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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失去了你[全3册]-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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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亦树的问题:“不是,和别人。”
  “哦。”赵亦树应了一声,他不敢再问了。
  他低头,看到宋眉手指多出的钻戒,其实妈妈来的第一天他就发现了,她抱着他哭,他跟着她哭,眼泪落在戒指上,晶莹剔透,那时,他觉得美极了。
  宋眉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讲,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抱着赵亦树,把他搂在怀里,声音听起来很累:“亦树,很多事,妈妈不告诉你,是觉得和你没关系。妈妈只希望你简单地生活,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
  你结婚了,和谁结婚,也和我没关系吗?
  赵亦树不明白,他低着头,没说话。
  因为她什么都不说,后来,他变成和她一样,什么也不说了。
  宋眉又要走了,她收拾行李,赵亦树低头玩游戏机,好像他不在乎。
  事实上,他确实有一点无所谓,甚至有些恨宋眉。他病得要死了,她还是来了又走,走吧,永远不要回来,可能很快就和新丈夫有了新孩子。
  可他抬头,看到宋眉挽起袖子露出的胳膊有好几个针眼,又愣住,她不是天才,是在身上练习才那么快学会了注射。
  那一瞬间,赵亦树轻而易举地原谅了母亲。
  分别时,他搂着她,哽咽地说:“妈妈,你要来看我,我好想你。”
  真的,他好想她,后来他绑在白鸽腿上的小纸条,也无非这几个字。
  妈妈,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宋眉又一次走了。
  临走前,她给他请了个护士,帮他注射胰岛素测血糖,但没多久,赵亦树就能独立做好。宋眉说过,这病是一辈子的,不能依赖别人,早晚要自己来。
  只是每天拿着扎,精准地扎进去,赵亦树都会想,妈妈会不会有一点心疼他。
  因为赵亦树的病,邓家过了一段小心翼翼的日子。
  邓怡安不再和他打架了,阿姨也按照医嘱,该吃的不该吃的都很注意,所有人都对他很好,像怕得罪他,糖尿病的饭菜那么难吃,邓怡安吃了几天,也只是臭着脸,不敢抱怨。
  赵亦树还是找了个机会,跟阿姨说,别太忌讳了,做大家喜欢,他可以少吃点或者不吃。
  阿姨很高兴,不到半个月,生活恢复如常,除了赵亦树走到哪都要带着注射器。
  他很少麻烦别人,私底下他听阿姨跟叔叔说,“这孩子早熟得像个怪物”。
  怪物?赵亦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个怪物。
  每天他跟邓怡安一起上学,大哥都那么开心,而他,笑着时,并不是真的快乐。
  再大一点,赵亦树在书上看到鸽子能传信,在顶楼的天台养了群白鸽。
  他把每只白鸽都养得很漂亮,羽翼丰满,洁白如雪,盘旋在空中,像飞翔的音符。他经常跑到顶楼练小提琴,累了,就喂鸽子,写寄不出去的信。
  小妹跑来陪他,坐在小板凳上,双手合成花骨朵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邓怡安觉得小女孩烦,不带她玩,赵亦树却和小妹很好。他教她写字,他在邓家时,小妹的功课都是他辅导的,从来没掉过前三,他还教小妹弹琴,说好一起四手联弹。
  阿姨对他算好的,可这好是宋眉拿高昂的抚养费换来的,小妹不一样,她不懂二哥是寄养的,不是亲生的,她喜欢自己。
  他们总在一起,一起玩,一起给鸽子取名字,大白,大大白,小白,小小白,很多傻乎乎的名字。
  因为有她,赵亦树快乐了很多,忘了很多事,比如他妈妈已经很久很久没来看他,她像忘了他,忘了小春城还有个儿子。
  十二岁,赵亦树第一次酮症酸中毒,又一次进了抢救室,宋眉回来看他。
  那时,他们已经快一年没见,宋眉看着长高了不少的儿子,告诉一件他一直很想知道的事。
  他生父叫赵树,是个乐队指挥,已婚,和别的女人,有个小他没几个月的儿子,叫赵熠然,名字是闪烁发光的意思,本人也很聪明优秀。
  赵亦树又问了个蠢问题:“他为什么不和你结婚?”
  “他不爱我。”宋眉说这句话时,有种死气沉沉的认命感,她很奇怪地看了一眼赵亦树,“我以为有你,他会和我结婚。”
  所以,我生出来,就是为绑住你爱的人,绑不住,这个孩子就可以放在看不到的地方,不闻不问?
  赵树?赵亦树?
  他和他只差一个字,可她很爱他,很厌恶自己。
  “我和他像不像?”赵亦树又问。
  宋眉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很像,不过他不认你。”
  她又接着说:“你出生时,我抱你去找他,他看你一眼都不愿意。”
  赵亦树低下头,没再问了,但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妈妈在意他的成绩,因为赵树的儿子很优秀,她不想自己的儿子输给他,因为赵树是个乐队指挥,所以她给自己报那么多声乐兴趣班,请名师教他,这一切不是因为在乎他,只因为他是很像赵树的赵亦树。
  或许,妈妈看着他,想的也是赵树,所以对自己好,又不想见自己。
  晚上,赵亦树看着镜中的少年,眉清目秀,神色温和,他长得一张人见人夸的脸,可——这张脸到底有多像赵树?
  “哐”的一声,赵亦树砸碎了洗手间的镜子,碎片割破他的手,血流了一地。
  宋眉进来,吓坏了,和服务员一起送他去医院。
  她每次来,从不住邓家,在酒店开间很大的套房,接赵亦树过来一起住几天。
  赵亦树不言不语,任医生处理伤口,用镊子夹陷在肉里的小碎渣,血肉模糊,他用拳头砸的,毫无知觉地砸了很多下。
  宋眉很失望,神色苍白,眼瞳涣散。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儿子失控,他一直让她放心,就算得了病,那么小就会照顾自己,现在长这么大,却开始任性。
  她愤愤不平,焦虑不安,在走廊走来走去,想到什么就说一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已经十二岁了,你还以为你是个小孩吗?”
  “砸镜子有什么用,受伤的还不是自己?”
  “我真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赵亦树沉默着任她骂,没反驳一句,他越这样,宋眉越气愤,她突然停下来,颤抖地问。
  “赵亦树,有我这样的妈,再听说有那样的爸,你是不是很失望?”
  赵亦树不回答,宋眉神经质地抓着他,急促地问:“是不是?你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已经在心里骂我?”
  “是!”赵亦树猛地站起来,怒吼着,“我恨你们!”
  他一点不想有个不认他的爸,他不想姓赵,不想有这样一个恶心的名字!
  妈妈连个姓都不肯给他,他不明白,妈妈到底是疼他,还是恨他,还是只把他当成赵树的影子?
  “我早就知道是这样!”宋眉听到肯定回答,反而不气了,冷着一张脸,有些嘲笑很厌恶地说,“你也别觉得委屈,我才是对你们失望透了!大的小的都是来要我的命!”
  那晚,医生包扎好,宋眉带赵亦树回酒店。
  她没管他,急匆匆地走在前面,也不叫车,就一直像个疯子地往前走。
  她走得很快,赵亦树都快有些追不上,追着追着,赵亦树看着母亲越来越远的背影,突然有些害怕,妈妈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已经有个不认他的爸,不能再没有妈妈了,不然,他真的什么亲人都没有。
  小妹和他玩得再好,也是邓怡安的妹妹,阿姨的女儿,她不属于他,只有妈妈是他的妈妈,他的亲人。
  他追过去,喘着气,带着哭腔小声说:“妈,我错了。”
  他向母亲道歉,虽然他并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他就想不让妈妈那么生气。
  宋眉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一脸怒容。
  赵亦树大着胆子去拉她的手,妈妈的手很凉很冷,他小心翼翼地牵着,跟得很吃力。
  宋眉放慢了脚步,赵亦树握着妈妈冰凉的手,心里难过极了。他伤口的麻药退了,开始疼了,钻心的疼,一波一波地袭来。赵亦树觉得委屈,很受伤,他疼得有些想哭,脆弱不安,哽咽地问:“妈妈,我手疼,你抱抱我好吗?”
  宋眉停下来,四周很黑,可她还是能看清儿子伤心的脸,眼里全是泪光。
  宋眉心一软,几乎要俯下身来,但蓦地有束光照了过来,照在赵亦树脸上,眉清目秀,悲伤不已,他真的是个很好看的小孩。就在这一刻,宋眉不知想到什么,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径自往前走。
  “妈——”
  宋眉没有回头,赵亦树站在原地,看着妈妈越走越远,他哭了,他只想妈妈抱抱他而已,他的手真的很疼,他真的只想她抱一抱他,他真的很伤心。
  那晚,赵亦树自己走回去。
  宋眉先到酒店,给他开的门,看着他,冷冷地说:“知道错了吗?你都不爱惜自己,别人哪会在意你?”
  赵亦树点头,衣服都没脱,爬到床上去,他可能觉得委屈,传来他躲在被子里呜呜的哭声,断断续续,哭了很久。
  那是赵亦树最后一次像小孩的时候,后来,他彻底变成阿姨口中说的“早熟的怪物”。这次之后,他没在宋眉面前哭过,也没再问过他生父的事。
  宋眉第二天就走了。
  或许,她也觉得昨晚对儿子太过分了,临走前,她带赵亦树去宠物店,给他买了只猫,很小,通身乌黑,绿色的眼睛。
  宋眉说:“妈妈不能常来,让它陪陪你。”
  语气如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大人最擅长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宋眉举着猫:“亦树,你看,软软的。”
  赵亦树提着笼子,面无表情地说:“妈妈再见。”
  他再也不会像以前每次离别那样,抱着她,有点撒娇地说“妈,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好想你”这样的话了。
  赵亦树把猫带回邓家,丢在一旁,爱理不理。小妹很喜欢,问猫咪叫什么名字,阿姨又开始碎碎念,说把她这里当什么了,养了一群鸽子吵死了,害她一天到晚被邻居投诉,现在又弄只猫,到处掉毛,还不是都得她来打扫。
  赵亦树用力地合上琴盖,发出好大的声响。
  阿姨吓了一跳,赵亦树微笑地说:“阿姨,小妹不是还缺架钢琴吗,我以后不练了,这架给小妹。”
  “这孩子说什么话?”
  “真的,我不练了,功课太多。”
  “这,这怎么好意思?”
  赵亦树笑笑,去抱猫,猫一点都不怕生,蹭蹭他的手心,又软又暖,他有点喜欢它了。
  他带猫去顶楼,小妹跟在他身边,皱着小脸:“二哥,你是不是不开心?”
  赵亦树抱着猫,软软的,他问:“小妹,我们叫它软软,好不好?”
  “好啊!”小妹高兴地点头。
  除了养鸽子,赵亦树又多了项活动,遛猫。
  他带软软去长留公园,不能去顶楼,软软总想扑鸽子,他怕它不小心掉下去。
  他去长留公园,不是因为景色好,而是因为它的名字,长留。
  他想,这一定是一个伤心人取的,只有留不住才会取这样的名字。
  他在公园遇见一个叫许诺的女孩,她爸妈在闹离婚,她妈妈和丈夫吵完总打她出气。
  赵亦树看着她身上的伤,那一年,他清楚地发现,他变得越来越像个怪物,只有痛苦能抚慰到他,他憎恨所有人的幸福,而许诺,和他一样,是不快乐的。
  他告诉许诺,你要习惯,习惯世间给你的伤害。
  他们成了不怎么说话却互相陪伴的朋友,许诺问过他的名字,赵亦树不告诉她,云淡风轻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只有心里清楚,他恨这个名字!
  他有很多的恨,有很多的怨,可他不知道怪谁,怨谁,最后只能恨自己,恨他的出生,恨他的脸,恨他的名字,恨到连告诉别人他的名字都不愿意。
  赵亦树不懂怎么去释放他的恨,只能压抑着,压抑出一个外表钟灵毓秀内心扭曲不安的怪物来。
  当然,没人发现他是个怪物。
  当他拖着拖鞋,穿着衬衫,肩上趴着一只绿眼睛的小黑猫,慢慢地走在路上,别人只看到一个眼神温和笑容和煦的俊秀少年。


正文 第58章 他只要一眼,只要赵树回头看他一眼
  宋眉再出现在小春城,在两年后。
  这一次,她告诉赵亦树,她离婚了,要带他去白城,她结婚这几年,一直没再要孩子。
  赵亦树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就去收行李,向邓家人告别。
  其实没什么要收的,他把电脑游戏机给邓怡安,钢琴留给了小妹,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他的鸽子,虽然它们一次也没寄出信,但养了这么多年,他每天都要去看它们,他爱极了鸽子在空中飞翔的样子,像白色的精灵,很自由。
  赵亦树去顶楼,小妹跟上去。
  他们静静坐了一会儿,小妹开始哭:“其实我知道,你根本不想住我家,我们对你一点都不好,妈妈总抢你妈买给你的东西,她还偷你的鸽子,炖汤给大哥喝,大哥总欺负你……”
  她十二岁了,长大了,开始懂二哥是寄养的。
  赵亦树没说话,他们偎依着,像两只交颈相依的小鸽子。
  他可以说很多话来安慰她,但不想骗小妹。
  他们呆到邓怡安来催他,宋眉说,得走了。
  宋眉正在客厅里跟叔叔阿姨寒暄,跟着他进房间。
  赵亦树没什么行李,就一把小提琴,一只猫,宋眉问:“你的钢琴不带走?”
  “我已经两年没碰钢琴了。”赵亦树淡淡说,自从那天说不练,他就没再碰过琴。
  宋眉没再说什么,她看着儿子,他长得真快,十四岁,已经和她一样高了,穿着宽松的衬衫,眉眼清俊,神色淡然。
  邓家人送他们,赵亦树向叔叔阿姨诚挚地道谢。
  到底一起住了十几年,都有些伤感,邓怡安眼睛红了,小妹抓他的衣角,不肯放手,脸上的泪迹还没干。
  赵亦树弯腰,抱住她,说:“小妹,你要好好练琴,以后咱们要四手联弹的。”
  小妹没说话,抽泣着,不肯让他走。
  阿姨来拉她,赵亦树摇头,他抱着她,小妹真温暖,连笑容都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会记得她的,记得他们给鸽子取的名字,记得她抱着鸽子昂头看他的模样,她那么灿烂,仿佛连她眼中的自己都是灿烂的。
  最后,是小妹主动松开手。
  车发动时,她追了过来,大声喊:“二哥,我会替你养大小白的,我不会让妈吃了它们的,我会一直养着,一只都不会少……”
  赵亦树透过后视镜,看到小妹拼命追着,边追边哭,直到再也看不到。
  他别过脸,宋眉说:“以后可以回来看她。”
  赵亦树摸摸软软,没说话。
  小妹很快会长大的,长大后就会忘了他。
  和小春城相比,白城是座太大的现代化都市。
  来白城第一件事,宋眉带赵亦树去医院安了胰岛素泵,一件类似MP3的东西,和身体连着一根管,持续供给身体需要的胰岛素,比以前方便多了。
  也是这一年,赵亦树认识了周雅智。
  他那时还是个实习医生,满头大汗对他说:“别怕,不疼的。”
  明明他比自己还紧张,赵亦树微笑地看他:“我不怕疼。”
  第二件事就是,宋眉开车带赵亦树去听了一场演奏会,在典雅大气的省剧院,她指着舞台中央的指挥,说:“这是赵树。”
  他的生父。
  演奏会的最后,有场加演,一个少年上台钢琴独奏。
  宋眉又说:“他的儿子,赵熠然。”
  赵亦树没说话,手抓着椅子,几乎要把椅子的坐垫攥下来。
  赵熠然弹完,全场掌声雷动,赵树上台,拥抱了儿子,拉着他的手,向全场鞠躬致谢,追光灯打在他们身上,穿着相似中山装一大一小的男人,修长挺拔,彬彬有礼,赵树看着儿子的眼神,温暖又美好。
  “他们和我们都没关系。”宋眉说,声音冷冰冰的,像雪山的寒冰,积压了上千年的寒气。
  她带赵亦树离开,大家都站起来鼓掌,只有他们提前离场。
  赵亦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女孩抱着一束大得夸张深桃色的满天星,向舞台走过去,估计要献花。
  隔得很远,他只看到少女的背影,亭亭玉立,水蓝色连衣裙,披肩长发,长发扎着同色系的蝴蝶结。
  这就是袅袅,他们第一次出现在彼此的生命中,不过这时,还谁也不认识谁,像两粒尘埃,各自漂浮在各自的世界里。
  那时,他们互不干涉地生活着,彼此都很安宁,现在也一样。
  赵亦树看着镜中的自己,凑近一点,看眼底的血色,他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过去很多事,睡得不好,出血点好像更大了。
  他洗了把脸,准备去跑步。
  阿姨在厨房做早餐,他的生活很有规律,钟点工会固定时间来做三餐,打扫卫生,他起来,跑步,吃饭,上班,活得像个退休老干部。
  赵亦树穿好跑步鞋,慢慢地跑出去,没一会儿,身边多了个有节奏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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