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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山-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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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隐藏在万福路上,灰秃秃破败待拆的小院子, 就是胡唯的精神领地。
      看他对这里熟门熟路的样子,就知道他应该常来这里。
      但胡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儿会有被人知道的一天。
      二丫死死抱着他, 脸贴着他的背,手搂住他的腰,一声近乎恳求地“别走——”
      这声别走, 带着诚挚恳求, 带着婉转媚骨, 呜咽着叫碎了人心!
      像一个垂髫小儿误闯战争城池, 她仰着头,站在雄浑高大的城门前扳弄着那把锁,对里面的战争何等惨烈,河山又是何等辽阔浑然不知。
      她只想闯进去看一看,满足自己强烈的好奇心。
      城门不开,她想尽办法,对着城墙上的士兵掐腰稚嫩示威:“喂——”
      士兵神情如钢铁坚毅,对她的呼唤视而不见。
      垂髫小儿难过万分,在这城门前绕来绕去,这里摸摸,那里抠抠,她灵机一动,学着童话故事里的样子,摘下路边野花,作为献礼,将手拢在嘴边,对着那把锁轻轻说。
      “你开门呀。”
      这一句话,软了城中将军的心。
      那把锁应声而开,门缝里,是千里万里的壮烈,黄沙漫天,军旗呐喊,远处是层叠青山;这一切,偏偏在这一刻,向这个持花的天真小儿泄露了威严河山的一道妩媚风光。
      自此,本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的边疆土,也为她生生留了犹是春闺梦里人的温柔心。
      二丫已经在这儿蹲了胡唯好几天了。
      自那天从医院探望杜希后,二丫就存了想找胡唯的想法,杜希脸色苍白的躺在那,一言不发,嘴上说着挺好,可二丫明白,他是在为胡唯伤心。
      整个杜家,都为了他俩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忧愁之中。
      可他白天在上班,单位在哪里她又不知道,下了班他就守在医院,医院那么多的人,又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眼见着离胡唯要走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可急坏了二丫。
      她想,他走之前,总要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吧。她开车去杜希家楼下堵他,人还没下车,就见他拿着行囊从楼道里出来。
      鬼使神差地,二丫就一路跟他到了这。
      夜黑风高地晚上,她跟着胡唯轻手轻脚地在这片老城区里绕啊,转啊,她躲在巷口看他进了一个院子,钻进一个屋子,然后屋里的灯亮了。
      灯映出胡唯脱衣服的影子。
      当时二丫惊心动魄地想:这这这这这,这是金屋藏娇啊!!!
      可,藏娇,怎的把人藏在这么破的地方。
      二丫躲在院子门口,揪心往那屋里望,想他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胡唯出来了,衣裤整齐地穿在身上,没见什么异样,然后锁上门。
      还要把人锁起来??
      二丫汗毛都竖起来了,把自己想找胡唯说话的事儿也忘了,吓得撒丫子就跑,那一夜都没睡着觉。
      她痛苦地想,小胡哥那么端端正正一个人,怎么能是个喜欢把人锁起来的变态。
      二丫挣扎啊,害怕啊,强烈的好奇心促使她白天又偷偷摸摸去了一趟。
      这回,白天的小院多了些人来人往,自行车在巷子里滴铃铃地过,老人搬着一把椅子在外头晒太阳,全都是过日子的烟火气。
      她找到那间屋,踮起脚往里面看。
      可窗户镶的都是毛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身后有个和蔼大娘问:“姑娘,你找谁啊?”
      二丫迅速转过身,一副被抓了现行的慌张:“我,我,我找胡唯!”
      “嗨,找小胡啊。”大娘把脏水泼进对面的露天池子里,“他不常在这,有时候一周能来一回,两回,你找他,给他打手机才是啊。”
      “您认识他?”
      “认识,怎么不认识,当初他跟她妈妈租的就是我这间屋子。在这住过好几个月呢。”
      “她妈妈?”
      “是啊,他妈妈,可漂亮的一个人了,不过后来听说——”
      听说命薄没了。
      大娘惋惜地摇摇头:“你是他家什么人呢?”
      “我是……”二丫慌张中随口捏了个谎,“我是他远房表妹,来这上学顺便探他的亲。”
      “大娘,你知道现在这屋里住的是谁吗?”
      “这屋里,这屋里就没住人啊。”
      啥??
      “后来小胡跟他妈妈就搬走了,说是嫁到别人家去了,我这屋子就一直空着,因为这片闹拆闹了好几年,也没什么人再来了,还是头几年,小胡又回来,把这屋子重新租回去了。”
      “他在这住?”
      “住的少,他在这屋养了些花花草草,偶尔过来浇水,收拾卫生,待不了多一会就走。”
      二丫听懂了。
      原来,这是他和他妈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这屋子有他妈妈的记忆。
      他守着这间屋,因为这里有他对妈妈的最后一点怀念,他不想被人打扰。连杜希也不行。
      于是,二丫一连三天,每天晚上都来这里等。
      她坚信他一定会在走前再回来一次的。
      这夜像是有暴风雨似的,空气闷的厉害,雀儿低飞,大风呼呼地刮。
      二丫裹紧身上的毛衣,等啊等,等的快要睡着了。
      胡唯也终于来了。
      钥匙插/进锁眼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又很平常地将门打开。
      年代很老的木门,刷的红漆都快剥落地差不多了,门上镶着一块玻璃,用几张报纸糊着。
      一拉开,有摇曳声响。
      胡唯任她那么抱着自己,也没回头,径直进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他这一迈腿,二丫的手也就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啪——”
      屋子头顶上的灯管应声而亮,给这间房照了个通透。
      胡唯站在灯下,二丫摸黑站在门外。
      他问:“怎么找到这来的?”
      她倒老实,低着头勤勤恳恳地交代。
      “跟着你。”
      在胡唯意料之中,漫不经心地一声冷笑。
      “跟几回了。”
      “就一回。”
      “跟一回能找这么准,你记性够好的。”
      一阵阴风穿堂过,吹得二丫打了个寒噤。她直直地看着胡唯,又讷讷地重复了一遍。
      “你能不能别走。”
      “我知道你爸爸来了,他要把你接回去。可,可我们都需要你。”
      胡唯直截了当地问:“谁需要我?”
      “我……”二丫舔了舔干巴巴地嘴唇,又改了口。“我们,三伯。”
      胡唯把钥匙随手扔进桌子上,走进屋里,拉开柜门,自顾自收拾东西。
      可他没关门。
      二丫犹豫着走进去,看他从不大的柜中一件件拎着衣服。
      里面挂着几件军装,有棉衣,过年时见他穿过的那件,也有夏装的衬衣,还有自己的衣裳。
      这屋子很小,因为常年少住,凉飕飕的,但是很干净,陈设也很简单。
      进了屋,正对着就是一张床,床上被子叠起来摞在床头,铺着浅绿色的床单。
      床对面的窗下,是张黄色木书桌,桌面压着玻璃板,放着盏台灯,还有几本书。
      窗台上,依次摆放着几盆花,郁郁葱葱地,一抹生机勃勃地绿色。
      二丫不认得都是些什么花,但是有一盆她知道,是兰花。
      她看着这些花,甚至都能想到胡唯一个人在这里收拾它们的样子。
      他蹲在那里,敛眉耐心地为它们培土,浇水,然后用小铲拍一拍,抱起来,放在窗台上,让它们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明明是闲散人家才有耐心,有时间去玩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养出了一种孤独情趣。
      一个多寂寞的人,才会依赖些花花草草找寻生命力。
      望着屋里这些陈设,二丫心头一热,眼中湿润,挂着晶莹泪花,执着地扑上去不依不饶地又抱住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杜家——”
      她说话急切,着急表明心迹似的,又怕人不理解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寄人篱下,不喜欢二伯那样对你讲话,我知道你没了妈妈,你觉得哪里都不是家。可你知道三伯,爷爷,还有我们是真心对你好的,你不想欠我们太多,所以,你才去当兵对不对?你知道你爸爸是军医,所以你才去当兵,你希望有一天能知道他的消息,对不对?你心里是渴望有爸爸的,对不对?”
      当兵有津贴,有收入,又极少有花钱的地方。
      当兵能离开家。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杜希掏钱,供他读书。大学一念,就是四年,想要找工作,有个好学历,又是三年的研究生,七年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杜希供他的这份情,他得用未来多少年去换。
      可他又想读书,所以才在部队那样努力。
      “我都知道的,我都知道。”二丫默默地流着眼泪,盈盈委屈。“我也没了爸爸妈妈,我知道你想去虬城看看他,这没什么不对,他就算成家了再娶了和别人有了孩子,他也是你爸爸,给过你生命,你对他还是有记忆的对不对?他对你说的话,做的事,是三伯怎么都替代不了的。”
      “有时我也不喜欢二伯那样对我说话,不喜欢家里人都可怜我,我知道他们瞧不起我‘喜欢钱’,以前二婶对二伯讲,说爷爷没了之后,他住的这房子,还有他的存款都是要给我的。她想让二伯劝爷爷做财产平分的公证,她知道我在门外听见,又虚情假意地问我生活费够不够花,其实我不想要爷爷的房子,我只想有爸爸妈妈,能自己挣钱,自己养姥姥。”
      二丫掏心掏肺地对胡唯说着,她觉得把自己心里藏着掖着不想告诉别人的话都说出来了,她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告诉胡唯,你不是一个人。
      有我陪着你。
      这个家里,是有人懂你的感受的。
      “可,可有时你没办法,他们是你的亲人,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和你最亲最爱的人就是他们,他们的心不坏,他们对你的怜悯和同情也没错,你不能因为自己的自尊就抗拒别人对你的好,谁都需要别人关怀和照顾的……人怎么能不需要别人的爱护呢……”
      胡唯僵硬着身体被二丫抱着,手里,还拿着他要带走的衣裳,他沉默地听,沉默地感受着她眼泪渗入他背后的衬衣,热汩汩的泪,热汩汩的体温,热汩汩的姑娘。
      她认真地说自己理解他。
      将他看到了极致。
      她懂他的想法,懂他的感情。
      所有人都骂他胡唯忘恩负义的时候,只有她说你想去找你爸爸是对的。
      谁能不在这一刻动心!!!
      胡唯想转过来,帮她擦眼泪,他才一动,二丫立刻又抱得更死了,近乎小兽哀鸣:“你喜欢我对不对?”
      “我知道你喜欢我,过年在我房间门口,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手里拿着那件即将要带走的衣裳被胡唯忽然扔到一旁。
      他低头一根一根掰开二丫搂在他腰间的手指,她不依,他就用了点力气。她怕疼,几乎是立刻收回手。
      与此同时,胡唯转过身,与她满眼泪珠打了个照面。
      二丫仰着头,头发披散着,鼻尖是红的,眼睛是红的。
      几乎是快的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低头重重地,咬住她嘴唇。
      而那双才被他掰开的手,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原本从搂着他的腰变成顺从搂着他的脖子。
      二丫这一搂。
      小胡爷重重闭上眼,心里浩荡城池轰然塌陷,脑子里只一个想法。
      完了。
      跌跌撞撞的脚步,一直敞着的门被二丫用身体重重压上,两只手高举在门板上,一只把另一只固定住,然后死死交握。
      天空忽然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二丫从没有过什么情人,却意外懂得迎合这个吻。
      她抚摸着胡唯的头发,他脑后干干净净的发茬,葱白的指头从他的后脑滑入脖颈,是极具安抚意味地触碰。
      胡唯把她堵在门上。两人唇含着唇,誓死纠缠。
      他很强势,她稍动一动,立刻被扣的更死。
      二丫闭着眼,手从胡唯的脖颈改为搭着肩,最后——
      改为放在他胸前,揪着他口袋上的一颗金色纽扣。
      她乖顺地承受着,回吻他,她没有抗拒,甚至是有些哄着的。
      暴雨冲刷着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硕大的雨滴溅在玻璃窗上,紧接着冰雹就噼里啪啦的砸下来。
      胡唯就是在这个时候停下来的。
      两人呼吸急促,像他生病那晚,额头贴着额头。
      他恨恨地看着她。
      二丫也同样纯真地回视:“你不继续了吗?”
      不能再继续了。
      再继续,跟这个小祖宗就真的牵扯不清了。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
      继续下去,她一个人在雁城,在杜家,要怎么办。
      这遭儿,又该怎么算。
      胡唯说:“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不走。”
      胡唯咧嘴笑了:“不走,那就自己住这儿。”
      第二天,二丫是被冻醒的。
      她睡在床上,穿的还是昨天那身,毛衣,牛仔裤,连袜子都没脱。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被子上还压着棉衣,将她围的严严实实。
      下过雨的屋子潮湿阴冷,又是砖地,不盖厚些要感冒。
      屋里地上有个铜盆,里面正燃着几块炭。
      她裹着一层又一层的棉花坐起来,靠在被垛上:“你干什么呢?”
      胡唯背对着她笑笑:“下大雨,早点摊儿都没了,凑合吃吧。”
      他递给她一只包了厚厚牛皮纸的地瓜,上面还刷了层蜂蜜。
      蜂蜜的香甜往人心里钻。
      二丫酷爱甜食。
      她接过来,烫的缩手缩脚,对着掰开,黄橙橙地瓤,软绵绵地口感。
      胡唯站起身,拎起一只小壶给窗台上的那盆兰花浇了点水。
      二丫咬着地瓜,心里像有预感似的。
      “你要走了吗?”
      胡唯轻轻放下壶,手边搁着他的大背囊。“我要走了。”
      二丫咬地瓜的动作慢下来,裹着被,披头散发地:“那你还回吗?”
      他回头望着她,顽劣微笑着,只说了一句话。
      “革命生涯常分手。”
      他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还有他眼角标志性的细纹。
      他这一笑,二丫就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火车轰鸣着穿越青山绿水,直奔虬城而去。
      胡唯望着窗外掠过风景,孤独地坐在那里。
      他走的时候,留给二丫两件东西。
      一件,是盖在她身上的棉衣。
      一件,是他母亲养了很多年的兰花。
      后来二丫才知道,那是一盆莲瓣兰,价值千金。
      那盆兰花,也是胡唯身上最值钱,最放不下的东西。

      第20章 第二十章 稚始鸣

      虬城。
      虬, 幼龙也,《抱朴子》记载:母龙曰蛟, 子曰虬, 其状鱼身如蛇尾, 皮有珠, 片甲难得, 极为珍贵。
      入了山海关, 再往西八百公里, 即为城。
      虬城虬城, 顾名思义, 龙虎英雄聚集之地, 背靠怀山, 东临定海,地处平原。城门外, 横亘着万里长城险口之一的要塞,居庸关。
      这样一个地势特殊,居高险要, 集众多英雄豪杰的驻扎的地方, 可想里头又是何等的波澜壮阔,雄浑磅礴。
      火车开了整整八个小时, 轰隆轰隆地直奔这个城市而来。
      虬城火车站外,静静蛰伏了一辆捷豹XJ的黑色轿车, 车型很特殊, 颇有些上世纪英伦风格的老爷车味道。
      车内空间宽敞, 内饰仿佛被改装过,原本灰色的操控台板材被胡桃木所替代,座椅下陷,前后两排全都用质感上乘的棕色小牛皮包裹着。
      远远看着,这辆车与这座老城相呼应,明明不起眼,却又从细节无一不彰显着车主“处处高调也处处低调的”的矜持奢华。
      此刻,驾驶座懒懒窝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姓卫,名蕤。
      卫蕤,谐音葳蕤。
      意为枝叶茂盛,华丽艳绝。
      明明是个沾花带草的名字,偏偏和他命中犯克。
      四月末五月初的虬城温度已经二十往上,城中到处飘着柳絮。
      他半降车窗,戴着墨镜,一件白衬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随意扯开了两粒扣子,露出男人不同常人的白皙肌肤。
      衬衣是意大利的经典品牌Camicissima,价格不高昂,主打亲肤舒适材质。
      车内被风刮进来几粒柳絮毛毛,男人不露痕迹地向后躲了躲,似乎对这样的季节很排斥。
      没等他发作,副驾驶的裴顺顺先痒痒地打了个大喷嚏。
      “这柳树毛毛也不知道飘到什么时候才是头,飘得人难受,把窗关上点,你隔着窗户看不也是一样?回头过敏了又要再没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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