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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盖世英熊-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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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来的时候,陈精典跟神经病一样,每天惨白着一张脸,嘴里念念叨叨,眼神呆滞,跟客人问好,连人家是先生小姐都分不清楚。王牛郎那时候很照顾他,觉得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心怀大梦想的人。所以能帮他干的,都帮他干了,让他专心复习。
第一年考研,哥们差13分。第二年,突飞猛进,差了200多分。
陈精典颓了好长时间,从白着脸的学霸,变成了红着脸的愤怒青年。每天开始骂骂咧咧,把全社会都日了一遍。我们那时候很怕和陈精典一起值班,听完他八个小时的控诉,感觉自己都想揭竿起义了。
暴躁的陈精典,最后被一个伟大的女性拯救了--我们酒店的客房保洁小妹。和小妹谈起恋爱以后,陈精典变成了陈精虫,每天脸上都是笑,平和中带着猥琐。在他愤怒的时期,每天值完班,我们都商量去哪儿吃点儿喝点儿,招呼他,他都不去,垮着脸说自己上班的时候是条看门狗,下了班就连狗都不是了。但谈恋爱以后,一到下班,他就一脸贱笑:“抱小妹去咯。”
我们搬出来住不久,王爷的媳妇就和他分了手。据说跟另外一个常来吃烤串的东北大哥好上了。那大哥是真的东北大哥,在洗浴城是有会员卡的。
所以这套60平米的合租房里,住了一对小情侣,和两个单身汉。王爷住客厅,每天下了班回来,就闷头惆怅,咣咣喝酒,看着月亮想他的剥蒜小妹。精典和女友住卧室。卧室因为隔出了一道墙,所以挡住了阳台上的光,卧室里放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满满当当了。
精典的客房保洁小妹完美的发挥了自己的职业技能,竭尽所能的把他俩爱的小窝布置的像是过日子的。床单铺的一片水滑,一般妇女是没这个本事的。靠床放着的桌子上,摆了两盆仙人掌。我问小妹,屁大个屋子,还摆这玩意儿干嘛啊?
小妹甜甜的一笑,“搞搞情趣嘛。”
“那养点别的花啊。“
“这屋没阳光,别的花养不活。仙人掌好,能净化空气。”
和他俩房间一墙之隔的,就是我的阳台。平时我们几个人都在的时候,夜深人静,想也知道俩人在干嘛。但精典不愧是个文化人,非常斯文。除了偶尔那木板床会吱吱歪歪的响几声,没别的什么让人着急上火的动静。就因为这个,我对全中国大学本科生的素质教育,简直堪称敬仰。
搬出来住以后,生活上安逸了很多,毕竟能晒着太阳了。但工作上突然变的昏天暗地的痛苦起来。因为酒店里新来了一个前厅经理。
新来的前厅经理姓孙,是个广东人,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刚来的第一天,我们就看他不顺眼,这哥们两只眼睛分的特别开,嘴上留着薄薄一层小胡子,整张脸又扁又平,表情又常常是滑腻腻的。远远望去,就是个成了人形的鲶鱼精。
鲶鱼精当上前厅经理,是2012年的春天。从这一年起,北京开始出现了严重的雾霾,但当时我们并没想到,雾霾天会在之后几年里,变得越来越厉害。对当时的我而言,天气好坏已经感受不到了,有鲶鱼精在身边,天天都是雾霾天。
鲶鱼精来了以后,开始变着法儿的整我们。我们这批门童,已经算是老员工了。刚来的时候,酒店给我们做了培训,事无巨细的教了我们仪表仪容和服务礼仪之类的东西。但工作时间久了,人难免变得有点儿油滑。为了挣钱,我们的服务礼仪突飞猛进,已经到了为十块小费无所不用其及的地步。但服装仪表上,就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当回事儿了。
按酒店的要求,我们每天上岗前,要先像个变态一样自己把自己从头到尾摸一遍。
摸头的时候,要说出来:“发不过眉,后不及领,侧不过耳,清爽好少年。”
然后从脸摸到脖子,边摸边说:“面容整洁,口气清新,衣领端庄,朝气去上岗。”
再把两手放在胸上,一路摸下去,摸到大腿根:“工服笔挺,口袋平整,裤缝笔直,万无一失。”
接下来跺跺脚,伸开胳膊原地转个圈,“准备就绪。”
最后的华彩是,上岗的所有门童大声喊出我们酒店的远景目标口号:“to fill the world with light and warmth with hospitatly!让我们给全世界献上阳光和温暖!”
这套杂耍是我们刚入职的时候,前厅经理每天都要检查我们的项目。但当时的前厅经理是个女孩儿,人很好,斯斯文文的。每天,我们这群小伙子都要当着她的面自摸,她先比我们受不了了。没过多久,虽然这套流程还写在每天的责任表上,但女经理已经不要求我们照做了,为我们免除了这项当众丢人的责任。
但鲶鱼精来了以后,重新开始要求我们做这套上岗前检查体操,而且对这流程里的要求,查的格外仔细。他上岗第一天,就因为我裤子有褶皱,王牛郎头发太长,各自扣了我们10分的员工考核分。我们每个月能扣的分是有限的,分儿一扣完,这个月的奖金就没有了。
鲶鱼精明摆着要和我们过不去,我们又明摆着不能和钱过不去,所以每到他当班的日子,我们都对仪容这一项,紧张极了。
门童的工服不能有褶皱,在之前的女经理眼里,我们只要不像刚拧过的酸菜一样,皱皱巴巴的来就行。但在鲶鱼精这儿,工服上有腋毛那么细的褶,都不成。我租的小阳台,没有衣柜,地上也摆不开衣服,为了不被扣分,我只好每天睡觉前,把衣服脱了,然后掀开床垫,把工服平铺在床板上。每天起床后,再掀开床垫,像抱媳妇儿一样小心翼翼的把我的工服抱出来。工服被床垫和我压的平平整整的,就是穿上以后,全身都是老木头味儿。
因为鲶鱼精的存在,我越来越讨厌上班。以前没有他的时候,我们这些门童,虽然知道自己做着酒店里很底层的工作,在这座城市里也属于可有可无的家伙。但那时,大家还能苦中作乐,上班时一起发发牢骚,说说笑话,偶尔遇到懂人事儿的客人,还会让我们觉得自己的工作其实也挺体面的。
而鲶鱼精来了以后,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打压我们。每天让我们在大门口做上岗检查,让我们大声喊出口号,路过的人会笑话我们,这无所谓。让我觉得难受的,是他冷漠里带着一点嘲笑的目光。
鲶鱼精从来没和我们骂过脏话,他会用一种最斯文的方式表达他对我们的鄙视,把你的自尊心像分尸一样,迅速卸的七零八落。
工作时间变得很难熬,所以每天下班后,我都会火急火燎的回家来找我的床,上了床就轻易不再下来了。这张架在飘窗上的单人床,不知不觉间,成了我在北京三年,唯一确定是属于我的东西,是能保护我的地方。
每天工作里,被客人无视或是非难,只要下了班,躺在床上,我就好了,心里平静下来,感觉每天上班的时间,都是替身去演了场戏,躺在床上的,才是真正的我自己。
床的一边紧贴着飘窗,有阳光的时候,我就躺在飘窗上晒太阳,心里总会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炕。在冬天,家里的土炕也是暖融融的,人躺在上面,筋骨被烤的很舒展。墙上有个小窗子,隔壁邻居家养的大黄猫,老跳到窗台上,隔着窗户瞪我。有时候我妈在炉子上烤花卷儿,满屋子都是焦香。
有时候我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想着明天得和我妈要钱,学校春游去三营子山,我要买零食,这次别拿一兜子大瓜子糊弄我了。看在隔壁大黄猫老来瞪我的份上,我顺便给它买根火腿肠。想着想着一睁眼,自己却躺在北京的一个阳台飘窗上,窗外没有大黄,只有小区的住户,在遛看起来很贵的狗。窗子里的我,离最后一次小学春游,已经隔了二十几年;离不舍得给我买零食的爹妈,隔了天南海北那么远。
我攒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放在床上,电脑配置非常低,但可以上上网,看看盗版碟。从那时起,我就几乎不下床了。我在床上睡觉,吃饭,看碟,上网,甚至连小便都想在床上对着瓶子解决。遇到工休日,我能一天都不从床上爬起来,就像被连根种在了床上一样,以扭曲的姿势上网,吃完饭的碗拿来弹烟灰。累了就转头看窗外,看窗外的小花园里的人,狗,婴儿车里的小孩,四周永远那么安静,没有客人会盯着我说:我这个行李箱很贵,你要轻拿轻放啊。
有一天,陈精典站在我门口,沉默的打量着像海参一样平摊在床上的我。
陈精典要和小妹一起出去吃饭,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不想下床,你们帮我带点儿回来。”
“带个屁,我们是去吃火锅。”
“那你们吃剩的帮我涮一涮带回来,不就是麻辣烫么。我不嫌弃。”
陈精典叹口气,盯着我看,我正试着用筷子夹起掉在地上的鼠标。
“你现在不光宅,还瘫了。你这是宅瘫啊!宅瘫男!”
我对陈精典给我贴的标签,感觉非常欣喜。当时刚流行起宅男的说法,而我却已经是宅瘫男了,比一般宅男要高级。
成为宅瘫男以后,我差不多胖了十斤,上班的时候就傻站着,回了家就痴躺着,永远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休息日在床上吃完三顿饭,脂肪成群结队的在我肚子上集结起来。
长时间盯着电脑,我的近视又增加了200度,散光变得更严重了。身体也没有从前好,偶尔帮客人跑着去取车,一路呼哧带喘的。
但我还是很开心自己成为了宅瘫男,因为我找到了最平和的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我自己总结出了成为宅瘫男的必备条件:
1:身体上的酸软无力。
2:精神上的高位截瘫。
3:心灵上的植物人状态。
简单说,就是放弃成为一个人的最基本欲望,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像我一样的宅瘫男。
过了不久,我的宅瘫生活进入了一个更完美的领域。就像无数不肯面对真实世界,缩在家里足不出户的猥琐青年一样,我,也有了专属于我的女神,我的意淫对象。
那天,我像平常一样,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那天的天特别蓝,蓝的一刺就破。树上长出了嫩嫩的小叶子。春天刚来,花园外的街道上,已经有女孩穿起了裙子,大风一刮,露出她们的大腿,大腿上套着炭黑色或屎黄色的丝袜。穿裙子的女孩断断续续的经过,露出的大腿看的我应接不暇。
在这一片视觉的盛宴中,我先看到了我女神的大腿。那是一双穿肉色丝袜的大腿,站在路边。那腿长的真好看,笔挺纤直,腿型完美的让人心生尊敬。我顺着大腿往上看,看到了藏蓝色的短裙,那裙子的长度也很微妙,完美的凸显了曲线,又不会让人心生杂念。再往上看,是暗红色的制服,领口上漂亮的系着丝巾,看起来像是空姐的装扮。我再往上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女神长着一张挑不出错的脸。
我很不会夸女生的长相,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审美。正相反,作为门童,我们每天都在嘴贱的点评酒店里擦身而过的女客人。我自己虽功力尚浅,但我师傅王牛郎在这方面造诣颇深。就算是来我们这儿入住的女明星,老百姓眼里是整都整不出来的完美长相,王牛郎也能挑出错来,非说人家鼻孔有点儿外翻,注定一生漏财。
所以在我眼里,挑不出错的长相,简直就是可遇不可求。而此刻,在我窗外的街道上,就戳着这么一个姑娘。
我痴痴的看着女神,女神迎风纹丝不动的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闪着寒光。整条街因为她站在这儿,街不是街了,是庙。她站着的地方是大雄宝殿,她就是发着光的观音姐姐。
女神站了一会儿,一辆班车停在她身边,把她接走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每天靠在窗户上,追踪起了女神的行踪。碰到过女神的离开,也碰到过女神归来。每次回来时,她都在同一个位置下车,然后拎着箱子,走进了我们对面的那个小区。
与我们一街之隔的那个小区,是一个高档小区,和我住的这个老居民楼,完全是两个极端。没有发现女神之前,我常常看着对面小区的高楼发呆,心里替那个小区的住户不值,因为我们望向窗外,看到的是他们那栋楼的大理石墙体,亮闪闪的落地玻璃,和玻璃里依稀能看到的贵气。长时间看下去,感觉自己也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了。但他们看向我们这栋楼,却只能看见脏的看不出颜色的外墙,有的阳台甚至都没装玻璃,晾着的红内裤花袜子一览无余。
我和女神所住的小区,以楼下的小花园和街道为界限,清清楚楚的隔成了两个世界。就像当年冷战时的东德和西德。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东德小区的人不想逃过去,而西德小区的人,也根本不想救我们。
所以,虽然对女神痴痴念念,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冲破柏林墙,站到她面前。甚至,就算在路上遇到她,我可能会激动的尿失禁,但我会湿着裤子默默经过她,连你好都耻于说出口。
虽然看起来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偷窥狂,但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终极爱好。
我花了大部分精力去守候女神,甚至买了一个高倍望远镜,放在床上,不过大部分时间里,我看到的只是对面街上卖杭州小笼包的男老板,每天一有空,就像揉面一样揉搓自己的肚腩。
工作的时间里,我变得越来越麻木了。客人或是前厅经理再怎么侮辱我,我都可以无动于衷。每天上班的时候,我度秒如年的熬着,只想赶快下班,冲回我那个安静的阳台上,躺好,拿起望远镜,打开窗帘,追踪我女神的动向,就像天文爱好者追踪暗夜里的小行星一样。
这个阶段,我感觉人生已经达成了大圆满,就算没钱没未来没尊严,但我活的雍容,大度,无公害。
可是。
2012年3月14日,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我完美的宅瘫族生活,突然屋倒房塌,毁于一旦。
2
2012年3月14日,凌晨,那天我和陈精典值夜班。鲶鱼精也在大堂当班。北京的春天,到了晚上,还是很冷的,陈精典碰巧又感冒了。半夜里,刮起了大风,我们已经换上了春季制服,没有大衣能挡风寒。陈精典本来就是个书生,瘦瘦小小的,冻的哆哆嗦嗦,流着大鼻涕迎风而站,除了“惨”字,我也说不出别的了。
到了凌晨两点多,我们身后的草丛里,“蹭”的站起来一个人,是陈精典的小妹。小妹经常上白班,晚上很少在酒店里。而且她们做客房保洁的,平时不允许出现在酒店大堂。
小妹躲在草丛里,偷偷摸摸的叫陈精典过去。我俩过去后,小妹从包里拿出两个最小号的矿泉水瓶子,递给陈精典。
我帮陈精典接过来一个,瓶子里装的是热水,热的烫手。
“我想给你买那种能发热的暖宝宝,我看客人有用的,可我没买着。你就把这个揣兜里吧,能捂捂手。”小妹说。
陈精典一脸感动,但山东汉子的糙老爷们属性,又让他不好意思表达。他大大咧咧的说,“哎你大老远跑过来干嘛?赶紧回去吧。再说这玩意儿能管啥用?一会儿凉个屁的了。”
小妹蹲在草丛里,从包里拽出一个大暖壶。“凉了我给你续上。我就在这儿,我不走。你正发烧呢,不能再受凉了。”
陈精典把两个小手榴弹一样的瓶子装进兜里,挥挥手,“赶紧回去吧,你在这儿我还得操你心。赶紧回去。”
因为怕被鲶鱼精抓到我们脱岗,我俩又站回了门口,但陈精典一直看着草丛。草丛里,小妹一动不动的蹲着,能看见两只亮闪闪的小眼睛。大概是热水管了用,陈精典不抖了,连鼻涕都不流了。
我看着双手揣兜的陈精典,那一刻,陈精典成了我活这么大,最羡慕的一个人。
可是,还没等热水凉下来,鲶鱼精就出来查岗了,臭着张脸,提醒我们快到赶早班飞机的客人退房的时间了,让我们精神点。转身快进去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精典的衣兜。
“里面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我们的规矩吗?”
门童在上班的时候,按规定,口袋里是什么都不能装的。但之前的经理,除了提醒我们不能装手机,怕我们分散精力以外,爱抽烟的装包烟,容易饿的揣块糖,夏天装点手纸擦擦汗,这些都是情理之中,经理不会较真儿来管。但到了鲶鱼精这儿,我们就必须保持兜儿比脸还干净的状态了。
陈精典把两瓶热水拿出来,交给了鲶鱼精。
“经理,他感冒了,正发烧呢。这个能帮他暖和暖和。”我上前帮陈精典解释。
鲶鱼精冷冷的看看我,又看看精典,然后把瓶子拧开,把水倒在了地上。
水还没凉,一股股热气在我们脚下升起来。
鲶鱼精拿着两个空瓶子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用力把瓶子扔了出去,扔的非常用力,像是要迫不及待的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鲶鱼精转身走向酒店,经过我们的时候,他开口幽幽说:“我真的好烦你们搞这种偷偷摸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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