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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心方[上]-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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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第六个病例,已到了山下。
    一匹毛色青骢的马儿系在溪边的树上,溪水很浅,天蓝颜色,河底一色卵石,水面上竟破天荒地没有瘴雾弥漫。
    马儿旁立着一男一女,男子亦是一顶大竹笠,遮蔽了面容,女子却是蓝布衫、银镯子,俨然苗人女子装扮。
    解忧霎霎眼,回头看向司马昧。
    “此人乃九嶷斥候。”司马昧指了指戴着竹笠的男子,本来接到传信来接应解忧的,便是他。
    “某依令迎医女归无假关。”那人摘下竹笠,拱了拱手,“师连与医沉忧心医女久矣,巨子亦数过问之。”
    “……巨子?”解忧不解地瞪着他,楚墨哪儿冒出来的巨子?
    斥候一拍脑门,冲解忧神秘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秦墨相里荼,闻其人与医女颇有渊源。”
    解忧一噎,咬咬牙,有缘……?那还真是有缘得很呢。
    她差点死在相里荼剑下,相里荼则被她炸死戏耍了一番——那可真是很“有缘”呢。
    就这尴尬的关系,相里荼哪能想起来过问她的生死?这都是哪跟哪啊……
    难不成她被景玄扣了半年,眨眼功夫就“到乡翻似烂柯人”了?狐台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晃过了一回神,解忧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那个苗人女子。
    斥候仍是笑,被阳光晒成铜色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此乃拙荆……”说到这里,斥候少不得将怎么被九嶷的剑卫关押。怎么在一个老者相助下逃出,又怎么由苗女帮着躲开了追击的剑卫都说了一遍。
    解忧这才知道,原来此人就是当初剑姬遣来为她送信的斥候,竟被他几次躲过景玄,真是命大,运气也好得没话说。
    说起和苗女相识的经历,斥候就有些语塞了。苗人少女最是热情。来来去去统共也没说几句话,似乎久热乎上了,是以这会儿回想起来。倒叫他这个来自中原的汉子闹了个大红脸。
    苗人女子霎了霎眼,不解地看看解忧,忽然指着解忧掩唇笑起来,用苗语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解忧敛眉。诧异地看向斥候,“你们……去过无假关?”
    “医女。通苗语?”斥候也吃惊,他与这苗女相处了几月,才将苗语学得八九不离十,听这么快的语速仍有些不清不楚的。不想解忧竟能一下听清?
    “是,略懂。”解忧掩眸,她早就说过了。她会的“旁门左道”数不胜数,除了最拿的出手的医术和琴技。百行各业,只要她喜欢过的,均有涉猎,只是……不精而已。
    方才那苗女说的是:我见过这女孩,和那医者画上的一般。
    昭桓说过,医沉在无假关,而那卷画像她平日贴身携带,唯一一次可能失落,便是在湘水之畔,被后来赶到的人拾了去,也说得过去。
    能看到这卷画像,除非亲身至无假关。
    想不到一个苗女,竟会追随中原人不远千里去无假关。
    解忧看向苗女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兴味,听闻苗女重情,当真是……有趣得紧。
    苗女也不怕解忧打量,也抬起眼饶有兴致看着面前娇小的少女,她身上透着说不出的灵秀和淡泊,和苗地女子的活泼多情,大不相同。
    听闻这医忧,不足二八年华,一双妙手却能解经年沉疴,大概也唯有这样淡泊的气质,方能让求医者信服眼前的稚龄女孩,便是那传得神乎其神的医者吧?
    解忧心早已飞去了临武,看过苗女后,没说上三句话,人已挪到了马儿旁。
    “医女!此马桀骜不驯,慎之慎之!”司马昧急急冲上前。
    但他口中“桀骜不驯”的马儿并未暴起,反是任解忧从左侧靠近,在她小手抚上颈边的鬃毛时,还侧过头亲切地蹭了蹭她的面颊,惹得她吃吃低笑不止。
    “甚乖巧也。”解忧侧头轻笑。
    “咄咄怪事。”司马昧摇头,这马……不可能啊!
    听闻解忧有急事要奔赴临武,他冒险牵来了一匹据说能日行千里的烈马。
    但这马脾气实在差得很,虽说能日行千里,但它压根不让人近身,因此相马的人这话,还从没人验证过。
    怎地今天就这么邪门地让解忧靠近了?还同她挺亲昵的?
    “此乃胡马?”解忧也没将满腹好奇的司马昧晾着,抬手拨开马儿鬃毛,露出颈子上一道深色瘢痕,“忧赵人也,幼时漂泊,曾救治此马。”
    司马昧怔住,这天底下,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胡马,也就是西北戎狄(那时候还不叫匈奴)一带生长的马儿,比中原豢养的悍勇许多。赵国经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后,对胡人的文化等等都算接触最早,西北的马儿,自然也受到了赵人的追捧,常有人前去套捕幼年的马匹,回国贩卖,一些受了伤体质差的马儿,便会被商人遗弃在荒野自生自灭。所以在赵地要找到几匹野生的胡马,还真不是难事。
    但怎么恰好就被解忧救治了,还恰恰随着零散的军队到了楚地,机缘巧合之下被牵了来——这也太巧了吧?!
    “世事如棋,局局新。'1'”解忧抬眸,看着天穹笑笑,“只是这局,巧了点。”
    自然是巧的,死而复生,魂魄辗转千年,还不够巧的么?
    所以,她活这一世,自然都离不了一个“巧”字。
    幸,也是巧;不幸,也是巧。
    司马昧不置可否,不管怎么说,这马儿听话,那是最好。
    将这位小医女送上了马,他还得赶回去向司马尚复命呢,迟不得。
    解忧侧头倚上高大的马匹,长舒口气。
    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2'
    离乡万里的马儿啊,定要好好地载我去临武寻到药经,可别在途中迷了归路。
    ————————————————————
    '1'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出自明代道家儿童启蒙书目《增广贤文》。很白话,我就不解释了。
    '2'唐代韦应物《调笑令丨胡马》,运用象征手法,写孤独惆怅之情。

  ☆、第二百五十八章 断肠诗

ps:虽说252章不小心发了两遍,但是我已经把后面那章内容改成253章了,大家不要跳订呐。还有,前面所有章节我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重复章节,如果各位的客户端还有没改过来的,只要进入目录页长按那章章节名,确认重新下载就行了。
    ——————————————————
    相夫陵立在怀沙院里哭笑不得。
    他清晨起身,正伏案梳理往来的战报书信,外头一个剑卫急匆匆地闯进来,不由分说将他拉进了怀沙院,一路还神神叨叨地说院子里头闹鬼了。
    结果进了院中一看,闹鬼是没有的,只是檗倒在草丛中,一干剑卫不敢上前,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院角,议论纷纷。
    想纵着解忧逃离的事情,昨夜景玄同他商议过,因此看到这般情形,相夫陵已将事情猜了七八分,旁的不说,先将剑卫们遣散。
    “相夫子,闻医令与医偃惨死于此,师檗亦……”一名剑卫磨磨蹭蹭,担忧地看看相夫陵,“恐、恐有不虞。”
    死人他们倒是不怕的,但医喜死得实在肆诵缫俺34担庋娜怂篮笫且鞫窆淼摹�
    “无妨,人行于昼,鬼行于夜,今朝日初起,鬼魅自去。”相夫陵顺着他的话,煞有介事地安抚了一番。
    剑卫们面面相觑,这话说的也有理。
    “依相夫子之令。”洛从院外快步走入,肩头还缀着几颗露水,想是刚接到消息便从后山赶了过来,扫了一眼院子里这群乌合之众,冷声道,“都退罢。”
    “喏。”
    众人齐齐抱了拳,鸦雀无声地退出。
    惹谁,也别惹上洛,是这些剑卫向来奉行的原则。
    洛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只认死理。下手也无轻重,光是平日拆招喂招都能“不慎”将人的胳膊拧折了,还冷冷扔下一句话,“学艺不精”。半点歉意不曾有。
    这样不通人情的人,谁乐意接近?
    人走得差不多了,一直躲在院角的蔺拖着剑慢腾腾地走近。
    洛横他一眼,“冢子亦在?”
    护卫在,主人自然也在。
    檗也从草丛中坐起。相夫陵帮着摘去他衣衫上的银针,收在手中笼了一捆,阳光下,针尖隐隐泛着奇异的光彩,似乎原本淬过什么。
    相夫陵蹙眉,拈起一根凑近了一嗅,药气扑鼻,滋味辛烈,似乎能够疏通关窍,倒不是剧毒之类;且以解忧的性子。定也不会取出一把毒针来做戏。
    那……这一把淬了药的针是何意思?总不能是她临走太过慌乱,取错了?
    想了一回没个定论,无奈摇头,解忧这丫头,闹了这么一通,甩手将摊子全扔给旁人收拾,自己溜得倒是比山里的兔子还快。
    “冢子尚在屋内。”蔺闷声,他可是比檗更难熬,既要小心避开解忧的注意,还不能惊动了附近的剑卫。本以为不过是来一趟怀沙院送别,谁想到还有后来的“插曲”?
    相夫陵应了一声,袖了那把针推门进去。
    屋内帘栊寂寂,灯芯烧剩短短一头。尽数浸在灯油内,也不知是不是一夜没熄。
    转眼一瞟床下散落的衣物,相夫陵刹住步子,拧起眉折回外间,低头把玩着手中银针。
    淬了药的银针?莫非针淬上药物能事半功倍?——但除了毒针外,从没听过这种用法。
    除非是……
    相夫陵顾不得回避。重又折返内间,“冢子?冢子……?景渊?”
    得不到回答,相夫陵一把挑开帐子,景玄果然未醒,而且还怎么唤都没有反应。
    “这丫头……”相夫陵摇头,总算是明白解忧留那一把针的用意了。
    将解药淬到针上这样新奇的法子,也亏她想得出来。
    …………
    景玄坐在案前发怔,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少女身上清浅的兰泽草气息,可这屋内,除了那一匣蓍草,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还是……走了么?
    打开木匣,浓郁的草香直扑面前。
    “蓍草?”相夫陵倚着书案擦拭方才那把银针,嗅到气味抬头瞥了一眼,啧啧叹息,“筮法艰涩,不意忧能通,确百年难得。”
    景玄不答,正要重新盖起,日光一转,似乎映出匣底浅浅的刻痕。
    “这是……”
    将蓍草取出,匣底一行小巧的篆字显露出来。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刻痕边缘圆润,包了一层细腻的脂光,显然已有些年头,刻的又是《九歌》种的章句,多半是原本就刻在匣子内的。
    但解忧将它留下,就没有其他的意思了么?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呵,曾经有多少的乐,到了分别之际,就该有多悲凉。
    那丫头,还真是狠得下心。
    “解忧连夜离去?”相夫陵取出一方细绢,将银针一根根扎在上面,小心卷起,扔进袖内,抬头看向景玄,“忧体质虚弱,真能星夜兼程……?”特别是,在做过那种事之后……
    景玄一怔,解忧素来精力短少,自然禁不起彻夜赶路。
    可方才相夫陵转述过檗的话,解忧当时可是引开了周围的剑卫,再翻墙离开的——那丫头能翻墙?怎么可能?!
    “闻世有针刺之法,垂死之人尚能暴起杀敌,然此法损人,故鲜存于世间。”相夫陵一字一顿地说着。
    景玄怔怔听着,相夫陵的意思是……解忧也用了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确做此想。”相夫陵点头,屈起指轻敲着书案,他在秦地时就发觉解忧身形灵巧,后来着意观察过,那丫头若非体质不足,以她的身手和心思,普通的剑师怕都不是她的对手。
    若是佐以这种被严禁的针法,区区翻墙,应当不在话下。
    只不过……为了离开九嶷,有必要用这么拼命的法子么?
    景玄心中更不是滋味,用那种法子来借力,正常人都得大伤元气,解忧身子骨本就那么差劲,这么折腾还有命么?——难道她就是拼了命,也要离开么?
    真是个傻丫头,这又是何必呢?这件事,其实还有很多方法可以解决。
    “冢子。”檗探进半个身子,犹豫了一下,快步走近,撤步跪下,深深一揖,“冢子曾嘱某护卫夫人,今夫人应邀孤身至临武,恐有不虞,某愿往护之。”
    “临武……应邀?”景玄面色凝重,他记起来了,昨夜解忧死活阻着他追问,一个字也不肯说。
    那么,是谁邀她去临武?
    

  ☆、第二百五十九章 谁之过

谋士们可没忘记昨日的事情,打听到景玄在怀沙院,忙又一窝蜂地涌了来,询问何时送解忧入秦。
    “阿忧不至秦。”景玄紧蹙着眉,快步甩脱身旁簇拥的谋士,一边走,一边吩咐檗,“即刻备马。”
    临武……临武……但愿还能追上那丫头。
    想不到她昨夜死活不愿说,竟是要去寻燕姞曾经的手下。
    本以为燕姞一死,那些人自会散去,不想他们倒是尽忠得很,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留下活口。
    还有那部药经……景玄苦恼地按了按眉心,解忧这丫头对任何事情都冷静得很,唯独除了那东西。
    若药经真有闪失,别说扎那几个不要命的穴位,便是她真的以死相逼,玉石俱焚,他都信。
    那个没用的医芜,怎么连区区九卷药经都看不住?真是……
    “冢子,遣夫人入秦,乃灭秦之计也。昔年晋献公灭虢,假道于虞,献公亦曾割爱以玉璧与良马遗虞,及至灭虢与虞而归,璧则犹是,而马齿加长耳。'1'”
    景玄不耐烦地睁开眼,不过刚回哀郢院,那些谋士又凑了过来,喋喋不休地劝。
    “况夫人曾云,秦之气数无过十年。”方才说话的谋士约莫四十上下,捋着须说得义正词严,“今夫人年少也,纵犁十载,归来亦……”
    景玄初时不过随意听听,听到后来,眉心忍不住拧个结。
    什么假途灭虢,马齿徒增?!这么混账的话也拿出来说?
    送解忧去秦,让她以行医的名头去行刺秦之事,还振振有辞地认为,秦灭之后她仍可回到自己身边再续前缘?!
    那可是刺杀,刺杀啊!在药汤中作手脚难道就不是了么?行刺之人,不论成功与否,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古今一例。
    “冢子,夫人精通医技,又与方士相善,定能博秦欢心。此乃天佑我荆楚!”
    “……”景玄忍着怒意,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劝得最起劲的谋士,“阿忧入秦,以君内子为媵从,若何?”
    “冢子有言。某敢不……”谋士顺口地接上,猛地一怔,一个“从”字噎在喉中,再也说不出来。
    开什么玩笑?让自己的妻子作为媵从,陪着解氏去秦地?区区一个医女,且又不是嫁人,要什么媵从?
    “冢子,吾妻故项梁将军之女,岂能为人媵从?”谋士深深一揖,面上却带着几分不甚严肃的笑。他满心里还认定着,景玄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
    但年长的谋士们却笑不出来,景玄方才的意思很明显,他认定了解氏为妻,绝不会送她至秦。
    几人对望一眼后,最年长的那人站起身,拱了拱手,“某等无礼,乃欲以夫人入秦,乞冢子勿罪。”
    “荀公?!”
    人群里一阵小小的骚乱。
    怎么连向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荀公都改主意了?
    唯有那几个较长的仍安安稳稳地坐着。一名剑卫自门外快步走入,附到其中一人耳畔说了什么,那人眉头一蹙,看了景玄一眼。仍旧一言不发。
    “然秦皇已知夫人拥绝世之技。”荀公娓娓而谈,“昔年,高渐离显技于宋,为秦皇召入秦宫,不得善终;今秦慕方士长生之术久矣,夫人善医术。能起沉疴、逆生死,秦皇固慕之也,又兼通巫卜,岂能不为秦皇日夜惦念?召而不得,将挥师九嶷,遍索方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夫人在此,将祸及无穷!”荀公言辞慷慨,惹得一众谋士亦群起附和。
    荀公一甩袖,抛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既夫人已入景氏宗祠,冢子不忍出之,则不若杀之,永绝后患。”
    景玄也不甘示弱,不逊地反驳,“若谋士之才不得为己用,公亦欲杀之?”
    荀公冷笑,“黄公之不禄也'2',岂非如是?”
    “……”景玄默然,黄遥之事,孰是孰非,他不想再提起。
    “荀公,渊以为,吴之失其地,非西子之过也,亡一国两卿,非夏姬之过。”景玄环视众人,淡淡道,“秦挥师而来,本欲尽收南越之地,与阿忧何涉?”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交头接耳。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先前秦军围困招摇,又突袭九嶷,并非是因解忧之故;反倒是秦皇听得徐巿进言,那个神异的医女尚在九嶷一带,恐惊扰了她,这些日子暂时将附近的秦军撤去了。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景玄续道:“且……”
    “且夫人昨夜已纵马离去。”有人站起身,拔高的声音盖过周围的议论声。
    他一句话震住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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