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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丞天下-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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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你签的,那还有什么用?
  竺法深看着王悦强撑的样子,心里直骂这孩子活傻了,眼见着王悦不知道第几次摔下去,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扶了下他,给他把桌上的茶灌下去了,“好点了?好点了吧?还恶心吗?”他极轻地拍着王悦的背,“腰直得起来吗?”
  “我不会签的。”王悦伸手把那张调令推开了。
  竺法深慢慢收回手,看了会儿低着头的王悦,“我向你保证,这东西签了没大碍,谢陈郡走两日我亲自去求你父亲再把他调回来,你把东西签了。”
  王悦已经慢慢恢复了些,“不行,我不能签。”他抬头平静地望着竺法深。
  竺法深看了他一会儿,“知道为什么他非得走吗?”
  王悦沉默了。
  “你真的认识谢陈郡吗?不如去问问王有容,谢家大公子的心思之深,够淹死你千百回了,你靠着他,王家没人放得下心。”竺法深低声道:“长豫,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最靠得住的,永远是血亲,谁都会害你,生你养你二十年的父母不会。”
  “没有必要。”王悦抬头看向竺法深,“二叔,真没有必要,别逼他了,当我求你了。”
  竺法深看了王悦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他伸手轻轻将王悦扶起来,“长豫,你狠不下心肠,终究是有人会教你的,非得闹到那一地步?”他坐在了王悦的身边,“长豫,你是王家的世子,抬头看看,这王家家业迟早都是你的,所有的一切终究都是你的。”
  王悦望着他,药效尚未彻底散去,他眼前尚有些模糊。
  竺法深低声道:“忍一时,所有的东西终究会是你的,谢陈郡如是,其他也如是,你连这一时都忍不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王悦终于撑着桌案低下了头。
  “我写。”王悦卷起袖子,“拿过来。”
  竺法深终于欣慰地点了下头,他垂眸看着王悦执笔写字,纸上笔墨腾飞。他轻轻地摸着袖中的双鲤鱼,望着脸色苍白的王悦笑了下,他没有说话,眼神很温和。
  王家上一代的少年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将王家变成如今的模样,王家这一代的少年,决不能走当年他们走过的老路了,否则这一代又一代,又有何意义?


第82章 调令
  琅玡王家大堂前; 庭前点着一炉香; 细细地飘着丝带般的轻烟。
  王导和谢景闲聊了会儿,一直没说到正事上去,谢景不急; 王导更是不急; 不疾不徐地聊着; 心里各有主意。
  侍者捧着只小盒子轻声上前; 王导打开看了眼,心中有了底,他看向进门起都是一派从容模样的年轻权臣。
  “尚书台这么些年来; 后生晚辈数以千计; 其中最可惜的; 便要数你了。”王导伸手将那盒子递给谢景; “若是当年你腿没伤,早该与庾家大公子平起平坐; 人如今已经当上了国舅爷,你可有何打算?你比他强得可不止一点半点。”
  谢景接过那盒子,打开看了眼,手忽然极轻地一顿。
  “广州是个好地方; 陶侃刺广州多年,他一介莽夫白手起家,愣是凭着广州打下了根基,如今的陶家与朝中上品士族晏然谈笑,已然有大族风范。”王导轻笑着问道:“谢大公子你觉着这调令如何?可还算如意?”
  谢景望着那纸上熟悉的字迹; 没说话。
  王导望着他笑道,“郗家与王家的婚期愈发近了,我们做长辈的,总念着怕出岔子,广州是个好去处,谢大公子觉得如何?”
  谢景没听进去王导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望着那调令上的字迹,慢慢摩挲着。
  他亲手将王悦送回来,可不是为了这一张调令。谢景抬眸看向王导,忽然轻笑了下,“丞相,你怕是误会了。”
  王导喝了口茶,“此处无旁人,你说来听听。”
  “我没有破坏郗王两家联姻的心思,我有心与丞相求和。”
  王导笑了声,“不,你是觉得我在卖儿子,而且你心底一直觉得我儿子不值这个价,他多喜欢你啊!为了你连这世袭爵位与父母都不想要了,可你没想到如今他要娶郗家女儿,你这才急了,你瞧着实在糊弄不过去了,便过来讨价还价,你留他在府上,弄出他一身伤,这叫筹码,让我知道我儿子为了你连祖宗脸面都不要了,是个男人就能上,教我识相点。”
  谢景手中的杯盏应声而碎,他缓缓松开了手,青瓷碎片连带着茶水落在了木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丞相,他是你儿子。”
  “是,他是我的儿子,所以我如今撂下老脸同你讲这些东西。”王导把茶杯往案上一搁,清脆一声响。这么些年一直以儒雅闻名的大晋权臣脸上第一次失了笑意,他望着谢景,若是有任何的可能,他绝不想再见这张脸第二遍。他毕竟是个父亲。
  谢景平静道:“我确实有心与丞相求和。”
  “你不过是仗着我儿子喜欢你,我不敢动你罢了。”王导淡淡问道:“求和?你陈郡谢氏一个乌衣巷二流门户,与我求和?”他说着话,抬眸轻轻扫了眼庭院外。
  躲在庭院外墙后芭蕉叶下的竺法深扭头看了眼一旁的王悦,王悦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两人跟着送调令的侍者过来,立在芭蕉叶后听墙角,已经听了大半天了。
  庭院中,谢景倒也没把这话放心上,他开口赔不是,“我的不是。”
  王导笑了下,“你怕是很得意。”他望着谢景,“我儿子对你死心塌地,你如今亲自坐在我跟前大言不惭,我却毫无奈何,还得平心静气地等你开条件。既然如此,我倒是想问问,你谢家大公子究竟想要什么?”
  王悦听到这儿,直接大步从墙后走出来,庭院中两人一齐回头看去。
  谢景捏着调令的手忽然紧了下。
  “谢景,你走吧。”王悦平静地望着他,“去广州,尚书台下发的委任状应该已经到了谢家,你走吧。”
  谢景望着王悦,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王悦,冷静点。”
  王悦没说话,难得此刻心中一片平静,他负手淡然道:“这里的事,有我就够了,你走吧。”你谢陈郡,堂堂陈郡谢家大公子,何必在王家受这种羞辱,王悦的思路从没这么清晰过,一切都是虚的,所有的争议没有任何意义。竺法深说得对,他得忍,他忍住一时,所有的一切,终究是他的。
  谢景的手抓着那张轻薄的调令,他皱起了眉,“王悦,你听我说……”
  王悦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的调令与委任状是我写的,论官阶职位,我比你高不止一阶,我不是同你商量,纸上有我的官印,这是朝廷任命。”
  谢景盯着王悦,眼中一下子暗了下去,“王悦,冷静点。”
  “我明日会写信给广州刺史陶侃,你从江淮一带走,收拾好东西,三日后赴任。”王悦看了眼一旁的王导,低声道:“送客。”他回身往庭院外走,没再回头。
  谢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一点点极为缓慢地松开,印着猩红官印的调令皱得有些看不清纹章,他回头看向王导。
  王导喝了杯茶,闻声淡然吩咐一旁低头的侍者,“送客。”
  被狠狠摆了一道,谢景坐在原地良久,终于起身平静地往外走,未发一言。侍者立刻跟上去替他将门次第推开。
  竺法深目送着谢景的背影离开,在原来谢景的位置坐下了,他看着桌案前那碎开的瓷杯,轻轻摸了把溅开的水渍。“他怕是也没料到,这气得不轻啊。”
  王悦淡然道:“他兴许是想与我谈个条件,可我瞧着他的脸,便想把他的头按低了。”
  “我瞧他走得干脆,这性子,怕是不能甘于人下。”
  王导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闻声笑了下,“再看看吧。到月底了,可以着手准备婚事了,前两日郗老将军还写信催我来着,问我为何没动静。”
  竺法深点点头,应下了。
  房间里,王悦坐在桌案前收拾文书,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色一点点昏暗下来,他也没察觉,一直到眼前的字模糊到只剩一团黑影,他才终于像是活了过来,摸黑抬起手点了盏灯。
  灯倒下的那一瞬间,蜡油泼了一桌案,文书染火即着,王悦没反应过来,竟是伸手去推蜡油,剧烈的烧灼感让他猛地颤了下,好像这一瞬间,感觉才回到了身体。
  有点疼。
  侍者惊惶地冲进来灭了火,大夫颤着手给王悦包扎着伤口,王悦失神了片刻,从大夫手中抽回手,命所有人退下了。
  他坐在桌案前慢慢整理没烧完的文书,心里头想,幸而有用得大都在书房,这些烧了便烧了,也不可惜。手拾起一份份文书,烧伤的手指应该是很疼,王悦却没什么感觉,他把东西收拾好,坐在那儿盯着看。
  王悦想,一个人的话,他是该好好照顾自己,可是想归想,他懒得动,他觉得累。
  王有容进来过一趟又出去了。
  王悦没事情干,竺法深说的是实话,他如今其实很闲,想了半天,他干脆去了书房,一夜没睡,翻出来所有与过往州郡长官的信件,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王悦不知道自己什么感觉,脑子似乎转得特别快,做事的效率奇高无比,也不想休息,翻完了信件他把所有的文书又翻出来查看,他似乎忘记了谢景这个人,王有容在他面前提“谢陈郡”三个字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
  然后后知后觉地开始疼,手疼,疼得他有些颤抖。
  王有容觉得王悦不大对头。
  他原以为王悦就是心里难受,把脾气发出来便好了,可情况越来越不对劲,这一晚上没睡可以说是伤心过头,这两晚上没睡可以说是精神亢奋,这连续三天没睡,脑子还依旧转得飞快,翻着文书条理比他还清晰,越来越精神,这就有些恐怖了。
  他看着王悦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王悦翻着书,抬头看了他一眼,“建康的粮食储备怕还是不够,你把记载近些年东南州郡粮食收成的册子给我翻出来看看,我查查。”
  王有容顿住了。
  王悦没听见王有容的回应,他慢慢抬头,一点点皱起了眉,“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世子,夜这么深了,你要不吃点东西再看?”
  王悦点点头,“顺手帮我把收成册子拿过来。”
  王有容看着低头一边吃着细粮面饼一边刷刷翻着文书的王悦,瞧他吃得挺香的,顿了片刻,他低声试探性地问道:“世子,你看你三天没睡了,你要不要去躺会儿?”
  “我明天一大清早约了户部尚书,今晚得把东西看完,明天把册子甩他脸上。”王悦咽了口饼,觉得有些干,对着王有容道:“给我递杯水过来。”
  王有容看了他很久,终于给他倒了杯水。
  “世子。”犹豫了很久,他低声提醒道:“明天一早谢陈郡便要去广州了。”
  王悦顿住了,过了许久,他点了下头,“我知道。”他沉思了许久,低声道:“把陶侃前两日给我写的信拿过来,他提到个人好像叫苏峻,我觉得有些耳熟,你查查。”
  “世子。”
  王悦忽然没有说话。
  王有容后背后背汗毛已经一根根竖起来了,这大晚上的,他看着王悦竟是有些害怕,顿了会儿,他点头道:“我去查,苏峻是吧?”
  王有容刚转身,忽然听见一道很响的声音,他猛地回头看去,“世子!”
  王悦死死扒着桌案,低头猛烈地吐着,几乎连心肺都要呕出来,指甲生生掰裂开来,地上一片狼藉。
  “世子!世子!”王有容忙顺着王悦的背,“你没事吧?”
  王悦摆了下手,慢慢直起腰,抹了把嘴角的狼藉,抿了下唇,他低声道:“吃太急了,胃不舒服。”
  王有容觉得这事儿越来越他娘的吓人了!他看着王悦的脸色,忙伸手给他递了杯水。
  王悦低头小口地喝着水,忽然抬眸扫向王有容,王有容差点没被他这一眼吓破魂,头皮刷一阵发麻。
  “世子?”
  王悦看了他一会儿,“去!查苏峻。”
  王有容扶着他良久,终于低声道:“世子,天还没亮,你这会儿去追谢陈郡,还来得及,我替你去把门打开。”
  王悦顿了一下,“什么?”
  王有容将王悦扶好,望着他认真道:“世子,还来得及。”
  王悦没说话,房中香炉散着令人心静的淡淡香味,一点点往他鼻子里钻,他有些恍惚。
  “世子,你听我说。”王有容扶着王悦的胳膊,“见谢陈郡一面,把话说清楚,我去帮你安排,丞相那里我会处理。”
  王悦闻声终于抬头望了他一眼。


第83章 服软
  打开后院侧门的那一瞬间; 王悦望着秋风萧瑟的街巷; 顿了片刻,忽然朝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王有容在后面猛地松了口气,回去后头一件事就是赶紧把那该死的香炉倒了; 刷一下推开所有窗户; 开窗通风。匆忙弄完一切后; 他追着王悦而去。
  王悦没有追上。
  他到渡口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没赶上,头疼欲裂; 渡口的官兵诧异地望着他; 告诉他官船一大早就走了; 半个时辰前离开的渡口; 又是顺风顺水,此刻怕已经离了建康。
  王悦顿住了; 若有所思地往回头,刚一回头走了两步,他猛地低身,哗得一声剧烈地吐了出来; 他吐得太厉害,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全是又猩又黄的苦胆水,里头隐约混着血丝,他吐得直不起来腰; 一点点失去力道跪在了地上。
  渡口所有的人诧异地看着他,眼神渐渐惊恐起来。
  “他怎么了?”“他吐得什么?”
  追上来的王有容看了一样,心里头抽搐,忙蹲下身子拦住别人的视线,伸手拍着王悦的背,“世子?世子你没事吧?”
  王悦慢慢咽了口,颤着声音低声道:“我可以的。”
  “什么?”王有容没听懂,“世子你说什么?”
  王悦抿唇半晌,低声喃喃了两句“我可以的”,他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满脑子都只剩下这年头,他可以的,他想站起来,胃一阵抽搐,他猛地跪在了地上大口吐了起来,王有容看着那混在腥黄液体里的一抹血红,手顿时僵住了。王悦还在吐。
  给香的时候,没说这香能让人咳血啊!
  周围的人已经渐渐聚上来了,所有人都盯着王悦看,议论纷纷,王悦低头想避开他们的视线,可一低头,猛地又是一口混着血丝的呕吐物。
  “好像是血!”“是肺病吗?”“他在咳嗽吗?!”
  就在王有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去拍王悦的背想给他顺气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抬头看了眼来人,猛地一懵,“你……”
  一只手轻轻抚上王悦的背,摸着脊梁一点点顺着,男人的脸色有些阴寒,他圈住了王悦挡住了人群的视线,谢家的暗卫直接围了一圈将围观的人挡了出去,所有暗卫的动作都静到了极致,甚至连带起衣料的声音都没有,动作云淡风轻,却有一股极强的肃杀意味。
  “我可以的。”王悦擦了把嘴角的血丝,垂着头咬着惨白的下唇缓了下,低声点头道:“我可以的。”
  一只手揽上他的肩扶着他,另一只手去捞王悦落在地上的手,按着他的脉搏。
  王悦垂着头,脑子还有些混沌,他咽了口口水,低声缓缓道:“王有容,我想过了,他大概是真的与我不合适,强求就是这下场!我受够了,他就是个混账,永远都是我跪着求他,我供着他,我求他喜欢我,他连等我一步都不愿等,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王悦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咒骂着,怨恨着,精神一点点崩溃开,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透出一股极惨烈的意味,津液顺着嘴角一滴滴落在地上,他猛地低头又开始干呕。
  谢景捞住了王悦,将人抱在了怀中,他听见王悦低到几不可闻的哀求声。
  王悦快崩溃了,“别走!”他低声念着,哀求着,头疼得几乎要裂开,王悦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了,抓着个人就想哀求他别走。
  谢景的手开始不可自抑地颤抖,他抱着王悦,低头抚着他的脸,低声问道:“认识我吗?王悦,冷静点,看着我,看着我。”
  王悦听见那声音似乎愣了一瞬,睁大了眼望着眼前的人。
  谢景拿手指一点点抹去王悦嘴角的泛着浓烈腥味的酸水,他擦去了王悦唇角的血沫,将人圈在怀中低声哄着:“王悦,是我,我刚去了趟王家找你,我没走,王悦?你听得见吗?”
  “别走,你别走。”王悦猛地低声哀求,情绪彻底失控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嘴里说的东西好像不过脑子,崩溃的边缘越来越近,他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拖着他一点点往黑暗而去。可他不敢闭眼,他低声求着,一遍遍道歉,壳子被敲碎了,最脆弱的东西被挖出来,他整个人都被碾碎了。“你别走,我错了,别走!”
  谢景摸着他的脸,低声哄着:“没事了,王悦,没事了。”他用力地抱着王悦。
  “疼,谢景我疼。”王悦低着头,浑身颤抖,脸色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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