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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丞天下-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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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淑点点头,望着袁女正眼神一瞬间温和起来,可这话从一个十多岁的的小女孩嘴中说出来,极为动听,曹淑低声问道:“家中可有姊妹?”
  “有一位阿姊,名唤袁女皇,许给了光禄勋殷羡大人的长子殷浩。”
  “是吗?”曹淑看了眼不停摇扇子的王悦。
  王悦眼中全是告饶!
  曹淑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拉着袁女正的手轻笑着问道:“你阿姊许了人家,你父亲有没有为你做什么打算?瞧上这建康城什么人家的小公子了吗?”
  袁女正微笑地看着曹淑,回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天赐良缘。”
  王悦浑身狠狠一震,望着袁女正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曹淑却是相当满意,“平日里可曾读书识字?”
  “曾于国子监荀夫子门下学书,略通文义。”
  曹淑笑了下,忽然出手按住了王悦手中狂摇个不停的扇子,啪一声响,她回头轻笑着,一字一句道:“别、扇、了。”
  动静太大,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王悦的身上,连带着谢景都望着王悦手中那团脸盆般大的黄蒲扇。
  整个高楼中静了一瞬。
  王悦抓着那扇子,平静开口:“我热。”他指了下自己一脑门的冷汗,“快热昏了。”
  曹淑:“……”
  熬了小半个时辰,会面终于结束,王悦恍然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大约他实在太慌张,曹淑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并告诉他明日接着来,王悦腿软差点没站起来。
  曹淑要回府,他借口要回尚书台,留在了楼中。袁女正与袁耽上前与他客套了两句,兄妹俩也走了,楼中只剩下桓温、谢尚、王悦与谢景。
  静默了许久,桓温低咳了一声,“世子,告辞。”他拉走了站着不动的谢尚。
  忽然便人去楼空,只剩下了王悦与谢景两人。
  王悦听着楼外江潮翻涌声,望着眼前轻挽着袖子喝茶的王悦,心境忽然比那江潮还要汹涌上几分,他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拿谢景如何是好了。
  楼中没有声音,空空荡荡的,微风徐徐从四面窗户吹进来,吹动谢景的头发与雪色衣襟。儒雅的世家公子坐在案前喝茶,一盏茶早已冷得七七八八,茶香都冷了,依稀能闻出余杭清明细雨的味道。这是余杭的王氏僧人亲手栽的茶,全天下只有琅玡王家有,独此一份,谢景忽然就意识到,这么些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喝上琅玡王家的茶。
  曹淑依旧同许多年前一样不喜欢自己,他看得出来,他一进来便看见曹淑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与不悦,谢景也知道曹淑为何不喜欢自己。如今天天对着王悦,瞧他变着各种花样取悦自己,谢景再想那些陈年旧事,总有种隔世之感,仿佛那些事儿不是他经历过的一样。
  谢景思及旧事不由得多沉思了片刻,回神时发现自己的思绪飘得有些远了,王悦的脸色很惶然。他微微一顿,刚才他不小心走神,倒是真没听见王悦在耳边说了些什么。瞧王悦这副样子,估计是看自己半天没搭理他,又加上心里头本来就心虚,开始慌了。
  “谢景,”王悦尴尬地笑了两声,“你不是、不至于是真生气了吧?”
  谢景抬眸看向王悦,眼中瞧不出什么情绪。
  王悦心里那就跟藏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谢景那一眼扫过来,兔子开始乱窜,王悦的心都开始抖,连带着他的手,他慌乱开口解释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母亲她闹出来的,我真没打算娶妻,你信我!”
  谢景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王悦的心一颤一颤的落不到地,“你真生气啦?”
  谢景看了他半晌,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下一刻就看见王悦起身往他这儿走过来,在自己面前隔着一张桌案席地跪坐下了,在建康城呼风唤雨的少年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脸色,这样子看上去有几分做贼心虚,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谢景发现自己还真吃这一套。
  王悦犹豫了一会儿,大着胆子慢慢伸出手去握谢景放在案上的手,握住了,“不是啊,谢景。”
  谢景看了他一眼,没甩开他,就这么任由王悦握着。
  王悦心里定了定,“谢陈郡,我对你是真心的啊,你要信我,你别看我这人说话不着调,可我说了喜欢你,那便是真的喜欢你,让我掏心还是掏肺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我喜欢你啊!你若是女的我肯定立马娶你回家供起来。”王悦说得自己都有些动容,抓着谢景的手小声道:“今日之事是我的错,你生气归生气,千万别多想。”
  谢景看着握着自己手蒙头说话的王悦良久,终于开口问道:“这些话哪里学的?”
  “肺腑之言。”王悦立刻道。
  “真的?”
  “真的!”王悦用力点头。
  谢景低头望着那双清澈的眼,心中忽然静悄悄,风从高楼四面吹进来,带来江潮声,屋子里静得只闻王悦一个人的急促呼吸声。他信不信王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话他当下很受用,这便足够了。
  王悦看着他的淡漠样子心底仍是有些发慌,刚才那番话还真不是他自己的,那是他有一次路过他二弟王敬豫的院子听见他二弟对个小乐伎说的,他改了几个字回头拿来哄谢景,要说他和王敬豫也算得上是难兄难弟,两兄弟明明出身富贵权门,平生要什么没有,可偏偏喜欢谁只能小心翼翼藏着掖着,说出去都没人信。
  王悦捏着谢景的手,捏紧了提起来,低头拿谢景的手轻轻压住自己的额头,“谢景。”他低声念着这名字,心口阵阵发热。
  谢景望着王悦,低声问道:“外头传的东西,听见了?”
  王悦手猛地一哆嗦,睁大了眼看向谢景,刚刚好不容易定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冷汗刷得下来了,“什、什么?”
  谢景看着王悦的慌张样子,心下了然,原来他不过问,王悦还真当他不介怀了。当年国子监那场闹剧他至今仍记得,那时他才看出来,司马绍对王悦竟是有意,年轻的皇子尚不自知,可他活了许多年,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伸过来的手,国子监殿前的梨花,那一年,年轻的皇子抱着王悦站在树下,眼中惊慌而茫然,却又死死不肯放手。那场景多年后谢景仍是记忆尤新。
  谢景原不想重提这些事,都过去了。
  何况这阵子他也没少在床上折腾王悦,王悦自己心大,那副莫名其妙被欺负了,既不敢挣扎,又不敢喊疼,抱着他茫然不知所措连问都不知道该问什么的样子,分明取悦到了他,低头吻下去的时候,心软得一塌糊涂,稀里糊涂地便放这事过去了。
  可不知不觉还是重提了。
  王悦望着谢景,结结巴巴道:“外头那些话你千万别信!全是假的!司马绍他能和我!和我那啥吗?你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都不可能!我当年和文君那事……那不是都过去了吗?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承认我当年确实喜欢她!可我如今不喜欢了!我改过自新了还不成吗?”王悦心中真的坦荡,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无端能听出心虚。
  谢景一言不发地望着王悦。
  王悦急了,“那我我我错了还不成吗?我当年又不知道!我发誓,我对你是真心的,不是真心的我走路上遭雷劈!”王悦也无奈,万花丛中已然过,叫他能怎么办?
  王悦这边涨红了脸着急解释,谢景看他的眼神却仍是冷淡,王悦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人,就怕谢景不高兴,此时心一抽一抽的,一手都是汗却仍是紧紧握着谢景的手。
  王悦真的不大会取悦人,他也学不大会,否则他也不会追了庾文君这么些年却被人当笑话看,和出口便是撩人情话的王敬豫很不一样,他在感情之事上很笨拙,所谓情话翻来覆去不过一句“我喜欢你”,床上说床下说,永远这四个字,相当朴实无华。
  “谢景。”王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忽然便想到了倾身去扑谢景,就跟狼狗似的将人扑倒。
  桌案吱一声响,王悦抓着谢景的袖子,朝他猛地扑了过去。
  王悦之前没有征兆,谢景也怔了一下,下意识急忙伸手地接住了他,王悦哪里是扑过来的,他是整个人摔过来的,谢景措手不及,一下子没稳住,又怕王悦受伤不敢松手,下意识护住了王悦往后仰,结果两个人都很狼狈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砰一声响,重物落地的沉闷声音,摔在地上的谢景极轻地皱了下眉,手下意识抱紧了王悦。
  王悦没感觉到疼,抬头看向谢景,见谢景正在抱着他起身,他脑子一抽,不知道怎么想的,抱着谢景的腰忽然翻身就给人压住了,谢景刚起身到一半,砰一声又猝不及防地给按了回去,一声闷哼。
  谢景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太对了。
  “你做什么?”
  “我……”王悦按着谢景,一下子有些傻眼,“我我我想同你赔个不是。”
  谢景看着坐在自己身上压着自己的王悦,沉默了片刻,“起来!”
  王悦抓着谢景衣襟的手一哆嗦,他还未想好该做什么,身体却已经倾身压了上去,一不做二不休,他忽然低下了头,吻住了谢景。
  谢景浑身一震,王悦湿软的舌头却已经伸了进来。
  “我真的喜欢你。”王悦抬起袖子抱着谢景,气息紊乱,面红耳赤,可一双眼却又亮得惊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谢景稍微高兴些,低头又用力地亲了下谢景,他开口道:“你若是让我滚,我就马上去你家门口打滚去,谢家大公子把我睡了!又始乱终弃,没天理了!王法呢?!”
  谢景望着坐在他身上的王悦,尚未开口说话王悦又亲了下来,舌头搅进来,谢景想幸亏没人瞧得见这场景,不然王悦以后别想在乌衣巷混了。
  王悦有些喘不上气,猛地仰起头,擦了把嘴角的口水,瞧见谢景那神色忽然一乐,笑道:“谢陈郡,你是我的,听见没?你就连手指头都是我的。”他说着话,低头将谢景受伤的手指放在了嘴中,一点点舔着上头的伤痕。
  王悦真心后悔,以前错过了太多,若是早知今日,当年国子监第一次见着谢景,他一定会扑上去。
  他的确是在取悦谢景,他想取悦谢景一辈子,谢景愿意欺负他,他就给人欺负一辈子。他望着谢景良久,终于低声笑道:“你若是真的气不过,你打我好了,我保证不还手,今后也是如此,我哪里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可你若是想走,我活着一日,我看江东谁敢收留你?”
  谢景目不转睛地望着王悦,手不自觉地摸着他的头发,忽然笑了下,“这算是——威胁?”
  王悦笑了,低头用力地亲了下谢景,“当然算威胁!”
  王悦怎么也没想到,他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谢景后来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差点没把他逼死。人面全非之时,才知道当时真是惘然。
  清风徐徐吹进楼中,吹得两人衣襟扑簌,王悦心里一抖一抖的,颤着手去搂谢景的腰,将这人紧紧抱住,“别生气了。”片刻后又接着冷硬道:“外头那些流言有什么好信的?别生气了,你一个大男人,堂堂谢家大公子,整日纠缠这些有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有种讨好的软糯感觉,极好欺负,他故意撩拨谢景来着。
  谢景抬眸望了眼王悦,不知还能说他什么好。
  确实有些不知死活。
  “起来。”谢景耐着性子低声警告道。
  王悦盯着他看,摇了摇头,拖长了调子低低开口道:“你听信外人却不信我,我伤心了。”说着话,他脸上却没有丝毫伤心神色,手悄悄地抚上谢景的腰,挑开他的衣襟往里走。
  谢景清晰地听见脑海中有根弦绷断的声音。
  王悦自从不要脸之后,便再也没想过把脸皮捡起来,索性不要个够,反正这儿没人,江边孤楼,地方又清静,他忽然想在这儿压着谢景干点什么,想做什么便去做,不要压抑自己,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儿,就是想取悦谢景。没什么毛病。
  就在王悦压着谢景的肩,低头吻着谢景一点点往下的时候,隐忍了许久的谢景终于扯着他肩将人抱在了怀中,他捞过王悦的外衫刷一下给人裹紧了。
  王悦一愣,抬头看向谢景,随即感觉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
  “回谢家。”谢景冷着脸扔下三个字。
  乌衣巷,陈郡谢家。
  王悦今日真的在一直找死。
  他走神了,躺在床上,谢景身下,做到一半他走神了,抓着床褥的手指节发白,脑子混沌一片,淋漓一身汗,可就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走神了,然后开始止不住地发笑,一笑便没能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笑些什么。
  谢景也是第一次见这架势,明显也有些愣了,看着蒙着脸笑得浑身直抖的王悦,最终停了动作,王悦已经快笑傻了。谢景看了他半天,终于没忍不住,伸手将人从床上捞起来轻轻压在了怀中,极轻地笑了下。
  王悦抱紧了谢景的脖子,将头埋在了他肩颈侧。
  真好。
  王悦低头看着半跪在地上握着自己脚踝替自己穿鞋的男人,不觉一愣,夕阳余晖从小窗子里打进来,照着地上男人清俊的侧脸,柔和温暖,令人失神。如今的生活真像是世上许多寻常夫妻过惯了的琐碎日子。
  谢景替他穿好鞋子,一抬头就看见王悦那副呆愣样子,他伸出手抚着他的脸庞,轻轻摩挲着。
  王悦问道:“你不生气?”
  这要是搁谁做到一半不做了还一个劲儿傻笑,对方得气疯吧,王悦刚刚都做好了跪求谢景饶过他的准备了。
  谢景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才道:“你要听实话?”
  “嗯。”王悦点点头。
  “挺生气的。”
  王悦一哆嗦,一听见“生气”两个字下意识脸色白了白。
  谢景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头。”他抬手将王悦的碎发别到耳后,“我给你收拾一下头发。”


第59章 周家
  王悦一大清早便起了床; 正收拾着近日的信件; 谢尚推门进来,他眯了下眼正打算调戏这位小公子几句,对方却面无表情道:“外头有人找你。”
  王悦捏着信件的手微微一顿; 心头陡然一阵不安。
  来人是王有容。
  “怎么了?”
  王有容低声道:“大将军昨夜派人收押了周顗与戴渊。”
  王悦眼中一锐; “你说什么?我不是让你盯着他们吗?”
  “一直仔细盯着; 事发突然; 没人料得到大将军昨夜会动手,如今人已经在大牢里头了。”王有容自知失职,难得没嬉皮笑脸; 王悦早在石头城便交代他盯着此事; 他也一直放在心上; 可如今却依旧出了事。
  王悦知道多说无益; 问道:“除了周顗与戴渊,他还动了谁?”
  “暂时没有。”
  王悦心里头却没能松口气; 原想着王敦不日便离开建康了,刚预备着松口气,却不料他会忽然在此时发难,这明显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 要得便是其他人措手不及。
  他想做什么?
  王悦沉思了片刻,忽然望向王有容,“东宫有消息吗?”
  “有!前些日子尚书令刁协出逃为人诛杀,首级被传到大将军面前,如今有人告密; 太子殿下下令将杀害刁协的人秘密处决了。”王有容深深看了眼王悦,“大将军震怒。”
  王悦明显一顿,他知道刁协这事,当初王敦起兵清君侧,直言不讳要诛杀两人:一个是太子太傅刘隗,另一个便是刁协。刁协此人同皇帝交情很深,当日在石头城,皇帝兵败,拉着刁协的手求他快逃,还亲自为他安排了车马,结果刁协此人平日得罪的人太多,竟是被手底下的人在江乘杀害,首级被人送到了王敦面前。王悦记得当初没人敢替这位老臣收尸,还是他硬着头皮求王敦让刁协的家人为其收尸,这一位才终于入土为安。
  皇帝听闻刁协惨死的消息后一病不起,自此缠绵病榻日渐虚弱。
  刁协惨死,你要说司马绍心中不平,王悦倒是信的,但你要说是司马绍下令秘密处决了杀害刁协的人,王悦还真不信,司马绍这点脑子还是有的,风头正紧他不至于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去开罪王敦,这事你说要是皇帝干的倒是还有几分可信。王敦怕是也知道是皇帝干的,但他张罗着废太子,索性就将这事赖在了司马绍头上,这一趟正好连着戴渊、周顗一齐收拾了,戴渊周顗一旦死了,朝中支持司马绍的人怕是少了大半,至少没人再敢在明面上反对王敦废太子的主张。
  王敦离开建康前夕忽然来了这么一手,是为了剪除司马绍的羽翼?亦或是为了清洗朝堂?怕是两者都有。
  王悦迅速将事情理了一遍,来不及多说些什么,对着王有容道:“走!”
  “回王家?”
  “去大狱!”他看了眼王有容,“先把人的命保住!”
  王悦在赶赴大狱的路上不停地思索一件事,难道这段日子所有的心血与谋划终究要付诸东流吗?
  王悦在半路上给人拦住了,对方直接冲到了王悦的马前,王悦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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