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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丞天下-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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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日子风起云涌的,寒门士族祸乱频出,他心里头思绪有些乱,此次上门拜访,原以为谢陈郡不会见他,却没想到这次见上了。
  谢陈郡给他指了条路。
  庾亮在权门混了也快有些时日,不会轻易听信他人,可谢陈郡这条路指的确实是好。如今要想压倒琅玡王氏,要从皇帝入手,寒门没有出路,皇帝迟早要放弃王长豫,今后十年乃至二十年,这江东将会是外戚的天下。
  庾亮又想起了来之前听闻的那件事,心头忽然划过一丝异样。思路全部理清后,他终于意识到了件事,谢陈郡近日似乎在针对王家人。
  他之所以想起来登门拜访,是因为他在那桓桃那卷宗里查见了一件事。桓桃那姐夫,确实称得上恶贯满盈,他奸污家中侍女,曾经逼得十二岁的侍女投井自尽,这事估计发生过许多次,桓桃那姐夫开始没当回事,结果那事后来闹大了,江左多年没人提拔他。
  谢陈郡提拔了他,就在出事前一个月。
  桓桃那姐夫本来就瞧不惯桓桃一个寒士走到今日,如今扬眉吐气,火气恶气全撒在了桓桃他姐姐头上。不到一个月,便出了事,他给桓桃杀了。
  这段日子以来,士族没少给桓桃下绊子,桓桃办事滴水不漏,大风大浪都闲庭信步闯过来了,却栽在了这事上头,寒门大势顿去。
  庾亮隐隐约约察觉到,谢陈郡是在整王悦。
  桓桃出事,王悦首当其冲,皇帝经此一事放弃寒门,王悦失去了依仗,仕途怕是到此为止了。除非他重新回王家,可琅玡王家如今怕也难以容得下他了,宗亲外戚势力翻身,琅玡王家势必要想对策,其中一桩必然是联合江左士族。王悦这些日子将江左士族得罪了个遍,王家如今想保他,也得考虑到其他士族的脸面。
  王悦回不去了,前后都是绝路,他走上那条路起,就该知道自己很有可能走到今日。
  众叛亲离。
  庾亮明白了,谢陈郡为何说王悦在江左算不上有名号的人,明眼人都瞧出来了,此人看着风光,实则已经走到了绝路尽头,风光还不到一年,落得这么个下场,令人唏嘘。
  所有卷进士庶之争的人,大多都是这下场。
  有的东西,你不能碰,小孩子碰到火都会缩回手,趋利避害,这是小孩都懂的道理。王长豫走到今日纯粹咎由自取,怪不到别人头上。
  话说回来,庾亮忽然不解,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谢陈郡算计王悦做什么。
  ……
  亭子里头,谢景一个人坐到了半夜。
  终于,他起身往外走。
  他推门进去自己的院子,扫了眼院子里的兰草,满院秋衰之相,这天是真的冷了。他看了很久,终于抬腿往屋子里走去。
  刚一推开屋子的门,他的视线忽然顿住了。
  王悦手里头转着支竹笛,漫不经心地倚在柱子上望着他,月光透过竹窗打进来照在他身上,他问了一句,“你上哪去了?”半晌又道,“外头有女人了?”


第105章 眼界
  王悦在案前坐下; 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瞧了眼谢景,又给他倒了杯。
  谢景望着他没说话,也没去伸手接那茶。
  王悦自己慢慢把茶放下了; 他转着竹笛望着谢景笑了下; 半晌才道:“不想见我?”
  谢景一言不发。
  王悦倒是不在乎; 笑了声; 他静静看着谢景,许久才说了一句,“你能应我一句吗?”
  谢景望着他。
  王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 他打量着不说话的谢景; 笛子轻轻敲着手背; 屋子里静得只闻风拍竹窗声。终于; 他笑了声,伸出手去; 扬手一把掀了面前的桌案。
  哐当一阵巨响,茶杯瓷碗摔了一地。
  谢景神色冷淡依旧,连眼都没抬一下。
  王悦抬手扯开了自己的衣领,朝着谢景靠过去; 他低身侧头吻住了谢景,抬手将人抱住了,手臂猛地用力将人一把压在了席子上。
  没察觉到回应也没被推开,他低头看谢景,却撞上了一双清冷的眼; 他反倒看笑了,抬手缓慢而用力扯了下自己的衣领,“上我吗?”
  谢景没有动作。
  王悦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低声笑了,他扶额片刻,抬手重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还未收拾整齐,手腕被人抓住了。他低头看去,下一刻眼前天旋地转,他后背撞着了什么,却没觉得疼,谢景将手垫在了他身下。他摔在了地上。
  谢景将人压在了身下,他伸出手缓缓插进王悦的头发,一点点用力,他的眼神昏暗而清醒,终于,他低头吻住了王悦,屋子里安静至极,炉子里烧了一天的火熄了下去,冷意一点点窜上来,他缓缓抓紧了王悦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
  “唔……”王悦抖了下,忽然抓紧了谢景用力地吻着他,玉质衣带钩摔在地上的声音响起来,外衫被扯了下来,王悦被吻得喘不上气来,逼近窒息的感觉让他无意识地侧过头,却又猛地被掰正了。他看向谢景,等谢景松开他的时候,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剧烈喘息着。
  (此处有一千字的车,我……)
  风一阵阵打在窗上。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听不见一丝声音,炉子的火已经彻底熄了,阶前夜凉如水。
  谢景看着蜷缩在地上垂着头没说话的王悦,半晌,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他起身拾起衣裳将王悦拢住了。
  王悦脸色苍白,他被谢景安静地抱了一会儿,身体一点点暖回来,眼睛也干了,冷静下来后他的神色有些无所谓,他拿谢景的袖子擦去了自己股间的血和白浊,谢景拢住伸手抚上他的脸的瞬间,他忽然仰头吻住了谢景。
  谢景顿住了,眼睫极轻地扇了下。
  王悦停下来打量了他一会儿,一点点吻着他,他抱紧了谢景的脖颈,直到谢景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他。被推开的王悦愣住了,他看向谢景,迟迟没反应过来。谢景望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起身去拿药,给王悦上药的时候,他抱着王悦,手忽然颤抖了起来。
  王悦倚着窗户看着谢景,身上的伤已经都上过了药,只余手腕上两道青紫勒痕。
  王悦望着给他涂药的谢景,终于低声道:“你放手桓桃一案吧。”他嗓子哑得几乎没有声音。
  谢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王悦。
  王悦迎着谢景的视线,“我答应了他长姊要救他,我如今是个什么境地你也知道,看在你我过往情分上,你放他一马吧。”
  谢景看了会儿,伸手轻抚上王悦的脸,“你今日找我是为了这事?”
  王悦昏昏沉沉的也听不出谢景的语气,他亲了下谢景的手,又觉得那手凉得厉害,轻轻拢住了。
  谢景看了王悦许久,终于开口道:“我会留意。”
  王悦低低说了声,“多谢。”
  谢景闻声没了声音,还是王悦伸出手去抱住了他,他这才将王悦用力地揽入了怀中。
  ……
  夜里头,王悦睁开了眼,他睡不着,他真的睡不着,他望着身侧的谢景,他一直盯着他瞧。
  一走出谢家大门,王悦的神色就恢复了漠然,脚下有些虚浮,他没作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夜里头的风有些冷,他收了下领口,将脖子上的痕迹遮了。
  牢门被打开。
  桓桃睁开眼,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很久,“怎么是你?”
  王悦倚着牢门看着他,轻轻拂去了身上的灰,“走吧。”
  囚衣带血,桓桃坐在地上平静地望着王悦,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王悦闻声望了眼桓桃,忽然嗤笑了声,倒也没太调侃这位半死不活的旧日下属,“别逞英雄了!走吧,你长姊夜夜跪在我跟前嚎,眼泪都快流干了,你赶紧出去把她带走,算你们姐弟俩放过我。”
  桓桃的手极轻地抖了下,他垂眸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王悦看着他,好半晌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你闹什么啊?”
  桓桃沉默了许久,低声问道:“你不恨我?”
  王悦似乎被问住了,良久才开口道:“恨你又能如何?你人杀都杀了,事情到了今日这地步,寒门大势已去,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桓桃低声道:“杀了我,你心里头痛快些。”
  王悦瞧了他半晌,心头万般无奈,他在桓桃眼里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前段日子权术玩多了,人人都当他多智又冷血,却不想他要真的这般神乎其神,他还能落到今日这地步?他早风光去了!王悦也懒得解释,瞧着桓桃良久,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乖啊,别闹了,赶紧回家去吧。”
  桓桃望了王悦一眼。
  王悦低声道:“输了就输了吧,你当日猖成这样,我还道你输得起,早知你一输了就寻死觅活的,我当日就不用你了。”
  桓桃一点点攥紧了手,许多话说不出来。
  王悦又道:“离开建康吧,去外头做个官,说不定多年后又能回来建康呼风唤雨,来日方长,你还不到而立之年,一辈子还长。”他笑了下,“去看看江山,看看天有多高,看看海有多阔。”
  “你呢?”
  王悦愣了下,抬眸看向桓桃,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句,他轻笑了声,“我还用得着你管?”
  “你没路了。”
  “山登绝顶我为峰,我脚下的都是路。”王悦望着桓桃笑,“这建康城这辈子我是出不去了,我生在这儿,死在这儿,我哪里也不去。”
  桓桃忽然有股说不上来的沉痛感,他抬手缓缓擦去了嘴角的血污。
  王悦看着他,“别这么丧气,认输又不是让你认错,这么委屈做什么?”他低下身去,轻轻将桓桃扶了起来。
  桓桃阴沉着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次日一大清早。
  王悦看了一出认亲的大戏。
  桓桃的长姊一瞧见消瘦如此的幼弟,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扑上去一把抓住了桓桃的胳膊,“初李!”她瞧着桓桃脸上的伤,“怎么伤得这么重?初李!”她颤着手去兜里摸出方水红色的帕子,轻轻帮桓桃擦着脸上的血。
  “我没事。”
  那女子一听这话便哭得不成样子了,“你要是出点事,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桓桃瞧见她哭了,伸手去小心地擦她的眼泪,“可别哭了。”
  “不哭!”女子忙伸手抹去了眼泪挤出抹笑,“我不哭,我……”她看向一旁的王悦。
  王悦立刻摆手,“别谢了,赶紧回家吧。”他这些日子给桓桃这姐姐哭怕了,一见着她的眼泪就没牛低暾庖痪洌诹讼率至⒖袒厣硗庾摺�
  桓桃望着王悦的背影,偌大的街道上只有王悦一个人,他负手走着,秋风穿堂而过。
  “怎么了?”桓桃的长姊问了声,见桓桃望着王悦,她低声道:“中书都回家了,咱们也回去吧,天这么冷,有话咱们回家说。”
  桓桃看了许久,终于点了下头。
  心中许多事,都成了叹息。他朝远方走去。
  天尽头是大好河山。
  寒士刮起的风终于消寂下去了,仿佛从未出现过,魏晋士大夫风流之下,无数冻死骨还在苦捱,无数人都在等待着天亮的那一刻。夜里头有了光,又瞬间熄下去,天地间一片沉沉昏暗,可火光从未离开,它藏在许多人的心里头,滚烫而热烈。终有一日,凤凰归巢,浴火而生,这火光还会再起,烈火燎原之日,荡尽人间妖氛。
  黑暗会散去的。
  这是个混乱的朝代,有东汉士大夫风气的累病,有隋唐之风的端倪,承前启后,继往开来。
  有人说,盛唐之气相初露端倪,是在魏晋的风骨中乍现。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106章 龙凤
  桓桃走了。
  立志要登青云的年轻寒士还未来得及大展宏图便摔了下来; 人生总是磕磕绊绊的; 没法一帆风顺,多少无常都要平心静气地去接受。好像无奈极了,可就是这样的。穷且益坚; 不坠青云之志; 年轻的寒士收拾行囊离开了建康城; 外头的天更广; 路更宽,他的人生到此刻才刚刚开始,从此海阔凭鱼跃; 天高任鸟飞。
  王悦莫名就相信; 总有一日桓桃还会回来; 带着风霜白露; 带着青云浩气。
  即便桓桃不会回来了,可总会有像他这样的人回来; 将这世道的迂腐虚华一扫而空。
  王悦想,人活着要有点盼头。
  他去送了桓桃,站在古渡口角落里看着桓家二姐弟,没走上去凑热闹。酒旗招摇; 秋风如刀,将他的身影隐在了昏暗处。
  远远的,桓桃已经登了船,忽然又转身对向皇城,端端正正拱袖一作揖。
  年轻的寒士一个字都没说。
  王悦瞧着他; 心头有些热,又有些呛,他目送着小舟渐行渐远,渡口小酒肆酒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终于,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对着一江东流水。
  桓桃走后,这下王悦连说话的人都没了,他好歹从前还能骗桓桃哄自己两句开心,如今一个人过日子,清冷得他连你侬我侬的册子都翻不下去。他坐在中书省院子里对着那庭中丹桂树,翻了两三本文书,叹了十七八口气。
  王悦觉得真是桓桃走了才知道他的好。
  桓桃政事上机灵,私底下圆滑,可真的论性情,此人真的比谢景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曾亲眼见着桓桃不知怎么的把院子里一个与他熟识的小侍女气哭了,桓桃榆木脑子压根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人又愣,瞧人姑娘家的眼泪珍珠似的往下掉,急了,憋红了脸脱口便是一句“心肝!可别哭了!”
  王悦那时躲在角落里正在看戏,一口茶直接喷了出去。
  着实是桓桃与谢景的声音太像,那一句“心肝”让王悦毛骨悚然,可他又忍不住,事后又偷偷把桓桃叫进来,让他又叫了两声。
  桓桃当时的脸就跟外头的鹧鸪似的。
  王悦想了想,要是换成有人在谢景跟前哭,谢景估计能一声不吭地看完全程,然后喝完茶走人。从前不觉得哪里有异,如今回想起来,王悦才发现谢景这人的性子确实冷了些,血是冷的,瞧什么都入不了眼,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让人误以为他一副慈悲心肠,实则不然。
  从前怎么没瞧出来呢?
  王悦坐在树下胡思乱想了半天,瞧着空荡荡的院子,终于扔了手中的文书,抬手又去摸那副赌盅。
  三两枚骰子,骨碌碌的滚入赌盅,王悦盯着他们瞧了会儿。这东西还是陶瞻送他的,说是祝他无往不胜。
  王悦闭上眼后仰着靠在了树上,日头落在他脸上,什么都不去想了。
  桓桃一案后,王悦手上的权柄渐渐被收了回去,他本就是白衣述职,站不住脚跟,撕开了这道口子,一下子就空了,皇帝明面上虽还站在他这头,但作壁上观的意思愈发明显了,失势总是很快的,风刮了一阵子,叶子落下来,一个秋日过去,王悦已然今非昔比,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他却越活越没出息了。
  若不是王家尚未表态,众人尚不敢轻举妄动,按王悦得罪的士族之众来看,他估计自己这会儿早给人整死了。权斗是残酷的。
  不过如今也差不到哪里去,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不去看也不去提及,渐渐地将他雪藏在朝堂之中,皇帝与王家都默许了。剩下的只是日子长短问题。
  王悦挣扎过,被挟制得完全动不了,建康没人敢同时得罪皇帝与士族,陶瞻已经闭门不见他多日了。
  倒是郗璿与王羲之来瞧过他两次,王羲之小心翼翼地问他有没有什么缺的,王悦失笑不已,他自认还没到靠人接济的地步,王羲之那副拘谨样子反倒让他颇为尴尬。郗璿倒是直接,坐下便骂,骂了他两个多时辰,骂他不识时务,骂他没用,火冒三丈的郗家大小姐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王悦颇为烂泥扶不上墙地回了一句“凑合着过”,郗璿起身抓了王羲之便走,头也不回。
  冬日又至,建康城下了头一场雪。
  王悦在中书省住了好几个月,大起大落都经历了一遍,从风光到失势也不过这短短数月,下雪天,他坐在屋子里对着没生火的炉子发呆。
  终于,他起身往外走。
  王悦去了趟秦淮河教坊,点了酒,红烛昏罗帐,外头静悄悄的,他喝完酒裹着被子睡了一下午。外头的雪下个不停。
  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天都黑了,他靠着窗户往外随意地看了眼,大街小巷都是雪,隔壁有人在吹笛子,呜咽声声,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入夜了,王悦终于还是打起精神往外走,他虽然是个落魄的权臣,说到底还算权臣,公事还是要办的。
  王悦忘记带伞了,拎了盏灯就走,那教坊的歌姬追上来要给他撑伞,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细眉明眸的女子望着他,一双眼亮得跟星子一样,“世子,雪大了。”
  王悦消受不起这艳福,低声道:“回去吧。”
  说完,他冒着雪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夜里头。
  王悦在雪里走了一程,从暖和的温柔乡里头出来,一下子天寒地冻的,他打了个寒战,喉咙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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