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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山-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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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蕤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你心可真急,行,就这两天吧。”
      “那我走了啊。”
      “不进来坐一会?我给你泡茶。”
      “算了吧。”小春姑娘手绕着发尾的弯儿,眼神往他身后飘,话也婉转。“你不方便……”
      卫蕤笑一笑,心照不宣地送客。“那你慢走。”
      送走了小春儿。卫蕤脚步极轻地走回卧室,拿起床头柜的手机按下开机,依言给裴顺顺发了条短信。
      这边,裴顺顺正拿着教材,带着一副近视镜,人模狗样地等着给人上课呐!
      他坐在信息培训班给老师们安排的专门办公室里,挨着窗户,静静地看着教材,时不时还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水,清清嗓子。
      连称呼都从‘技术员’变成了‘教员’。
      顺顺在清华大学念的是计算机,这次讲课,讲的也是这门学科中的一支——
      离散数学。
      这门课要是细讲,别说两个月,就是半年,一年也是不够的,其中这里头设计的原理,模型相当复杂,何况面对的又是一群教育程度各不相同、所学专业各不相同的战友。
      所以最初给裴顺顺下达的任务就是:尽量简洁,尽量朴实,尽量生动。
      用最快的时间利用数学模型给各位学员培养出抽象思维和逻辑能力。
      顺顺光听过课,没给人上过课,冷不丁要站在讲台上,有点紧张。
      一阵上课铃响。
      走廊里各学员队在班长的带领下统一着装,有序拎包进入教室。
      裴顺顺拿着教材走进教室。
      这个培训班的学员来自各个部队的各个岗位,军衔不一,但多数都是裴顺顺的首长,因此上课没有起立敬礼的开头。
      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地端坐在位置上。
      裴顺顺十分镇静地站上讲台,面带微笑。
      接着,敬一个十分标准地礼:“我叫裴顺顺,是在座各位首长、战友离散数学这门课的讲师。”
      大屏幕上,呈现的是顺顺入伍四年的履历。
      目光在教室不着痕迹地扫一圈,胡唯坐在正中的第三排,双手自然放在双腿上,坐姿端正。
      裴顺顺笑容渐扩,不动声色地开场:“离散数学这门课……”
      整整九十分钟。
      下课铃响,人乌泱泱地往食堂走,裴顺顺收拾课本,快步追上胡唯。
      两人并排,向前齐步走,没有任何寒暄客套的开场白。
      “安排住下了吗。”
      “有宿舍。”
      “几人间?”
      “俩。”
      “我知道你们下午三点半到就寝之前有自由活动的时间,你来虬城,该给你接风。”
      “刚入学,改天吧。”
      “别改天,我这门课一周才一回,改天不知道又要拖到什么时候,今天五点,就这么定了。”
      胡唯跟在学员队尾,浅笑。“好。”
      那头,收到裴顺顺的回复。
      卫蕤在外头大张旗鼓地安排好了地方,安排好了位置,点好菜放好茶,带着和小春在屋里静静等客来。
      和小春照着小镜子整理妆容,不无忐忑:“你说,他还能认识咱俩吗。”
      卫蕤翘着二郎腿,悠悠摇头:“不知道……”
      “应该记得吧。”
      “那,是见到咱们高兴?惊讶?还是恍然大悟,像老同学似的?”
      “不知道。”
      “烦死了,一问三不知,要你干嘛!”
      一个小玉兔的筷托砸到卫蕤身上,卫蕤也不恼,弯腰捡起来,正好裴顺顺和胡唯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裴顺顺用眼神示意着,人来了,人来了!
      胡唯跟在顺顺身后,穿着平常的衣裳。
      “来,小胡哥,我给你介绍一下,他们都是我在虬城的好朋友,和小春。”
      “市二院的产科医生。”
      小春姑娘一个打挺,揪着裙摆站起来,紧紧盯着顺顺身后的人。
      胡唯目光在小春姑娘脸上短暂停留,眉头,微蹙。
      这人……好像在哪见过。
      可想不起来了。
      小春坐在离门稍远的位置,因此,两人没握手,只隔空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这位,卫蕤,荷立银行搞贷款的——”
      卫蕤也整理衬衣站起来,脸上挂着即将和童年致命盟友相认的狡黠笑容。“你好啊。”
      谁知,谁知!
      胡唯竟然像完全陌生似的伸出手,和卫蕤镇定相握:“你好,胡唯。”
      卫蕤笑容僵在脸上,手握着胡唯的手,眼却狐疑地与和小春对视。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我是卫蕤。”
      卫蕤,葳蕤?
      倒是个好名儿。
      相握的手慢慢松开,卫蕤心里惊涛骇浪,怀着满腹心事。
      “……坐吧,坐吧。”
      窸窸窣窣一阵拉椅子的落座声,一时谁都没开腔。
      只有和小春幽幽地盯着胡唯,直眉楞眼地问:“你不认识我了吗?”
      这一句话,问的胡唯脑仁又像之前似的那么疼,疼的钻心。
      他看着小春的眼神,写满了‘我应该认识你吗’的疑惑。
      和小春重重地靠回椅子,心里难过地忽然想哭。
      她之前见过他的。
      就在那家应园春。
      她堵了他的车,他让服务员把自己找出来,她还和他挑衅,可那时自己竟然也没认出他来。
      难怪她觉得他似曾相识,要不,也不会心性上来那样拦着他的车不懂事。
      可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胡唯啊!
      他怎么能把她,把卫蕤也忘了。
      他在雁城到底经历了什么,那家人又是如何给他洗脑,让他把自己在虬城的朋友忘得一干二净。
      和小春心里疯狂呐喊,我是小春,和小春啊。
      那时我住你家对门,咱俩总一起上学放学的小春啊。
      我家着火,是你听见我求救,砸门闯进来把我救出去的小春啊!!!
      和小春想着想着,泪水蜿蜒而下,忽然低头拎包冲了出去。
      胡唯还望着裴顺顺一脸茫然:“她……”
      裴顺顺机敏拿起茶壶:“她生理期,不舒服,来来来,喝茶。”
      可卫蕤不打算这样粉饰太平。
      他漂亮地手指转着打火机,那是只充气式的滚轮打火机,通体亮银色,全钢造。
      一声冷淡的,不疾不徐的。
      “你是……不记得我了吗?”
      “那时在东城,卫戍区保障大队的家属楼,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嗡!!!!!
      胡唯头痛欲裂——
      脑中强迫性地出现一些画面。
      炎热夏天,稚子脱了上衣,一盆凉水顺头浇下,头上湿淋淋地滴着水珠,然后爬到滚轮上荡啊荡。
      荡着荡着,腻歪了,想跳下来。
      可身高不够,只能等着滚轮随着惯性摆动幅度越来越小。
      然后找准空隙,嘿地一声跳下去。
      双膝跪下沙地上,手也磕破了。
      小娃娃拍拍腿上的灰,毫不在意,一溜烟跑到某个楼下呼喊:“卫蕤,出来玩啊!”
      不知哪栋楼哪个窗,传出一阵嚎叫,有人中年男人铿锵回应:“卫蕤今天出不去了!屁股让我揍开花了!!”
      画面再一转。
      一帮孩子分阵营,按父亲的职务高低,有人指着自己问:“他爸爸是医生,怎么算?”
      “医生没星儿,去小兵那队。”
      “胡说,医生官最大。”
      “谁说的?”
      “我说的!”
      “你凭什么说?”
      “你爸爸是团长,上回生病还不是躺在床上让胡唯他爸老老实实的治!他爸说什么你爸就得干什么!敢说一个不字?”
      小娃娃们挠头沉默。
      三四岁的小卫蕤朝自己招手,有挥斥方遒的大气。“胡唯快来,你站在队头,你是队长!”
      胡唯深深盯着卫蕤,还是无法把脑中那个人和现在这张脸重合。
      他目光中有着浓浓的疑惑。
      卫蕤歪着身子面朝着胡唯坐,认认真真地让他看。
      看着看着,看出些小时候模糊记忆中的模样。
      胡唯渐渐露出个笑容,笑容有着豁然开朗的灿烂,有着终于想起某件事情地欣喜。
      “你是卫蕤。”
      卫蕤重重锤了他一拳,死死搂着胡唯的脖子,胡唯也同样搂着他的。两个小爷们互相钳制着对方,像恨不得把对方勒死似的用力。
      你怎么能忘,怎么敢忘!
      他怎么能忘,怎么敢忘!
      虬城天大地大,夜色霓虹,车水马龙。
      孤身在外流落了十几年的孩子啊,终于在这一刻想起了他的童年,想起了他的伙伴,回到了他曾经虬城的家。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鹊还巣

      和小春的眼线被眼泪一冲,在下眼圈的地方泅开一片黑, 卫蕤从后备箱拎了两瓶水绕过来递给她, 抱肩站在路边笑。
      和小春咕咚咕咚干掉半瓶, 还是郁郁寡欢:“他记得你, 怎么就不记得我了呢?”
      “可能这人一天就能想起那么点事儿, 今天想起我, 没准睡一觉就能想起你了。”
      和小春没精打采朝卫蕤翻了个白眼, 心中意难平。
      最可气的是,他那么茫然地问自己是谁, 裴顺顺那个杀千刀的竟然还说,啊,小春儿嘛,我女朋友啊。
      呸!
      和小春提上高跟鞋, 烦闷地从卫蕤跑车里钻出来:“算了, 记不住就记不住吧, 大不了重新认识呗。”
      重新认识也有重新认识的好,全新面貌,全新记忆。
      卫蕤在她身后懒洋洋问:“你哪儿去?我送你回家啊。”
      小春儿姑娘不耐烦地挥挥手, “别管我,心里堵,找个地方再喝点。”
      卫蕤一撇嘴,坐回驾驶座发动汽车。
      这一拧车钥匙, 卫蕤顿了下, 猛然想到一个细节。
      那年……和小春家里着大火。
      1994年东城区的第六中学, 每周四是半天。
      放了学的小春儿回家自己热饭。
      她爸爸妈妈忙,见天没人管她,久而久之,小春儿就养成了极强的动手能力。
      那时,家里没有煤气管道,开火全都用煤气罐,小春姑娘似往常开栓,拧开关,炉灶燃起一圈小火苗。
      她家这炉灶有个毛病,每次开栓点火都只着里面那一小圈,外面那一大圈需要用带了火星的纸条再点一遍。
      十二岁的小春梳着两条辫子,转身去翻过期了的新晚报,然后撕下一条,用引燃了的废报纸去点外面那圈。
      点燃后,小春姑娘架上锅热包子,甩甩报纸,随手扔进洗碗池里,进屋换衣服去了。
      午后一阵夏风吹过,吹进厨房,吹得还没烧干净的报纸余烬乱飞,一小块带着火苗的纸角轻飘飘粘在小春姑娘的辫子上,引发了一场火灾。
      小春姑娘提着裙子坐在马桶上的时候,就觉得黑漆漆地厕所有道圣光。
      接着,小春姑娘一声惨叫,哇地一声从马桶上跳起来。
      她拧开冲凉用的水龙头,水哗啦啦地浇着她的头发,浇着她背后的衣裳,火苗被浇灭,小春姑娘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烧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推开厕所的门,又被外面的阵势吓傻了。
      外头,从她辫子上掉下来的火苗引燃了地毯,也是一片火势滔天!
      小春姑娘哭也忘了哭,怕也忘了怕,掉头冲进自己的小房间,想跳窗户。
      卫蕤放学回来,远远地,就见小春骑在窗台上,头发乱七八糟地,哭的快要昏过去。
      卫蕤站在楼下喊:“嘿!小春儿,你干嘛呢!”
      小春姑娘像看见了救星似的,嚎啕大喊:“卫蕤你救救我啊!我家着火了!”
      “哪儿着了?怎么着的?”
      小春捶胸顿足哪里有时间跟他说这个,口齿囫囵不清:“客厅,客厅……不对,厨房!厨房!”
      “你快点救救我啊!!”
      她那么哀求自己,卫蕤也傻了,慌乱在四周看了一圈,他朝身边的同伴吼:“看什么热闹啊!找人灭火啊!!!”
      一群半大孩子作鸟兽散,开始满院子找人。
      小春儿还是崩溃地哭着,嘴里不停喊着:“卫蕤……卫蕤……”
      那时的卫蕤就已经充分彰显了成人后的特质,冷漠,理智,有逻辑地有些不近人情。
      他这时候救小春儿,能做什么呢,冲上去?
      谁知道她家里烧成什么样,要是火势小,她人在房间里,也不会出什么大事,要是火势大,自己冲进去,白白搭进一条人命。
      小卫蕤站在楼下,只能尽力安抚着她:“你别怕啊,他们已经叫人去了,马上就来救你!”
      小春姑娘恼火他的无动于衷,她明明和他那么好,好到平常在院子几乎不跟女孩子玩耍,只跟他混。如今自己落难,他怎么能那么淡定!
      楼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多是放学回来的同龄孩子,卫蕤灵机一动,撸着胳膊让他们去搬操场上的大海绵垫子来。
      厚厚的海绵垫子铺几层,这样小春儿跳下来就不怕了。
      小春姑娘哭的泪眼朦胧,伤心欲绝,正想着自己会不会被这么活活烧死时,住在她家对门的胡唯来了。
      那时有过集体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一个院子里住着,楼上楼下都是熟人,几乎家家都不锁门。
      胡唯放学回来刚咕咚咕咚干了杯凉水,就觉得对面有怪声。他听了听,觉得好像小春儿在哭。
      接着,楼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吵闹声越来越大,胡唯趴着窗外往楼下看:“卫蕤,你们干嘛呢!”
      卫蕤看见他,又是一阵心急,指着楼上:“小春儿家着火了,你赶紧下来啊!别回头把你家也给烧了!”
      胡唯探出半个身子歪头一看,小春儿可不是正在哭呢。
      他立刻缩回脑袋,没了人影。
      卫蕤在楼下心急地等啊,等胡唯从楼道钻出来,谁知道小胡唯披着一床被水淋的透湿的大棉被,直接冲进了对门和小春的家里!!
      客厅已经浓烟弥漫,烧的劈啪作响。
      初生牛犊不怕虎哇。
      小胡唯先是就近钻进了她家的厨房,关了煤气罐,死死拉上门。然后又冲进小春姑娘的屋里,用身上披着的大棉被把门缝堵死。
      这道披着大花大绿棉被地身影,简直就是小春的救星,以至于她后来很多年做梦,都能梦见这个场景。
      胡唯用床单在她身上打结,手忙脚乱地也不知道系了多少个死扣,边系,边安慰她:“小春儿,别怕。”
      长了胡唯两岁的和小春收了眼泪,嗫嚅着点头:“我不怕,你来了,我就不怕。”
      也奇怪,平常三个人在一起玩,明明和小春比胡唯大,可她要是不顺心了,或在卫蕤那里吃了瘪,总是气鼓鼓地去找胡唯。
      他坐在花坛上看她发脾气,看她气急败坏地骂卫蕤,噘着嘴撒娇。好像他才是年长的那一个。
      小春儿房间外头的火呼啦啦地烧着,她腰上绑着三条床单,那头,牢牢系在她腰上,这头,死死牵在胡唯手里。
      楼下,乌泱泱赶来一帮看守保障大队仓库的战士,手里拿着水管,消防栓。
      “小春儿,往下跳,卫蕤他们用垫子接着你呢。”
      小春姑娘不是给人拖后腿的性格,没有哭哭啼啼地说什么害怕不敢,这时候时间就是生命,她越拖延,害的人越多。
      她扶着窗口,就回头问了一句话:“那你呢?”
      “我下去你怎么办?”
      “我跟着你。”
      于是和小春没犹豫,眼睛一闭,跳了下去。
      四层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将将悬着一楼阳台的位置,几个大人上前,连撕带扯地把小春姑娘拖下来带走。
      卫蕤火急火燎地追上去:“春儿!没事儿吧?”
      小春姑娘头发烧的长长短短,愤恨瞪着卫蕤。“懦夫——”
      就这一句懦夫,彻彻底底伤了卫蕤地心。
      像句谶语,未来十几年的卫蕤也总是时不时问自己,我是懦夫吗?我不该那样做吗?我没冲上楼去逞匹夫之勇,做错了吗?
      也因为这一句话,卫蕤觉得心里对小春儿有愧,处处让着她。
      消防车呜哇呜哇地从大门口拐进来,大人们朝楼上招呼:“胡唯,快下来,快点!”
      小胡唯扒着窗口,纵身一跃。
      四层楼高的位置。
      那时,院里架了很多电线。
      家家用的电话、电视;为看管库房重要物资的防监听设备,还有备用发电的电机设备。
      那些电线错综复杂地架设在各个地方,各个高度。
      谁也没能想到,胡唯躲过了这场灾,会因为这么根被烧断了的电线给砸了脑袋。
      当时场面已经乱套了,谁也记不清后来怎么了。
      小春爸爸因为这场火灾,受了很严重的处分,小春身上也留了一辈子也弄不掉的疤。
      胡唯妈妈那时已经与他爸爸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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