全力地将名字刻在那一卷青史上,哪怕付出性命的代价,哪怕“三年成,一日败”,也要如同流星一般,短暂但耀目地滑过战国的这一片星空分野。
  这样,才算不虚此行吧?
  天色转为昏暗,塞内最后一点淡薄的天光在地平线上缓缓收起,只余了一点明灭的光点,然后,那光点也淡了,淡了,似乎闪了一下,慢慢灭去。
  黑暗的旷野中,只剩了身旁一篝火,熊熊地燃烧。
  解忧眯起眸子,衬在火堆背后的土坡和岩石因火燃烧的热浪而不断翻涌,这一幕,看起来真像梦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去触一触那灼热的火舌,看自己究竟是否庄周梦中的那一只蝶?
  剧连握住了她的手,及时阻住她失神的动作,“吾妹不欲寐?”
  “然。”解忧眸中不合时宜的复杂神色立刻收去,只留下了单纯的倦怠,乖乖往剧连身边挪了挪,缩进他臂间,低声呢喃,“然忧思心缠结,不能寐也。”
  两只大眼眨巴眨巴,在火光中如同粲然明星。
  “连不通小儿之言,无以劝吾妹入眠。”剧连有些苦恼地支起半边面颊。
  听闻妇人哄孩子入睡都会说些故事,在楚地,大抵都是山鬼神女一类,但他一个大男人,哪里记得一星半点这种东西,再说就算真的记得,从他口中说出只怕也要变得索然无味。
  解忧嫣然一笑,“兄不需苦也,忧有一言,愿与兄同享。”
  “兄尝闻王者之怒耶?尝闻壮士之怒耶?”解忧霎霎眼,“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壮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剧连不由自主坐正了身子,很难想象,这个如同温顺的小猫,依人的鸟儿一般埋在自己臂间的女孩口中,能够说出这样的豪言壮语。
  “故,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解忧缓了口气,有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在剧连怀里找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仰天看着灰漠漠的夜空,“然忧不解,天与人可相应乎?若然,我赵将亡,何以天不降血雨,河川不为之涸?”
  剧连还没从她方才的惊人话语中回过神来,听她又提到赵将灭亡的事情,伸手覆在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上,沉声劝慰:“以忧方才所言,赵者不足患,李牧为大患,则今之王翦伐赵,是已定杀李牧之计?”
  不喜阴谋,不善阴谋,但不代表着剧连一点也不明白,解忧之前都解释到了那个份上,再想不明白的话,也只能是“朽木不可雕”了。
  解忧点点头,“兄可知,是何计策也?”
  剧连摇头。
  “郭开。”解忧的声音隐含残酷与阴沉,但又似乎是周围沉沉的夜色将她的声音染成了这个模样,“翦以重金私郭开,教郭开以言谗杀李将军,约在岁之末……”
  解忧忽然住了口,心口骤然一紧,周历建子月已是年初,所谓的岁末已过很久,她却是大意之下说错了时间。
  不过剧连似乎正在思考她说的话,没有在意这么一点细微的错误。
  解忧舒了口气,是她大意了,她总以为剧连他们是可以依靠的,却忘了自己的身份远远不止解氏孤女而已,若是再有不慎,很可能引来莫名的祸端,看来往后还当谨慎,再谨慎。

第三十五章 有女如狐
更新时间2015…10…31 20:06:03  字数:2054

 第二日,剧连带着解忧进入阳翟城中暂歇。
  过去的古城阳翟,而今的颍川郡治所,虽然有几分“废池乔木”的沧桑之感,但来往的行人到底是不少的。
  为这来往鸿雁一般的行人开设的舍馆多如云,三三两两聚集在街道两旁,几乎每一处都人满为患。
  剧连和解忧来得很早,那时还没有几人,两人在舍馆大厅中的角落里坐了,直到人都挤满都没有去意。
  都说要客栈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这句话一点没错,特别是用餐的时候,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凑到一起,一边用餐一边闲扯,想从他们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这很容易。
  虽然话说回来,这些传言不一定句句属实,但就算是捕风捉影,好歹是有了苗头才风传起来的——不可全信,却也不可全然不信。
  解忧倚在剧连身旁发怔,这小小的阳翟舍馆中并无人谈论起郭开,故而于她来说只是浪费时间。
  但剧连却是不虚此行。
  就在他们落座不久之后,便有另一班大约是商队的人马进入舍馆,一路操着秦地口音,财大气粗地叫了几盘肉食当作中饭。
  讲了一会儿各地的特产奇货,他们的话题转入天下局势。
  商人坐拥资财,走南闯北,大约是除了政客外最关心各地形势的人了,吕不韦就是其中最具代表的一例。
  解忧的思绪止处,恰好也是他们谈论的地方。
  “闻文信侯殁于蜀道?”
  周围静了一下,文信侯便是吕不韦,七年前因嫪毐叛乱受到牵连,贬居蜀地,其实在途中便已畏罪自尽,但在消息闭阻的这时,许多人对此都不知情,因此不只这几个商人,连更远处的人都屏息倾听。
  问话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激起这么大的波澜。
  “十六年,予往来河洛,过北邙山,见野人相指谓曰:‘此文信侯之墓’,昔年文信死,其门客千余窃葬于此。以此观之,传言固信矣。”
  答话的人有意将声音压得很低,谁不知道当年吕相被贬乃是为了赵太后的丑事,听闻就是那些门客将吕不韦草草葬了,还惹得上头追查不休。
  阳翟现下已是秦的地盘,若被人听去这里聚众妄议政事,可没什么好处。
  解忧微眯着眸子,唇角勾起淡笑,这商人说十六年,多半就是秦王十六年,也就是两年前的事情,看来这一伙商人果是秦人无疑。
  问话的那商人乖觉地岔开话题,“闻洛水有盗匪,公可知之?”
  “未闻。”那人摇头。
  解忧霎了霎眼,刚想抬头询问剧连,忽然觉到人群中飞过一道锐利的目光,仿佛利剑一般扫过面颊,透出凛凛寒气。
  解忧的笑意凝在了面颊上,剧连也微微蹙了眉头,他同样感受到了那一道十分不友善的目光。
  但那道锋利的目光如同骤然破空的闪电,一下子撕破了人的角膜,等人回过神来去找寻的时候,却又迟迟不见踪影。
  “寡君有问鼎之志。”说话的是个青年人,士子装扮,面目清秀。
  解忧将目光转到周围的人脸上,这里虽然已被秦作为郡县,但居民仍然是韩地人,听青年说出这般狂妄的话,一些当地人立时起哄,叫嚷着推搡着将那青年赶出舍馆大门。
  剧连忽然拉起解忧,同那青年一道挪出拥挤的舍馆。
  解忧眼风扫过,似乎有一道极快的暗色影子从人群中掠过去。
  那口出狂言的青年对于自己被愤怒的民众赶出舍馆这事儿觉得万分愤慨,握着宽大的衣袖正要说出些“之乎者也”的话谴责,忽然觉得腰间被巨大的力道一扯,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人们看的清楚,那青年的衣带不知为何缠在一匹马足上,那马受惊之下正在用力挣脱缰绳,若是被它挣脱了舍馆门外的缚马柱,这青年少不得被一路拖走,凶多吉少。
  寒光骤然一闪,那青年的衣带被锋利的剑锋割断,整个人因惯性狼狈地摔在地上,跌出一个“大”字,溅起一地黄土。
  等围观的人反应回来,剧连早已还剑入鞘,制服了那匹受惊的骏马。
  解忧一直静静立在一旁,半眯着眸子,脸上神色平静如水。
  但,眸中止不住泛起一丝狂喜,她已经看清这些都是谁搞的古怪了。
  在剧连所处之地大约二十余步外,人群的外围,立着一个身着劲装的绯衣女子,她面色红润,光彩照人,那一双眸子更是会说话一般地动人。
  方才就是她趁着人群混乱,将那青年的衣带系在马蹄上,又惊动马儿,险些酿成惨剧。
  解忧可以肯定,她绝对是故意的,只是完全猜不到她的意图——或许也是同那些居民一般,对青年说的狂言不忿?
  “壮士之义,某当厚遗之。”第一个走上前的是方才询问吕不韦的那个商人,剧连制服的这匹马正是他的座驾,“某,长葛弦止。”
  那青年被另一名商人扶起,一身黄土,满面狼狈,急忙抢过话头企图缓解尴尬,“长葛者,昔郑地也……”
  解忧很不客气地再将话头抢过来,“郑国弦高犒师,化干戈于无形,斯为大善,岂其弦公之先人耶?”
  青年被夺了话,并没有恼,反而对解忧大为激赏,“小小赵姬,竟识弦高?如此博闻广识,可为女博士也。”
  解忧蹙了蹙眉,难道她表现得太过独特了?
  “不敢当。”
  “敢当,敢当。”青年因衣带断了,一手握在腰间,只得一只手来行礼,这狼狈的模样惹得围观者哄笑不止,早已将他方才那一番惹人着恼的言论忘了,有人主动为他递上一条腰带,不忍斯文堕落如斯。
  “多谢,多谢。”青年不慌不忙地系好腰带,重新向着剧连和解忧作揖,“在下绮里琚。”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君子如美玉,不忍使蒙尘。”解忧笑着递上一块方帕与他擦拭面上灰土,一边暗自思索,这名字似乎有几分耳熟。
  剧连则远远望着方才那绯衣女子站过的地方,低声咬牙,“狡若狐矣。”
  

第三十六章 柳下着
更新时间2015…11…1 20:04:59  字数:2041

 与郑商弦止一道的另一名商人是不折不扣的秦人,叫做“瞿伯阳”,伯是排行最长的意思,想来这名秦商是家中的长子。
  趁着剧连和两位商人攀谈的工夫,解忧也没闲着,眉梢一抬示意绮里琚撸起袖子,见他胳膊上微有些挫伤,取出一个指节粗细的小陶罐递给他,“以此搽涂患处,一日可愈。”
  绮里琚瞪大了眼,“卿为医者?”
  “鄙人楚墨剧连,吾妹解忧为墨医。”剧连将手中马缰交还弦止,“马惊,乃有小人为怪,非先生之过。”
  “竟是墨者……”众人哗然。
  解忧感到四周的目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有忌惮,有倾羡,有钦佩,却唯独没有敌意——真不愧是墨家,名声这样好。
  弦止安抚过受惊的马匹后,为了表示谢意和歉意,邀剧连、解忧和绮里琚重新入座,重添酒浆肉食,聚在一道谈些各地风物。
  “连此行欲携妹入关,往咸阳。”剧连举起陶碗,与弦止和瞿伯阳对饮,解忧年幼不能饮酒,绮里琚为士子,饮不惯这舍馆中的浊酒,也袖手坐在一旁。
  “函谷关如今禁严,以拒盗贼及间谍入,剧连携长剑,恐为守门吏所阻,不若随琚往咸阳?父为博士官,守门吏知之也,义士与医女为琚之友,自无人盘问。”绮里琚弹了弹陶碗的边沿,蹙了一下眉头,这里连一件像样的酒器都没有。
  “两位自楚入秦,将往函谷关,需在意洛水匪类盘踞。”
  弦止听说剧连此行打算从函谷关入秦,非常不放心,他这几日听闻了不少关于洛水匪类的传言,虽然剧连方才的身手他也瞧见了,但毕竟人家还带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不是?再说好汉难敌四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而且他还没能寻到亲历者来证实此事,这不是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那伙盗贼手脚太过利落,根本没留下活口呐!
  真是越想越怕。
  解忧摇头,“先生不知其盗首之名?”
  听弦止的意思,那伙盗贼组织性很强,做事隐秘,手脚干净,连颍川一带的郡守县尉都拿他们没有办法,既是这么厉害的盗贼,她应当会在史书中看到一言半语,但记忆所及之内并没有对得上号的记载。
  弦止想了一会儿,将声音压到极低极低,“风闻其匪首称盗著,氏柳下,诸君谨之谨之,万勿泄也。”
  盗著?柳下著?
  解忧凝眉不语,这名字还真没听过,而且半点也不熟悉,“彼齐人也?”
  弦止瞪大了眼,面前这个小小女孩太不简单,她那一双眼睛,简直像能看透人心一般,看久了几乎令人心生畏惧。
  “若传闻属实,其徒多韩赵人也,而盗著确是齐人,然……医女从何得知?”
  “‘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
  在屏风前等我,耳边垂挂着丝带,还有美玉作为装饰——大抵是这个意思,这是一首女子回忆自己出嫁之日盛景的诗歌。
  解忧阖眸,“著,岂非萧墙之间乎?非富贵之族,何劳塞门之屏?”
  “著”这个词儿指的就是大门到门内屏风(或称塞门,宫中者称萧墙,后演变为照壁)之间的那一段距离,不是富贵之族,显然是不需在家中设置屏风的,更不要说用这个字给孩子起名。
  弦止等人不明所以地看着解忧,《诗经》中的内容,并不是人人都知道的。
  绮里琚接过话头解释:“医女所诵者,《齐风》之《著》也,柳下亦齐鲁之氏,故……”
  说到这里,绮里琚皱了眉头,一手捉着衣袖,一手摸着下巴为难。
  这《著》确实是《诗经·齐风》中的篇章,柳下也的确是齐鲁之地的姓氏没错,但问题在于这柳下一氏的始祖乃是赫赫有名的柳下惠。
  被后世津津乐道的“坐怀不乱”之典其实根本没什么了不起,柳下惠被孟子称作“和圣”,主要还得益于他清明的政治主张和崇高的道德标准。
  “故,盗首柳下著,必为今齐之人也,名之以著,必曾富贵之族也,岂非柳下展禽大夫之后耶?”解忧淡笑,再杂合今天所见所闻,她想她已经能够猜到这个柳下著是何许人也。
  绮里琚对于解忧这般污蔑“和圣”柳下惠很不赞同,梗着脖子高声争辩,连耳廓都红了:“《论语》载‘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以医女之见,如此赤诚人之后,岂其为盗耶?!”
  柳下惠曾说,正直地侍奉国君,到哪一国去不会被多次免职?但若是不能正直地侍奉国君,何必要离开自己父母所在的祖国呢?
  所以,即便最后失意退隐封邑柳下,柳下惠终其一生都没有像孔子那样离开鲁国,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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