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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你,是我一世的春暖花开-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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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起雨来了,稀里哗啦的。王小衰从电梯口出来,就看到了高幽幽。她依旧穿着她的米黄色风衣,一个人默默地站在教学楼尽头的走廊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风卷起来的雨一点一滴地落满她的头发,她的外套。他突然觉得她的样子是那么的落寞,她真的不需要朋友吗?真的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吗?
他慢慢走过去,在离她一百公分距离的地方停下来,怯生生地说:“请问,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依旧保持着她的沉默。沉默就是默认。他见她手里拿着收音机,左边耳朵里面插着耳机,就问她:“你在听什么节目呢?”“寂寞心声。”“哦,我知道这个节目呢,交通广播电台的。总是会在雨天读一些非常感人的故事,主持人的声音也很好听,不过我都有好久没听过了。”又问:“你喜欢这个节目吗?”“嗯。”她点了点头。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四周只有“滴滴答答”的雨滴声。王小衰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过来搭话,这会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站在那里显得浑身都不自在。
“校门口的那个男人,他好可怜。”她突然开口说道。
他顺着她的视线朝下面望过去。在校门口的十字路口,有一个男人,他穿着军绿色的雨衣,正在那里挥动手势费力地指挥交通。他单薄的身子在烟雨里模糊得若隐若现,就像是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仿佛风再大一点,就能把他给刮跑了。
“那个人是神经病呢。”王小衰很不屑地说道。
“他才不是神经病。”她突然提高声音,很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说话,她已经转身离开了。
剩下他一个人惊愕地站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他从来没见过她像今天这么生气,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话。学校里每个人都说那个男人是神经病呀,他又不是交警,在那里搞来搞去的不是神经病是什么?听说他是学校九八级的学长,想当交警,考了许多次没考上,精神受到刺激就疯掉了。平常他都在学校附近一带溜达,神秘莫测的,一到雨天就站在校门口的十字路口那里指挥交通。
“没想到第一次说话就搞成这样。”他骂道。
因为上午得罪了政治老师,放学后他没能逃脱惩罚,被政教主任揪去办公室“坐飞机”。等到最后从那里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正好赶上这条路线上的最后一班公车。
本来心情还挺糟糕的,但一上车,他就乐了。
他看见高幽幽也在车上,标志性的外套、帽子、手套,太过显眼了,大热天也穿这么多的人,除了她还会是谁?所以车上那么多人,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没有座位,抓着扶手站在车厢里。
她只是木然地望着车外,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他真的一点都弄不懂她。虽然她看起来那么骄傲而倔犟,但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她的内心有一种悲伤,从他第一次遇到她,他就从她眼神里读出来了。
他一直朝着她那边看,希望她能看见他,但这是不可能的。她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任何人,她就像一个突然来到这个地球上的外星人,又随时都可能消失掉,她看起来与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站在那里胡思乱想,没有一点头绪。突然,他听见她说:“还给我,快把它还给我……”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恐慌。
她的身边站着几个染着红色头发的男生,他认得他们,是东城职业中学的小混混。其中一个胳膊上文着蝴蝶的小流氓手里拿着她的帽子,她很费力地想把它夺回来,但那几个小混混却趁机把她互相推来推去,并用一种极其下流的语气戏弄她:
“喏,这不是清江一中的校花高大小姐吗?”
“别人给你起了外号叫什么‘刺猬’、‘冰棍’,我今天倒要摸摸看,不知道会不会扎手啊?是不是真的那么冷?”
“听说她一年四季都把自己包裹得像粽子一样,大家想不想把粽子的皮去掉,看看里面究竟包着什么东西呀?”
他们很放肆地笑着,把她的帽子在车厢里丢来丢去。她用双手蒙着脸,发出低低的哭声,看起来是那么的悲伤而无助,但一车人谁也没敢站出来,帮帮她。
他“嗖”的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抓住自己的书包对着那帮人就是一阵狂砸,然后一把夺过帽子,拉住高幽幽的手就往车门那里跑去。一见车上有人打架,那鬼司机大喊大叫,马上踩了刹车,并打开车门,他们俩趁机跳下车,一路狂奔。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白天的暑气早已被那场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四周升腾起一些类似于雾一样朦胧的流质。他们沿着吹着细细凉风的河边一直跑,青石板路上的水洼被踩得四处乱溅。一直跑到文昌塔那里,见后面没有人追来,这才停下脚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塔前的台阶上喘气,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他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真好看,白白的牙齿,甜美的小酒窝,如瓷器般滑嫩的脸,就像天使,就像《迷失东京》里的那个女主角一样。
“你看我们现在的狼狈样子,像什么?”他问她。
“像两只掉进马桶里的小老鼠呀。”她笑着说。
“哎,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呢。”
“什么?”
“为什么,你一年四季都穿得这么严严实实的呢?”
“因为我是刺猬呀,浑身长满刺!若不把自己包严实了,一不小心就会把别人扎伤的。”
王小衰看着她的脸,很严肃地说:“你为什么不尝试着打开自己,敞开心胸拥抱这个世界?你总是不开心,总是那么孤单寂寞,因为你就像契诃夫笔下那个‘装在套子里的人’一样,连衣服都穿得这么保守封闭,怎么去和别人相处?其实,在你身边,关心你,爱你的人多的是呀。”
她的脸渐渐绷起来,之前的笑容已经消失,又恢复了她以往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过了许久,她才淡淡地说:“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呀,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不可以?我只希望你开心,你活得幸福。看你现在的这个样子,我真的感觉好难受。”
他看到她的脚流血了,可能是刚才逃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割伤的。他伸手过去,想帮她揩掉身上的血迹,可她突然像发疯了似的,用尽所有力气将他推倒在地。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额头都撞破了。但他没在意身体上的疼,他只是从心里觉得难过,觉得悲哀。他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书包,转身离开。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后,高幽幽一脸惶恐地呆立在那里,她下意识地拉住他的书包,想让他不要走,但被他拒绝了。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看到她眼边有一颗硕大的水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太阳升起了又落下。那些美好而又微微疼痛的青春岁月,就像雨天里的雷声,从头顶的天空轰隆隆地滚过去。这些岁月也就变得像四五月的天气,有时晴,有时阴雨,有时欢笑,有时哭泣。
有一次,王小衰跟李小萍坐在餐厅吃饭,李小萍突然放下筷子,瞧着他的脸说:
“最近你的脸色很难看哦。是担心高幽幽吧?她有半个月没来上学了,听人说她生病了。”
“是吗?她生病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已经跟她彻底一刀两断了。”
“你就别骗我了,你的脸上全写着呢。其实,还真的有点想不到,像你这种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男生,也会这么真心实意地去喜欢一个人。”
“才没有呢。”
“好吧,我给你讲个故事。我昨天晚上从一个叫‘寂寞心声’的电台节目里听来的。从前,有一个男生,他做学生的时候,喜欢上了另一所学校里的一个女孩子。有一个下雨天,他站在学校对面的马路上等她,谁知那个女孩子过马路的时候给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撞倒了,死了。从那以后,每到下雨天,他都要到那路口去疏导交通,并且大哭一场。那所学校就是清江一中,那个男生就是现在每个下雨天都在我们校门口挥动旗子的男人。”
“……听起来真像电影里的情节。”
五月初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身上让人很舒服,懒洋洋的。王小衰坐在窗户旁边,眼睛望着窗外。
“‘校门口的那个男人,他好可怜。’”
“‘他才不是神经病呢。’”
“‘因为我是刺猬呀,浑身长满刺!若不把自己包严实了,一不小心就会把别人扎伤的。’”
他的脑子里浮出她的脸,她那悲伤而无助的表情,他仿佛看见她穿着沉重的雨靴,独自而又哀怨地走在这个城市悠长的街道上。他一次次地回过头去看她的课桌,那个原本属于她的座位一直空着,没有人来,隔壁同学就在她的桌面上堆满杂物。她到底去了哪里?她为什么不来上课呢?
这么想着,他站起身来,背上书包就往外走。按照她在班级通讯录上登记的地址,他找到了单向街21号。单向街21号是一栋五层的小楼,坐落在巷子的最尽头。因为年代久远,房子的门窗已经锈迹斑斑,看起来似乎已无人居住。用拳头砸了半天门,才听到屋里有响声。门开了,从门后闪出一颗满是白发的头来。那是个很老的老婆婆,看起来起码有八十五岁了。
“你是五楼那个女孩子的同学吗?我是这里的房东。”
“她有好久没去上学了,请问她现在在家吗?”
“不在呢,有半个月没看见了。她平常都一个人住在这里,大概是半个月以前的一天晚上,来了几个人,看样子是她的家人和医院的医生,把她背上车走了。她可能是病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没见过她,我还在找她呢,她这个月的房租都还没交。”
“那……阿婆你好,我叫王小衰,是那个女孩的同班同学。如果她回来,请你帮我把这封信转交她,并要她打我电话,就说大家都很担心她。”
“哦……好……”那婆婆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的口袋里,“你们做同学的真好,这么大老远跑来看她。她平常可孤独了,总是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么年轻漂亮的女孩,性子却那样古怪……”
一转眼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她的电话一直都没有打来,学校也没有她的任何讯息,就像突然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一样。
他一次又一次地走到单向街那边去,站在村子的小河边,久久地眺望那座五层楼高的红砖房子。五楼的窗户一直紧闭着,窗台上放着的那盆水仙,已经干渴枯萎了。
她真的就像外星人一样,从地球上消失了吗?
他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止也止不住。“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如此吧。
在那些漫长而潮湿的雨夜,王小衰总爱躲在房里听交通广播电台的“寂寞心声”节目,外面是淅淅沥沥彻夜不休的雨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孤独和沉默,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有一天夜里,主持人在“寂寞心声”节目里谈论各种动物的情感时说到了刺猬:“你知道刺猬这种动物吗?想必很多人对它的印象都不好:浑身长着又长又尖的刺,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把身子卷成团小心地防备,又胆小又多疑,真是恐怖的动物!但实际上,刺猬是一种非常忧伤柔弱的哺乳动物,外表的坚强只是它的假象,它从不主动地去伤害谁,也不在背地里说别的动物的坏话。它总是默默地躲在草丛里,那么寂寞,又那么哀伤,可怕的外表之下其实包裹着的是一颗脆弱而善良的心……”
听完主持人的话,他的眼泪止不住就流出来了。他找出纸和笔,写了这样一封信:
大家好,我叫王小衰,今天我要给大家讲讲我和一个女孩的故事,但愿不要打扰到你们。虽然我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方,甚至她都没记住我的名字,不怎么认得我,但这都无法阻止我对她的思念。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我走进高中校园的那一天早上。她从对面的公交站台上下来,袅袅婷婷地穿过马路,悄无声息地与我擦肩而过。从我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
她是个很古怪的人,六月天里也穿着长外套,戴着帽子和手套,严严实实地把自己封闭起来。她几乎从不说话,不参加班级的任何活动,也不跟同学来往,在学校里她没有一个朋友,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同学们都当她是怪人,认为她有不良癖好,在精神方面不太正常,但我相信她。我觉得她只是一个寂寞而悲伤的女孩,虽然沉默寡言,但心地善良。她一定是内心里藏着什么事,这些我从她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我感觉我们其实很相像,都是外表坚强内心软弱的人,只是我的外表是嘻嘻哈哈,而她却是冷冷清清。
校门口那个交通疏导员的故事我也听说了,好感动,现在我终于知道自己当初那句话为什么会伤害到她了,在这里,我对她,更对那个交通疏导员表示道歉。
那个潮湿的雨夜,我们从公车上跳下来,手拉着手沿着河边一直跑,我的心至今仍留在那个夜晚。那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心是相通的。但是,大约二十天以前,她从学校离开了,至今下落不明,就像外星人飞离了地球一样。我不知道她的世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分担吗?为什么要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呢?我想对她说,在这个世界上,她不是孤单一个人,还有人在爱她,关注她。她说自己是刺猬,不想伤害别人,可我甘愿被伤害,只求她不要这样离开我。因为,看不到她,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快乐,没有她,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就要终结了一样。
他用信封装好,贴上邮票,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他把信丢进了邮箱,寄往“寂寞心声”栏目组。主持人会念他这封信吗?他不知道。
如此过去了三四天。星期四的下午,碰上两个穿校服的女孩子,是以前他在文学社时的社友,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但不记得名字。她们一看到他,就跑过来,说:“是小衰学长吗?幽幽学姐找到了吗?我们都听到了主持人读你的那封信,昨天晚上从收音机里听到的,那个叫‘寂寞心声’的电台节目。好感动哦,全学校的人都知道了你们的事情呢,大家都在等她的回信。愿你早日找到你的恋人,找到幽幽学姐。”
夜里十点,“寂寞心声”节目便准时开始了。
“听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寂寞心声’节目又准时跟您碰面了,我是主持人丫丫。上个星期三晚上,我们在节目中读了一个叫王小衰的同学写来的信,他在信里讲了一个‘套中女孩’的故事,她总是大热天里也穿着长外套,戴着帽子和手套,像刺猬一样忧伤而寂寞。节目播出之后,无数的听众受到感动,他们纷纷打来电话询问小衰同学是否已经找到了他的恋人。今天,在我们等待了一周之后,这个代号‘刺猬’的女孩给他写来了一封回信,小衰你在听吗?以下是回信的具体内容:
“小衰你好,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本来不准备给你回信的,但想了许久,还是决定给你写这封信。
“听到你写给我的信,我觉得好惊讶,谢谢你把我写得那么好,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我。但我恐怕完全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吧?又冷漠又孤僻,大家都当我是怪物呢。
“我离开,实在是出于一个迫不得已的原因,不然,我是不会离开校园的。我连做梦都想过一种正常人的生活,但他们说,实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你在信里说起的那个雨夜,我也在心里记得。我只想说,那是我这十八年来所经历过的最美的时光。当那个男孩拉着我的手在河边奔跑时,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虽然我戴着厚厚的手套,但我仍然能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就像大冬天里热气腾腾的窝窝头。
“你说看不到我,失去了所有的快乐,感到世界就要终结了一样,听到这里我好难过。但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只求你忘掉我,我是不祥之人,我是刺猬,跟我在一起,你只会受到更大的伤害。所以,我只能祝福你,祝你幸福快乐。很快就要高考了,加油!”
等主持人念完这封信,他用手擦掉眼泪,走出家门,飞快地朝着单向街那边跑去。跑到村口的那条小河边,远远望见巷子尽头那座黑沉沉的房子,他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连声喊道:
“高幽幽,你在哪里?”
“高幽幽,你在哪里?”
“高幽幽,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痛苦而又绝望,在空旷的夜空里传得又高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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