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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敲棋子落灯花-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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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忆起听到的几句对话,还有扯开黑布看见的那一幕,元寅在沈嘉燧面前和在他面前有那么多不同,她可以放松地信赖沈嘉燧,对他撒娇,向他哭诉,而自己甚至连她为什么觉得委屈都不知道!
“以前我以为我对她是独一无二的,而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并不是。”
“那不一样,沈嘉燧是她最好的朋友,就像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公羊弼再想不到他纠结的点会在这里,只觉头痛无比,“你可以让她和他保持距离,但你不能强迫她把你的重要性放在沈嘉燧之前,你们才认识了三天,而不是三年!”
孔贞寸步不让地道:“可那才是爱情不是吗?”
“那只是书里的爱情……”公羊弼试图理智地向他解释清楚某些没谈过恋爱的大龄宅男才会有的错误观念,“‘春日游,杏花插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那是故事里爱情,是我们男人臆想出来的东西。世上不会有那种女人,女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和我们同样存在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怎么可能期望她们盲目地把爱情放在首位,为爱而生,为爱而死!”
“没有吗?”孔贞不置可否,“那就没有吧。”
“如果世上没有完美的爱情,那就不要也罢。”
☆、第二十章 别后竹窗风雪夜
公羊弼说服不了孔贞,他甚至觉得,如果换一个人处于他的位置还会反过来被孔贞洗脑。因为人就是这样,不管对方所持的论点在刚开始让你觉得有多可笑,但只要他比一般人更坚持,总能让意志不坚定的听众产生动摇。
幸好公羊弼的意志足够坚定,他也足够果断,既然不能在孔贞这里有所突破,他干脆地丢下孔贞,去寻求另一个突破口。
他打开手机确定位置,十分钟后,站在元寅和修恩嫒的房门前。
纸门透光,当他的身影投映门上,公羊弼尚来不及出声,门轻巧地滑开了。
门内站的却不是元寅,而是一个他有些眼熟的年轻男子,极其英俊,乍看去连公羊弼都忍不住一怔。
“你好,”公羊弼眉心微蹙,“我找元寅小姐。”
“她被制作组叫去开会了,说是讨论修改拍摄流程,再半小时应该能回来。”年轻男人答道,主动伸出右手,“我是沈嘉燧,公羊先生您好,我在财经杂志上见过您的照片。”
他不单是英俊,而且友好,礼貌,周到,极富表达力,不用公羊弼开口便预先回答了每一个可能提出的问题,甫照面就给公羊弼留下深刻的印象。
公羊弼垂眸看他伸过来的手,顿了顿,抬手与他交握。
沈嘉燧泰然自若地收回手,侧身相让,“元寅那边很快就完事了,您不介意的话,先进来喝杯茶?”
公羊弼点点头,应邀走进室内,随口道:“你不用客气,我们的年龄应该差不多。”
他自己不知道这句话的语气有多么纡尊降贵,沈嘉燧听得嘴角牵了牵,也不拆穿他,如他所愿地换掉了尊称。
“好的,你随便坐。”
铺盖在白天会收进壁橱,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居然显得空旷起来,唯一的家具只有正中央摆放的矮几。公羊弼跪坐在几后,看着沈嘉燧打开壁橱,熟门熟路地翻动女式行李箱,找出一只保温杯。
他又从行李箱旁边的双肩包里取出第二只保温杯,拧开粉蓝色保温杯的瓶盖,将其中大半茶水倒入第一只粉红色保温杯里。
沈嘉燧把粉红色保温杯放到公羊弼面前,自己端着粉蓝色保温杯,微笑道:“茶叶和水都是棋院食堂提供的,请用。”
公羊弼:“……”
这下印象就更深刻了。
公羊弼拿不准沈嘉燧是认真的或开玩笑,前者他就是个缺心眼,后者嘛……应该说他不愧是元寅的朋友吗?
公羊弼怔愣两秒,不知为什么无声地发笑。
对面沈嘉燧也在笑,这让公羊弼产生一种既视感,就像那天他和元寅坐在茶楼的包厢里,因为一支烟突然发笑,突然拉近距离。
他有些欣赏沈嘉燧,这种欣赏与他当初对元寅的欣赏相同,是居高临下的,属于人类对没法威胁到自己的弱势物种的兴趣,类似猫咪观察日记。因此,他决定在元寅回来之前和沈嘉燧聊聊。
他放松了挺直的脊背,低头瞥了眼保温杯冒出的白烟,抬头又看向沈嘉燧,漫不经心地问:“孔贞的事,元寅告诉了你多少?”
…………
……
来了,沈嘉燧想。
他让元寅事无巨细地回忆她和公羊弼交谈的细节,正是为了眼前这一刻。
公羊弼,二十九岁,哈佛大学商学院MBA 、哈佛大学物理与电子工程双学士,学府集团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二零一五年《财富》杂志发布了“中国三十五岁以下商界精英”榜单,他名列榜首。
再往前,他十一岁就在“华罗庚金杯”少年数学竞赛中荣获全国第二名,在初高中全国数学竞赛中连获特等奖与一等奖,高二跳级进入哈佛大学,成为应届毕业生中的最高荣誉生。(注)
毫无疑问,这是个真正的天才,比孔贞难缠百倍的对象。即使两人相处的时间还不到十分钟,沈嘉燧仍敏锐地洞察到真相——公羊弼才是元寅感情路上最大的助推或者拦路虎。
“元寅不是多嘴的人,”沈嘉燧撒起谎来眼都不眨,“我只知道她很仰慕孔先生,而孔先生似乎也不讨厌她。”
听听,多会说话,对比十几分钟前和孔贞讲道理的痛苦经历,公羊弼吁出口气,但觉心旷神怡。
沈嘉燧察颜观色,知道自己目前为止分寸拿捏得还算妥当,接下来就没该冒险试探公羊弼的底线。
“不过,”他话风一转,“虽然元寅没有说,但之前孔先生晕过去的时候我也在现场,我感觉他的症状有点像我朋友得过的一种心理疾病,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住公羊弼,直到后者扬了扬下颚,目光从半阖的眼皮底下投向他。
两个男人莫测的目光碰了碰,沈嘉燧绽出一个绝无阴霾的笑容。
大家都是聪明人,沈嘉燧既然出招,公羊弼自然不可能不接招,他顺理成章地问:“你那位朋友得的什么病?”
“广场恐惧症,”沈嘉燧合情合理地回答,“他的心理医生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孔先生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提供这位医生的联系方式。”
公羊弼沉吟片刻,“谢谢。”
两人的目光二次交汇,彼此都知道,公羊弼这一声谢等于间接承认了孔贞的病。
沈嘉燧当即转身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对方。
公羊弼也不矫情,接过名片以后郑重收好,长指在矮几上敲了敲,冷冷地道:“不管外人怎么想,学府集团并不是家族企业,董事会从来没有把孔贞列为继承人,他也志不在此。所以,他的个人隐私也仅仅与他个人相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明白,沈嘉燧想,公羊弼就差没有明说孔贞得病的消息不可能影响学府集团的股价,这是警告他和元寅不要奇货可居。
有钱人果然翻脸如翻书,真不知道元寅怎么通过公羊弼的审查还能全身而退。
沈嘉燧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悟出来了,在公羊弼面前兜圈子不如直来直去,像元寅那种二百五说不定更对他的胃口。
他果断改变策略,“孔先生醒过来了吗?元寅很担心他,她什么时候可以去探病。”
公羊弼不答反问:“你和元寅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沈嘉燧强忍恶心又补充了一句,“最好的朋友。”
公羊弼微微眯眼,“我听人说过一句俗话:‘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存在单纯的友谊。’”
沈嘉燧诚恳地道:“其实是我瞧不上她,她也瞧不上我。”
“所以你确实喜欢女人,”公羊弼看起来居然有点失望,“我看你和元寅亲密成这样,还以为你们是真闺蜜。”
沈嘉燧:“异性恋也不是见女人就发情的。我是四川人,我们四川男人打出生起就立志成为妇女之友。”
公羊弼:“呵呵。”
沈嘉燧:“倒是你和孔贞,我听说你是孔家的养子,你们身在豪门却如此相亲相爱,你心甘情愿替他打工,半点没有谋朝篡位的想法,这才是真爱啊。”
公羊弼:“……”
两人话赶话,一句顶一句,沈嘉燧很快便释放灵魂放飞真我,公羊弼被他噎了一下,想发火,想想又好像是自己先失礼地越过界限。而且以沈嘉燧表现出的战斗力,公羊弼觉得,他的身份和教养都不允许他把自己陷入窘境。
最终他只是黑着脸站起身告辞。
沈嘉燧送他到门口,公羊弼顿足,回头道:“转告元寅,孔贞不想见她,他还打算停止这次真人秀的拍摄。”
沈嘉燧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
公羊弼不答,他又追问道:“是因为我吗?请您代我向孔先生解释,我和元寅只是朋友,元寅真的很喜欢他。”
“只是喜欢?”公羊弼意有所指地反问,他摇了摇头,“对孔贞来说,喜欢是不够的。”
“那要什么才够?爱?”沈嘉燧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他们才认识多久,恕我直言,就算元寅说爱他,孔先生相信吗?您相信吗?”
沈嘉燧用回敬语,公羊弼听在耳朵里却倍觉讽刺,他又想发火了,可是沈嘉燧的话不无道理,他找不到理由发火。
算了,公羊弼头痛地想,回去就集团通告绝不选沈嘉燧做代言人。
他不屑争吵,傲慢地昂起头,快步走过长廊拐角。
沈嘉燧眼望他背影,低垂眉睫,若有所思。
…………
……
制作组只比沈嘉燧晚半小时得到通知。
“闲敲棋子落灯花”无限期地暂停拍摄,学府集团愿意承担制作组、各位参加真人秀的明星以及萌山电视台的一切损失。
连最常用的“合理”两个字都没加。
有钱人一旦下决心用钱砸,任何事似乎都能由无理变得合理,还真没人能拍着胸脯坚贞不屈地说“不”到底。什么,你觉得受到了侮辱?好的,给你双倍价钱能不能买回你的自尊?三倍呢?四倍?
学府集团宣布不回收付出的定金,同时慷慨大方地支付违约金,“阎罗王”向台领导抗议未果,被迫接受了现实。
比来的时候更匆忙,元寅站在庭院里那棵浓荫流碧的老树荫下,看着工作人员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器材、打扫垃圾、恢复原貌。
大巴停在门外的空地,有些人出去就不再回来,笑渐不闻声渐悄,她很快也要变成墙外行人,被驱逐到高墙之外,再也不能踏足他的世界。
两名助理推着她的箱子先上了车,沈嘉燧走到她身后,劝道:“别看了,走吧。”
“我还是不明白,”元寅喃喃自语,“我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沈嘉燧不客气地道:“因为他有病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他得的不是恐惧症,是王子病,谁让你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爱他,没有诚惶诚恐把他放在世界的中央。”
“啊?”元寅像是没听懂他的反语,傻乎乎地强调,“我喜欢他啊,我对他一见钟情!”
沈嘉燧:“喜欢和爱又不一样。”
元寅虚心求教,“怎么个不一样?”
沈嘉燧不耐烦地道:“反正不一样,你演那么多偶像剧,你问我?”
元寅茅塞顿开,“好吧,偶像剧里男女主见一面就天雷勾动地火,不用工作不用赚钱,爹妈朋友全不要了,连命都可以不要地谈恋爱……那种感情我确实没有。”
沈嘉燧摊手,“看吧。”
“可是,”元寅迷惑地问:“可是除了那种感情别的都不叫爱吗?”
沈嘉燧:“那你说说你对他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元寅冥思苦想,想了很久。
她说:“就……很快活啊。你知道我没那么聪明,偏偏记性很好,谁都有不开心的时候,我努力开开心心地活着,白天还能做到,晚上想起来就常常很难受。以前失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后来遇到他,我只要一想到他就无比的快活,什么烦恼也没了,闭眼睡到天亮……我这样的感情,不叫爱吗?”
沈嘉燧无语,半晌,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柔声道:“走了,晚上八点的飞机,从苏州到上海也要一个多小时,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元寅被他拉着跨过棋院的门槛,她恍恍惚惚地瞥见两边门楹上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诗。
“别后竹窗风雪夜,一灯明暗覆吴图。绝艺如君天下少,闲人似我世间无。”
别后竹窗风雪夜,她在心底默默念诵,抬起头,头顶是近西斜阳,这漫长的一天不知多久才能走到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更错了,我明天填上
注:这个杰克苏般的履历不全是虚构,原型是邵亦波先生,有兴趣可以搜一搜。
☆、第二十一章 寂
十一月末,横店下起第一场初雪。
元寅收工回到酒店,助理小明去停车,助理小红等在房间里,早早地帮她放好了热水,甚至点上玫瑰香味的香薰灯。
她在戏服外面套了件军大衣,进门便甩开,里面的戏服已经干透了,在暖风烘烤下散发出刺鼻的腐臭。
“什么味儿啊?”小红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满脸嫌弃。
元寅自己动手把纱裙扒下来,完了没有力气再说话,挥挥手赶开她,径直走进浴室。
她随便冲掉身上的淤泥,扯散头发洗了洗,找块头巾包起来,最后小心翼翼地跨进浴缸,坐下,让热水缓慢地漾近来包围她。
元寅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浴缸正对面是一扇狭长的窄窗,玻璃内侧被湿气蒸得雾蒙蒙,她抬手抹了下,白雾化为细碎的水珠,玻璃外侧恰巧坠落一小片晶莹剔透的六瓣雪花。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静静缤纷。
元寅记得好像有这么首歌,可她就会唱一句,她趴在浴缸边缘凝视外头,心底反反复复地哼唱。
雪花隔窗染白她的手指。
元寅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听到助理小明绘声绘色地跟人讲她今天拍摄的经历:“导演说给找个替身,元寅姐不要,那么脏的水,零下两度,她穿着纱裙就跳下去了……连续跳了五次这镜头才过……”
“哗啦”,拉门的声音惊动了外间的几个人,除开小明和小红,还有一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正处于男人的黄金年龄,气质更比长相出众,成熟中透出一股知世事的睿智温和。
“元寅姐,”小明狗腿地咋咋呼呼,“快看是谁来探班了!”
“陆哥。”元寅朝她的经纪人陆柏言打了声招呼,目光在室内一转,看到小红坐在她的床头,屁股下面老实不客气地垫着她的枕头,不知和谁聊电话聊得正嗨。
她时不时撩一下齐肩短发,元寅白色的被套上便落下几根醒目的酒红色发茬。
“你们都出去吧。”陆柏言见元寅脸色一沉,抢在她发作之前赶人,“小红你回房间接着打,晚点我和元寅去参加杀青宴,你们自己找地方吃晚饭,记得把发/票带回来报销。”
小红不情不愿地挂掉电话,一跺脚,扭着小腰先冲了出去。小明则刚好相反,贴住陆柏言不放,非得三催四请才把他打发走。
门一关,元寅揭开香薰灯的罩子,重新滴入森林气味的精油,头也不回地道:“我不管公司那边同不同意,你把这两个祖宗给我弄走。”
“再等等吧,”陆柏言劝她,“你忍了他们一年了,董事会年终要审核给你开个人工作室的提案,不能前功尽弃。”
“反正都是演不完的偶像剧,开不开工作室有什么区别?”元寅掀起整套被褥,连枕头一块儿堆到角落的沙发里。
沙发背后是一整面玻璃窗,白色的雪铺满绿色窗隔,她骤眼望去便停住了,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你不想接偶像剧?”陆柏言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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