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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的一百种死法-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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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弘对这行人没什么热情,也没给予太多关注和警惕。
——原本一切很顺利的。
但就在准备离开前的前几日,出了一堆幺蛾子。
比如路过的商队遭窃,非要指认是他们队里的人,忙着查证了一圈,最后发现是对方脸盲认错人;比如押送薛兴锐的队伍突然遭遇黑衣人突袭,刚组织好准备反击,对方又潮水般快速退去;比如……殷堡主的统兵印鉴不见了。
殷弘手段一向粗暴直接,就算对他们有怀疑,也不会用这么曲折的办法。
必定有其他人在刻意拖延他们回京的时间。
三皇子心里隐隐有了人选。
殷堡主盯着手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查,查到阿七的屋子,三皇子也没有特别惊慌不安,阿七戴着面具,殷弘认不出他。
——果然,殷堡主森冷目光在屋子里巡视一圈,对着戴面具的阿七顿了顿,没做太久停留便转开。
三皇子想,就算阿七没戴面具,殷弘也认不出他。
当年这人在火场中重伤,被救出来后几番濒死,太医用了无数珍贵药材才将他救回。他疯疯癫癫了半年,最后意识彻底苏醒,却失去记忆,也成了唯一戒掉对阿七依赖性的存在。
此刻听到手下说没有任何发现,殷弘便示意继续下个房间,转身大步离开,黑色披风扬起冷酷的弧度。
阿七站在自己身边,安静沉默得仿佛从未见过故人。
这个毫无停留的擦肩而过,让三皇子有种恍惚的感觉。
他好像看到那一年风雪满天,朝他走过来的两人,衣袍猎猎作响,距离疏离又亲密。
那些和谐到令人嫉妒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割裂为无数碎片。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时,三皇子取下阿七的面具。
“他不记得你了。”他说,“这次回去,父皇不会再放你出宫,他也不可能有机会踏足京城。”
阿七抬眼看向他。
这双乌黑湿润的眼眸,像是不谙世事的林间幼鹿,有种清澈而残忍的天真。
三皇子心中激荡,他为两人的错过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像是窃取了宝石的盗贼,突然得知主人放弃寻找。
都过去了。
殷弘不知道,阿七不会说。
从此山高水长,霞光燃烧成灰烬,雨季再也无法抵达,那一点破碎的温柔,被永远封存在化石里。
三皇子低下头,近到呼吸交错的距离,热烈地亲吻着阿七微启的唇,纤巧的下巴,光泽莹润的脸颊——
每次肌肤碰触,都让他感到浑身发疼,脑海里无数长满利刺的荆棘在搅动翻涌着,惩罚他的放纵。
很快他终于无法忍耐,推开阿七,抱着头蜷缩在床边,痛苦地喊叫起来。
这是他为了不受阿七诱惑失去自我,找巫医为自己种下的蛊虫在作祟。
阿七垂下眼睫看他一会儿,伸出葱白手指拿回面具,慢慢给自己戴了回去。
外面天朗气清,微风和煦,是个适合晒太阳的日子。
没过几日,印鉴被找到了,又是一桩乌龙案。
三皇子一行人离开这天,天色阴沉沉的,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殷弘站在空旷大院的杏树下,被打湿的杏花落在他宽阔的肩膀。
他伸出铁爪接了一片花瓣,低头仔细看这柔软细白的花朵。
跟在他身后的属下听着门外马蹄声,渐渐放下了心——这两日堡主不知在想什么,夜夜潜入那戴面具的怪人院内,也不进屋,也不喊人出来,一站便是一整晚。看三皇子对那人的宝贝程度,他实在担心堡主会为了抢人闹起来。
现在人走了,应该不会再出乱子了吧。
“朱湛,你怕过什么吗?”殷堡主突然开口。
朱湛愣了愣,道:“当然……”
殷弘却不是为了和他搭话,自顾自地说:“我想见他,又怕看到他。”
最危险的刺杀,最糟糕的险境,也没有让他这样心脏狂跳、忐忑又害怕过。
这不像他。
他突然想出去走走。
殷堡主骑着马走到集市,人群遇到他自发畏惧地分开,吵闹声也变低了。
他漫无目的地前行,在长街的尽头,看到不知为何驻足的车队。
三皇子的马车停在那里,他正撑着伞向街旁小贩买下色彩艳丽圆滚滚的陶猪,转身递给伞下另一位戴着面具的修长青年。
给阿七买这些小玩意儿原来是这么有趣的事情。
看到阿七不动声色,但明显感兴趣地拿在手里的模样,少见地沾染了烟火气,让人心痒痒的,怪不得当初阿八那么喜欢给他这些东西。
三皇子抬起手臂收起伞,准备扶阿七上马车,突然听到凑近的马蹄声,和一个冷冰冰的嗓音:
“殿下留步。”
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让三皇子有不好的预感。
“殷堡主?”
“……让我看看他的脸。”
三皇子神色暗了暗,身边侍卫紧张起来,纷纷将手放在剑柄上。
半晌,三皇子却露出个慷慨的笑容:“还以为殷堡主赶来是做什么,原来是为了美人。本宫便满足一下堡主的好奇心。”
他不想因为抗拒引起对方更多的注意,看到脸又怎么样,殷弘不会想起来的。
……不会的。
精致眉眼随着面具滑落呈现在视野里,殷弘凝视着阿七,问道:“你叫什么?”
阿七没有回答,三皇子正想替他说,殷弘已经驱马走近,居高临下地用钩爪背面抵着他的下巴:
“为何不答。”
“砰!”
是阿七手中陶猪被碰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殷弘怔怔地看着碎片,下意识地道:“对不起……”
又弄坏了,我再为你买一只吧,阿七。
但是……阿七?
他在叫谁?
三皇子看他神色不对,快速反应过来,抱着阿七将他送进马车,边道:“既然殷堡主心愿已了,便回去吧!本宫先行一步!”
他催促车夫加快速度,自己也跟着钻进车厢。
“他是不是想起来了!”三皇子抓着阿七的肩膀猛地将他按在厢壁上,“他怎么就阴魂不散?你已经属于我了,他为什么不能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阿七抬手想掰开他,被他握住手指,三皇子压近距离逼问:“如果他要带你走,你跟不跟他走?”
明知没有回答,他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问。
心虚和恐慌让他无法冷静,盯着阿七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将阿七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开始剥他的衣袍。
不等他的动作深入,马车上空突然一声巨响,车顶被铁爪破开,三皇子只感觉劲风袭来,几乎将他撞飞,眼睛一花,怀里的阿七已经被来人掳走。
他气急败坏地看着殷弘将阿七抱在怀里,骑上马扬长而去。
“看什么,还不快去追!”他对一旁的侍卫呵斥道。
他自知骑术不如对方,站在马车外对着周围林子咬牙切齿地喊:
“狄巍!不要再藏了!本宫知道之前那些小把戏都是你做的,不管你拖延时间是想耍什么把戏,如果你再袖手旁观,以后都别指望再见到阿七!”
随着他这声怒吼,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周围传来。
穿着黑衣的狄将军提着枪骑着马,领着一队黑衣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狄巍一点也没有被戳破的心虚,开口便问:“那个姓殷的和阿七有什么仇?”
三皇子冷冷道:“没有什么仇,也就是老情人而已!”
“那倒是真的该死了。”狄巍皱了皱眉,“只是……”
三皇子明白他有什么顾忌,高声道:“殷弘那厮意图刺杀本宫,幸得狄将军前来救驾!若能诛杀那犯上作乱的逆贼,我必将这功劳禀报给父皇!”
狄巍扯开嘴角露出个邪气的笑容:“末将定不辱使命!”
☆、阿芙蓉(四)
五
雨势渐渐大了。
中途殷弘翻身下马,挥鞭驱马独自继续飞奔前行,自己则带着阿七轻功前往另一个方向,来到荒林掩映的一处庄子——
他生性节俭,有段时间不知为何着魔似地命工匠盖了这座庄子,却从未住过。里面假山流水、亭台石桥的布局与塞北格格不入,现在忆及前尘,才想起来,和曾经阿七同住的那座京城四合院一模一样。
他烧了热水、沾湿毛巾,让阿七坐在榻边,自己半跪下来,小心地擦去阿七白皙脸颊上的雨水,然后是脖颈,双手。
好像在对待易碎的天价瓷器,额外小心翼翼。也好像长达十年的光阴从未离开,只是双眼闭上又睁开,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
没有什么比久别重逢、失而复得更加美好了。
怕接触时不小心伤到对方,他把锋利的铁爪卸掉,暴露出被烈火熔断的手掌十分畸形,被阿七注视的时候,他下意识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但阿七似乎并不在意,细白手指从他脸颊疤痕上抚过,又碰了碰他铁爪下的断指。
殷弘心里微微一动,仰面望着他,开口道:
“我曾说过等叛乱平定后,就和你一起去看看你的出生之地。”
狰狞的烧伤疤痕在阴暗光线里显得更加可怖,他的眼神却黯淡而温柔:
“变成这样的我,想履行迟来承诺……你还愿意和我走吗?”
**
“真会挑地方。”
狄巍潜伏在树梢,望着不远处大片火红的花海喃喃道。
也不知道殷弘那厮怎么找到这人间仙境,盖了个小竹屋,把阿七藏了两年之久。
忽然踩在厚厚落叶上的脚步声传来,步伐是习武之人特有的稳健轻盈,狄巍知道是目标出现,连忙集中精神——
暗箭齐发,拳脚刀刃破开空气发出的声音被沙沙的树叶声掩盖。
男人背上又遭了一刀。
能打耐揍长得还吓人,有威慑力,这样的角色狄巍以前是很愿意招揽到军中的,但是此刻看到他手无寸铁、中了埋伏,挣扎许久还没死,狄巍只觉得麻烦又可恶。
他埋伏在这是想悄悄杀死姓殷的,现在对方无心恋战,跑得离竹屋越来越近,一定会惊动阿七。
他不太想让阿七知道是自己杀的人。
距离竹屋的篱笆和木门只剩最后一步,高大的身躯终于重重倒下。
一个油纸包从他怀里掉出来,竹哨不倒翁之类零零碎碎的几个小玩意儿散落在地上。
狄巍长舒一口气,转身隐匿在山林间。
过段时间他再装作刚接到消息过来,泼点脏水给三皇子,没人能猜出是他杀了殷弘。
光线透亮的竹屋中,层层青纱随着微风轻轻扬起。
漂亮的青年正一手撑着头,漫不经心地摆弄一只不倒翁。
他随意披了件袍子,未束的漆黑长发披散在肩背,宽大袖口露出纤细手腕,肤色愈加莹白润泽,原先淡粉的唇变得沾了胭脂般浓丽的红,极致的色彩对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诡丽妖异。
雪白的足□□着,连脚踝上都残留着斑斑吻痕,愈发引人遐思。
殷弘正坐在桌边低头削尖一根竹刺。
削着削着,男人的右手突然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强烈的痉挛与渴慕让他毫不犹豫地侧身按住阿七靠在桌子上的手臂,捋起袖子,近乎贪婪地亲吻□□起来。
几分钟后,他才放开阿七,就势瘫倒在木榻上。
他连继续亲吻阿七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满脑子在阿七身上获得的舒爽快感,受了重伤的背毫无感觉,陈年淤积的内伤旧疴也都好像不存在一样。
这是回光返照吗?他本来早就该死去的,却被阿七救回来。
也变得越来越离不开阿七半步。
“为何不袖手旁观?”他喃喃道,“我知道你其实一直在等我死。”
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发现这个冷淡美貌的少年看他的神色和别人不同,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死的人。他从危机边缘活过来,最初还在少年眼睛里看到惊讶,后来次数多了,才变得古井无波。
以前出任务时他伪装过自己的死亡,发现当时所有同伴、包括佩阳公主都信以为真,只有阿七神色平淡,非常肯定他依然活着。
他享受这种被特殊关照的感觉,好像两人之间藏着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死没什么可怕的,他已经感受过一次。生不如死的事情,他也经历过太多次。
可是现在他也很怕死——他死了,阿七要怎么办?
口口声声说爱阿七的那些人,并不会尊重阿七的意愿。等阿芙蓉的体质被告
知于天下,又会有多少人想利用他或者置他于死地?
大概是今天的风特别轻,阿七看起来心情特别舒朗,他在癔症中对自己死后的未来格外在意,忍不住将这些隐藏在心底的疑问和忐忑说出了口。
他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得不到回应的。
没想到阿七回过头看向他,开口道:“你死了,我会离开这里。”
嗓音像记忆里那样清亮冷冽,完全不像是被毒哑或者多年未开口。
殷弘与他两两相望,突然领会到他所说的“这里”,并不单单是这片花海,甚至不只是赵国。
沉默许久,殷弘才问:“所以你是因我而困在此处?”
都说草木无情。
阿七也许是阿芙蓉所化的仙人?
他一定目睹过许多轮回,走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太多甘愿为他奉上一切的人,所以即使是肝脑涂地,也无法彻底感动他。
仙人的寿命无穷无尽,自己这样短暂的过客,或许转头就会被他遗忘。
“不管阿七是不是仙人,能否答应我两件事?”
但是……他不甘心,就这样淹没为其中之一。
“第一,杀了我。这样狼狈的苟延残喘不如让我痛快地死……相比其他人,我更愿意死于你手里。第二……”
殷弘抬起手,想抚摸阿七的脸颊,刚碰上,却发现自己指尖满是刚才无意识狠掐掌心流淌的血,在阿七眼角留下一抹鲜红,他连忙收回了手,在自己衣服上使劲擦了擦。
阿七望着他:“第二?”
潋滟眸光,如苍翠山涧的晨雾乍起,让人想起来时路上的杏花烟雨,四月江南。殷弘觉得自己是行走了极远极长旅途的倦客,迎着淅沥沥的雨,踩过长满苔藓的青石板,叩响一扇或许早已人去楼空的红木门。
期待着明知不会出现的结局。
他说:“不要忘记我。”
**
被竹刺由下而上捅个对穿的马匹和兵卒发出嘈杂的哀嚎声。
狄巍阴沉着脸确认数十人已在这歹毒陷阱中毙命,剩下的也大多或轻或重受伤,他命令众人结绳向刺坑外攀爬。
——上次来明明没有任何异状,这次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陷阱?
阿七不会做这种事,难道殷弘没死?
他胡乱包扎了手臂上的伤,起身朝竹屋的方向走去。
目光草草从花海掠过,他的眼神忽然凝固。
“阿七?”
绚烂火红的花海深处,有个修长的身影渐行渐远。
狄巍提气去追,却发现始终无法靠近,又听到属下在竹屋里遥遥呼唤,他再回过头,已经看不到那个人影。
“是错觉?”他皱着眉无意识地掐断了一朵花茎。
竹屋里空无一人,但木桌矮榻上,到处晒满了奇怪的蒴果。
是食物还是药材?狄巍拿起一个放在鼻端闻了闻。
“似乎是阿芙蓉……”有个副将不确定地说,“属下在罗神医处见过,十分珍贵,罗神医从不肯轻易示于人前。”
狄巍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想了半天才记起来,以前薛兴锐在笼子里发疯时会把这个名字和阿七混着喊,难道和阿七有什么关系?
狄巍命令兵卒们将所有蒴果收起来,一并带走。
——
恶之花的种子就这样被草率收进了包裹。悄然等待来年潮湿温暖的土壤,寄生,成长,繁衍无数的罪恶和绝望。
☆、阿芙蓉番外
殷弘担心阿七觉得枯燥,除了经常给他买点小玩意儿,偶尔也会带他出去。
比如花灯节这天,十里外的甘城暂时解除宵禁。
殷弘给阿七束了发,着深衣,戴着前些日子亲手刻好的虎脸彩面具,两人混在流动的人群里并肩走过长街,殷弘背着一个木箱,用来装路边摊子里好玩的东西。
走着走着殷弘发觉阿七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穿着锦袍的小胖子。
小胖子头顶也就到阿七腰部,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往口中塞,一边紧紧跟在阿七身后,一边用小眼睛不断到处瞅。
殷弘带着阿七加快步伐,那小胖子发现追不上,含混地喊起来:
“阿兄你等等我啊!”
说着小跑起来,没看清地上凸起的石板笨手笨脚绊了一跤,差点扑倒在阿七身上。
阿七俯身扶住了他。
小胖子犹自抱怨道:“走那么快做什么,七娘的画舫不是还没出来?”说着他突然发现有点不对,“阿兄什么时候换的面具?”
阿七将虎脸面具取了下来。
今夜月色如水,散落耳畔的发丝也柔软得如同粼粼水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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