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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住太阳的月亮-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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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淳风脸色阴郁,缓缓地松开她。
    他没有别的意思,无意欺负她,更无意羞辱她,只是希望她尽快恢复清醒。可是,当她扶着喉咙咳出眼泪,当她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瞪向他,暗淡的眸子里浮出悲伤与哀怨,他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做错了。
    他,又一次推开她。
    他和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
    裂痕,难消。

☆、第四二章 你懂不懂

天亮之时,马车驶入了城内,停驻在一家百年老字号医馆。
    为裴承秀把脉的医者,是一位年过七旬的中医。
    老中医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眼神亦犀利,仅仅一眼便看穿一袭男儿郎打扮的裴承秀实为女子之身。
    枯瘦的指搭在裴承秀的手腕,老中医屏息,聆听诊脉搏跳动。不多时,老中医布满皱纹的脸庞渐渐浮现出惊疑,一番寻思,老中医看向裴承秀身旁的李淳风,张嘴道:“令夫人最近出汗多否?睡得安稳否?排泄畅通否?”
    此处自古属于楚地,老中医的询问掺杂了浓重的地方乡音,李淳风一时未能听懂,反应慢了一拍,正要回答,忽闻裴承秀道:“我这几个月常出虚汗,忽寒忽热,寝食难安,倒没有出现便秘,却颇受月事之苦。”
    裴承秀的口音是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老中医听得毫不费力,又问:“除此之外,有无其它异症?”问完,老中医不忘回头瞪李淳风:“小伙子怎么搞的,连堂客的病情都说不出来?”
    堂客,即是夫人。经昨夜一事,李淳风的心情依然很震动,很杂乱,突然听见老中医如此说,他心中浮出一丝奇异,薄唇微张,竟无言。
    裴承秀面无表情地收回搭在诊布上的左手,淡漠道:“误会了,我不是他的夫人。”裴承秀的麾下有几位户籍来自楚地的士官,她时常与这几位士官来往,多多少少听得懂潭州的地方话。
    反正也看不见李淳风的表情,裴承秀完全不去想李淳风是否会尴尬,兀自往下道:“若论异状,辰时与傍晚常常头疼,心跳紊乱,呼吸不畅,偶尔耳鸣之症,当然视力也愈来愈差,起初还能模模糊糊看见人影,现在则是完全看不见……我的身体亦大不如从前,且不说行动不便,左肢自膝盖以下常出现麻痹,痉挛。曾有军医为我开出五灵止痛散,我每日服用,药效倒也不错,副作用却太强,以至于我脑中常有幻象,情绪大起大落,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
    裴承秀的语气慢慢吞吞亦云淡风轻,不像是在陈述她这几个月来所忍受的深重痛苦,反而像是在描述一桩旁人的事迹。
    李淳风的心情五味杂陈。这些时日以来,从不闻裴承秀提过身子不适,他便以为她的身子不算太差;偶尔见她脸色不好,他也以为她在想念长安的父亲。即使昨夜亲眼目睹见她行为可怖,他……反而推开了她。
    是他不够关心她。
    她宁愿一个人忍着所有的不适,也不愿意对他透漏一个字。
    李淳风脸庞泛出惭愧,犹豫了一会儿,仍然伸出手,轻轻地握住裴承秀的左手。
    裴承秀冰冷的小手蓦然僵硬,下一刻,她面无表情地抽开小手,兀自挣脱李淳风温润的大手。
    李淳风很尴尬。
    老中医的疑问在此刻响起:“小妹子,你服用的五灵止痛散,还有剩余否?”
    裴承秀依言递过一包五灵止痛散。
    老中医抓过一撮药粉送至鼻端,仔细嗅闻一番,神色为之大变:“小妹子,你这包药粉是不是搞错了?这哪是五灵止痛散,分明是掺杂了马钱子及五石散的催命符!”
    李淳风与裴承秀俱惊,异口同声道:“什么?!”
    老中医叹气,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马钱子是世间奇毒,却惧怕硫黄,毒性被五石散一味药剂硫黄抵冲了不少;五石散使人燥热急痴,却被马钱子这一类阴寒之物削弱了药效。如若不然,两毒齐发,你绝对不可能活到现在。”
    “隋唐以来,五石散因药效猛烈而被禁用。”李淳风蚕眉紧蹙,脱口而出,“军医用药受控,不可能私携五石散……”
    “是吕珠。”裴承秀冷不丁打断道。
    李淳风愣住,不可置信:“吕珠?”可能么?居然是她?
    裴承秀的脸色非常难看,她张了张嘴,竟然如鲠在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从医馆出来时,李淳风试图去搀扶裴承秀,岂料刚刚碰上她的衣袖,就被她一双冰冷的双手很不客气的推开。
    李淳风知道她心情不痛快,自然不敢勉强她。
    裴承秀胡乱摸索一通,双手攥住扶栏,指节泛白,额头青筋暴起。
    “……下毒者,当真是吕珠?”良久,李淳风道。
    不问也罢,一问,裴承秀像是被刺激到了,遽地转过脸,语调紧绷:“有一件事我一直隐忍不说,事已至此,由不得我不说。你和吕珠,究竟是什么关系?”
    李淳风完全没料到裴承秀会这么问,怔了一下,脱口而出:“她只是我的学生。”
    “国子监向来只招男学生,吕珠怎么可能是你的学生?”裴承秀冷笑。
    李淳风语气一滞:“此事说来话长,我和她……”
    “行了,不必解释。反正你与吕珠私下接触,这已是既定事实。”裴承秀打断他,“李淳风,不要怪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太子殿下知道我被吕珠暗算,又知吕珠是你的学生,您自己想一想,东宫幕僚会不会把这两件本无干系的事结合在一起,继而上疏中伤你?中伤秦王?”
    李淳风愣住。
    对于朝堂之事,他向来不能够观察细微,也极少放在心上,但是,裴承秀三言两语却让他立刻懂得了事态的严重性。
    裴承秀弯唇,冷冷道:“李淳风,吕珠是天策府的细作么?”
    李淳风惊讶:“当然不是!”
    “那真是奇了怪了,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吕珠下毒的理由。”
    “如此说来,你不相信我?”李淳风看着裴承秀,凤目有了一闪而逝的气恼,“我若得知吕珠在你的药中下毒,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裴承秀沉默,许久,朱唇微开发出一声无奈叹息:“也罢。我刚刚还在想,我不应该去益州,反而应该止步于此,调头回长安,将吕珠之事禀报父亲大人。”
    “我们即将乘船渡过洞庭湖,你怎么可以止步于此?”李淳风大吃一惊,“前往益州,一旦见到恩师,你或有生机。如调头回长安,群医束手无策,你必死无疑。”
    “你不是我,怎知我会怕死?”裴承秀勾唇,绽出一抹薄凉的笑,“人固有一死,大不了,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吊儿郎当的语气令李淳风平生第一回没有耐性,语调不复平静,反而咄咄逼人:“裴承秀,我不会同意你回长安。”
    裴承秀冷嗤,不留情面,直接泼他冷水:“笑话。论品阶论官阶我皆高你三等,你在下,我在上,你不同意?你算老几?”
    “……”李淳风噎住。
    裴承秀冷哼,摸索着扶栏,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生怕裴承秀脚下踏空摔下去,李淳风苦追上前,拦住她:“不要回长安。”见她还是不理,他只能拉住她,放低身段,哄她,“承秀,不要为了昨夜之事和我置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承秀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空洞的眸子盯视李淳风,语气不爽:“昨夜之事?什么事?你是打算解释摁着我的脑袋逼我喝洗澡水的事,还是打算解释趁乱偷摸我胸口的事?”
    李淳风哑然,表情相当复杂,薄唇抿得紧紧的。
    “话说回来,我还真就与你置气了。”裴承秀柳眉微挑,讽刺一笑,“我是尉迟敬德未过门的妻子,你如此无礼待我,‘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懂不懂?”

☆、第四三章 尉迟敬德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淳风没打算逞一时口舌之快,避而不答,直接走到裴承秀的身旁,将她横抱起,健步走向马车。
    咦,居然来一招霸王硬上弓?裴承秀怒从心中起,奋力挣扎,一记粉拳狠狠地揍向李淳风的胸膛:“李淳风,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派人拿下吕珠?你还要不要脸呢?放我下来!”
    挨了骂,挨了揍,李淳风并不生气,不但不放裴承秀下来,反而一手将她扛上肩膀,腾出另一只手在胸口处揉了揉,脸色平静:“得势狸猫凶似虎,落地凤凰不如鸡。裴承秀,你完全可以闭上嘴,省点力气。”
    裴承秀挣扎的动作猝地止住,同时,她也惊呆了:“你,你竟然把我比作鸡?”话音刚落,一霎那,屋檐下全是裴承秀的怒吼——
    “李淳风,我日你先人!”
    “我要写信给尉迟敬德!我要告诉尉迟敬德,你羞辱我!我要让尉迟敬德一刀斩了你!”
    李淳风充耳不闻,抱着裴承秀一路阔步向前行,步出医馆,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继续南下。
    马车奔驰,尘土飞扬。此时此刻的裴承秀好似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小脑袋,神色颓唐。
    李淳风叹了口气,挨着她,低声哄她:“好了,不要闹脾气。”
    听到李淳风这般说话,裴承秀在颓废之中来了一场大爆发,果断一脚踹上去!万勿以为她目不能视就丧失了战斗力,她身为武将,攻击方位拿捏得相当好,不踹则已,一踹则效果惊人,如果不是李淳风避得快,她早就精准无误地踹中了他的下半身要害。
    这下子,李淳风不动怒也动怒了,恼怒的目光攫住她,语调陡然升高:“裴承秀,你怎么回事?”
    裴承秀显然是被李淳风的怒意惊吓到,她张了张嘴,半晌,理直气壮道:“嚷什么嚷,我又看不见。”
    “……看不见,还使劲乱踢?”
    “你说话欠揍!”
    乖张的行径宛如火上浇油,李淳风压抑不住心底一股怒火,板起脸,沉声训斥:“裴承秀,你怎么一点都不矜持,完全不像一位姑娘?”
    裴承秀脸色发白,飞快的回答他:“李淳风,你就是一个书呆子,一辈子没接触过几个女人,有什么资格说我不矜持?至于我像不像女人,你不该看的也看了,不该摸的也摸了,那你给个说法,我浑身上下哪一处不像真正的女人?”
    李淳风噎住。她振振有词,又说个不休,一时之间,他被骂她得理屈词穷,胸膛竟堵着一股闷气,不上不下。
    “……裴承秀,我真是怕了你。”李淳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竟在这一刻觉得头些微疼痛。
    “承蒙相让,我也怕了你!”裴承秀气急败坏道,霎时,扭过脑袋,嘴里嘀咕不停,“亏得我福大命大,要不然,不必劳烦吕珠下毒,早就被您这位才高八斗门徒三千的李淳风博士气死!”
    一语毕,李淳风与裴承秀皆不再说话,车厢陷入无言,惟有车轱辘声悠悠,不绝于耳。
    沉默,维持了许久许久。
    李淳风数次欲言又止。
    他凝视着裴承秀,见她忿忿不平很想哭又拼命忍住不哭的委屈模样,他觉得心脏被重重的刺了一下,忽然的,不经思索道:“你害怕我什么?”
    裴承秀吸了吸鼻子,气乎乎的哼:“听实话听假话?”
    “听假话。”平淡的语气,极不以为意。
    裴承秀嗤了一声,恨不得一个白眼丢过去。彼时,想要回到长安的念头仍未打消,琢磨一番,反正是假话,她也就没羞没臊的开起玩笑,使出一招激将法。
    “我啊,害怕你嘴上不说喜欢我,事实却是你已经喜欢我,偏偏还不愿意承认喜欢我,反而自作虐不可活,装模作样挑了一个好日子逼着我嫁给你的好友。结果呢,你后悔了,十万火急从长安赶到晋阳,打着解毒的幌子,把我坑蒙拐骗至益州,还不准许我半途而废。
    “李淳风,你如果没有一丁点的后悔,敢不敢立刻喝停马车,任由我回到长安?”
    一口气说完,裴承秀立即调整身体姿势,等待李淳风为了自证清白故而怒不可遏地叫停马车。然而,左等右等,等了大半天,也没等到一个字。
    裴承秀暗暗咂舌,脱口而出:“人呢?给个说法啊?”
    回应她的,仍旧是一片沉默,诡异的沉默。
    ……
    哎。油盐不进。
    激将失败。
    *
    马车疾驰,用了三天的时间抵达洞庭湖。
    渡过八百里洞庭湖,进入丘陵一带,路面又变得不好走,走走停停约莫七日,当马车终于抵达江南西道的长沙郡,李淳风与裴承秀互相不与对方说话长达整整十个昼夜。
    十个昼夜,一场莫名其妙的冷战,不知由谁主动发起。
    马车刚准备驶入城门,便被守门的禁卫拦住,其中一位将士更是直言不讳盘问车夫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去向何方。
    听到将士的询问,李淳风不免诧异,仍然一一据实相告。答完,他下意识地回眸瞥向裴承秀,见她依然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躺在软榻,闷不吭声,面向车壁。
    将士一下子没了声音,马车照旧被拦阻在城门口,没有后续。
    李淳风耐心等待,不多时,竟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然后,一道嘶哑的声线却带着奇特男性魅力传了过来:“秀秀!”
    李淳风愣住。
    下一瞬,他看见躺在软榻上的裴承秀一跃而起!她眉目间的烦躁与悒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激动。
    李淳风犹豫一下,伸手拉住裴承秀,她悻悻的挣脱开,继而跌跌撞撞地下了马车,一掀车帷,神采飞扬大声呼喊——
    “尉迟敬德!”
    李淳风端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他看见一袭黑袍的尉迟敬德骑在枣红骏马,他亦看见尉迟敬德几乎是未有任何耽搁的翻身下马,阔步向前,走向裴承秀。
    尉迟敬德张开强壮有力的臂弯,紧紧地揽住裴承秀的纤腰,抱住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再然后,尉迟敬德停下脚步,仰起脸,极高兴的笑了。
    “秀秀。”
    非常亲密的呼唤。

☆、第四四章 开窍(上)

“尉迟敬德,你不是在金陵么?为何出现在此地?你嗓子哑哑的,受风寒了?”裴承秀被转得有一丢丢找不到东南西北,一口气问出许许多多的疑惑,然而,心情却是欢欣雀跃的,离开晋阳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今夕是她第一次展露笑颜,笑靥灿烂。
    尉迟敬德没有立即回答,把裴承秀放好,略带薄茧的手大抚上她的脸颊,轻轻地捏住,一双明亮的眸子露出些许不满意的神色:“怎么称呼我?”
    裴承秀愣愣地“啊”一声,片晌,她单手捂住被尉迟敬德捏过的左脸,脸色登时红得像被熟透的虾子,支支吾吾好长一会儿,最终,略羞赧地开口:“敬德……”
    尉迟敬德低沉的声线响起:“在。”
    裴承秀从诸多疑问之中挑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轻言细语道:“你的嗓音听上去很沙哑,是不是感染风寒了?”
    “没有。”
    裴承秀不相信,但也不追问,道出第二个最重要的问题:“你不是应该在金陵么?为何出现在这里呢?”
    “我收到李淳风的书信,信中提及你们将会南下抵达长沙府。金陵战事一结束,我便向秦王殿下告假,没有跟随天策军回朝,而是乘水路来到此地。”尉迟敬德缓缓道,停顿一下,复又解释,“秀秀,我挂念你,想见你一面。”
    金陵距离长沙府差不多一千八百里,乘水路而来……天啊,尉迟敬德得在船上颠簸多少个昼夜?
    裴承秀心情震动,相当吃惊:“乘水路而来,岂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
    裴承秀朱唇微张,语气一下子不开心了:“你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会不辛苦。”
    尉迟敬德观察到她脸上的异样,再一次解释道:“真的不辛苦。金陵与晋阳相距两千三百里,我还少走了五百里路。”
    还少走了五百里路……由始至终沉默不言旁观一切的李淳风脸色稍变,薄唇微微地勾起。
    不提晋阳也罢,忽然听到这座城池,裴承秀愈发不开心,因为她想起李淳风抵达晋阳时对她所说的一句解释,一句相当云淡风轻的解释——
    【我有事傍身,今日途经晋阳。听闻你负伤,便抽空过来探望。】
    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尉迟敬德说的少,做得多,待她一片真心。
    反观李淳风,说的不算少,做得也不多,简直……可以拖下去了!
    裴承秀有些难过,却也在这一刻被尉迟敬德深深地打动,情不自禁地拉住尉迟敬德的衣袖,小手摸索一番,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去,握住他的手。
    她垂下双眸,一贯大大咧咧的语调放得极低极温柔:“以后不要这样奔波折腾了。嘴上说不辛苦,嗓子却骗不了人,你的声音这般嘶哑难听,明明就是很劳累。”
    尉迟敬德没有说什么,而是再一次地拥她入怀,让她的脸依偎在他的肩。
    如是以前,裴承秀势必抗拒这种太亲昵的身体接触,现在,得知尉迟敬德为了见她一面不惜乘一千八百里水路赶来此地,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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