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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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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夙沙不错道:“不请自来的,算什么客!”

    慕枕流轻轻地挣开他的手,道:“我请的。”

    夙沙不错一怔:“为何?”

    慕枕流笑而不语,径自往外走去。

    夙沙不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色越来越难看,在原地站了会儿,终是大步追了上去。

    盛远镖局是西南最大的镖局之一。

    这次慕枕流出价很高,盛元镖局不但出动“短一截”张雨泼、“钉神”丁有声、“葫芦娘”胡秋水、“白智囊”桑南溪等闻名西南的镇局四大高手,总镖头祝万枝还亲自带队前来。这样的阵容,盛远镖局近十年来极为少见。

    祝万枝三十出头,长相斯文,与“一掌定西南”的绰号颇为格格不入,只是一开口,便一股豪爽之气迎面扑来。“慕大人,哈哈哈,久仰慕大人年轻有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慕枕流拱手道:“祝总镖头才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祝万枝大笑道:“若是在别人面前,我倒也厚着脸皮认了,但在慕大人面前,我却是万万不敢当的!”

    桑南溪慢慢地打开折扇,轻轻地摇了摇,笑道:“两位真是关公见秦琼,英雄惜英雄啊。”

    慕枕流微愕。

    胡秋水笑嘻嘻地解释道:“我这个桑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胡乱造词,自家人听着没什么,在慕大人面前却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桑南溪不以为意道:“不许关公战秦琼,难道还不许他们在天上地下结交一番吗?”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打起嘴仗。

    祝万枝半弯着腰,压低声音道:“慕大人要保什么东西?”

    慕枕流道:“我。”

    祝万枝意味深长道:“去哪里?”

    慕枕流道:“京师。”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冷喝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也令正在闹腾的其他人安静了下来。夙沙不错站在门口,阴沉地看着越靠越近的两颗脑袋。

    慕枕流早已习惯和别人交谈时,被这道声音横插|进来,倒没什么惊讶,只是微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夙沙不错,我的……一位朋友。”

    夙沙不错原本难看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祝万枝站起来,抱拳道:“莫非是不拘一格庄的夙沙公子,久仰久仰。不拘一格庄近两年在西南干了不少大事,叫人钦佩啊!”

    夙沙不错淡扫了他一眼,望向慕枕流,眼睛透着一股寒意:“为何叫他们来?”

    慕枕流道:“我需要他们帮我一个忙。。”

    “我呢?”

    慕枕流笑了笑:“你自然也要帮我。”

    夙沙不错面色稍霁。

    军器局掌局的官邸并不宽裕,住不下这许多人。祝万枝等人只好暂时去城中的客栈住。慕枕流将人安排妥当后,带着夙沙不错在城里转悠。

    街上人潮汹涌,慕枕流的身影时不时被其他人挤离自己的身边,让一肚子气的夙沙不错越发不爽,身上的怨气几乎淹了整条街道,旁人见状,识趣地让了开来,渐渐的,他与慕枕流身边倒宽阔起来。

    夙沙不错心情转佳,见有人卖纸鸢,便指了两只鸳道:“我要这一对。”

    卖纸鸢的人笑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两只都是鸳,不是一对。”

    夙沙不错脸立马拉下来:“为何鸳不能是一对?我偏要买一对!”

    他不笑的时候,一身冷厉,煞气大得吓人。

    卖纸鸢的被吓得够戗,连声道:“使得,使得。”说罢,将两只鸳胡乱地抽出来,递了过去,连钱都没敢提。还是慕枕流主动地掏出铜板给他。

    夙沙不错心满意足,问慕枕流道:“我们何时去纸鸢?”

    慕枕流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

    夙沙不错探究地望着他。

    慕枕流抬头看天色,道:“今日风势正好。”

    夙沙不错把玩着手里的风筝,道:“你说要我帮你,帮你什么?”

    慕枕流收起笑容,带着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又转到河边,谨慎地看了看左右,确信无人,才小声道:“帮我取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廖大人的遗书。”

    夙沙不错皱了皱眉道:“他留了遗书?在何人手里?”

    慕枕流道:“廖府。”

    夙沙不错狐疑道:“廖府不是被一把火烧了吗?”

    慕枕流道:“是俞大人藏起来的。他怕拿出去引人注目,就埋在了地下,没想到当夜就起了火。那篇遗书是军器局勾结唐驰洲,图谋不轨的证据,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回,不能惊动唐驰洲的人。”

    夙沙不错道:“盛远镖局呢?”

    慕枕流道:“他们要护送证据上京。”

    夙沙不错凝视着他的眼睛。

    慕枕流望着河中央。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夙沙不错忍无可忍地问。

    慕枕流纳闷地看着他。

    夙沙不错控诉道:“自从你和俞东海密谈之后,你一直精神恍惚,心不在焉。”

    慕枕流道:“我在害怕。”

    “害怕什么?”

    慕枕流轻声道:“害怕疾风骤雨来袭,江山不堪一击。”

    夙沙不错伸手抱住他:“但是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慕枕流笑了笑,将头埋入他的怀抱。

    入夜,夙沙不错带着一把铲子,偷偷摸摸地翻入廖府后墙,满目的焦黑让他郁怏的心情越发不快,根据慕枕流说的位置,飞快地用铲子挖掘,不到片刻,就刨出了一个坑,却连纸片也没见到。他以为自己挖错了地方,又在附近刨了一个,如此刨了七八个坑,刨出来的土都可以建个小山坡了,仍是不见片纸。

    他单手把玩着铲子,站在土坡上,突然发出闷闷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废弃的大宅中,显得十分诡异。

    他笑了半日方止步,随手将铲子往地上一丢,足下轻点,就跃出廖府,径自朝军器局的方向奔去。

    不是看不出慕枕流的反常。

    不是不知道慕枕流的敷衍。

    不是猜不到今晚的结果。

    只是自欺欺人的不想知道。

    其实,早该预料到的。

    在俞东海与慕枕流避开自己密谈的时候,就该猜到这个结局。

    但是……

    不甘心。

    只要他想要做到的,从来都能做到!

    他回到傍晚还与慕枕流一起赏看过夕阳的院子,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屋里点着一盏灯,灯光微弱,只照着桌上一方之地,那里放着一个镇纸,镇纸下压着一张白纸,白纸上似乎写着三个字。

    夙沙不错慢慢地挪开镇纸,将纸条拿起来,看着上面的字,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单手揉成一团,握在手中,一拳击在桌面上,书桌应声而碎。

    书房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过来询问。

    怕是,会过来的人都已经打发走了吧。

    夙沙不错看着门外沉寂的夜色,突然觉得无边的寂寞和孤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年的无人岛,明明是大年夜,自己的父亲却陪着另外一个孩子,留给自己的只有黑暗和绝望。

    不过那时候他心里还有怨恨,还能宣泄,现在,却只有懊悔,只能独自吞咽苦水。

    过了会儿,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又开心起来,温柔地将手里的纸团慢慢地展开,用手一点点地抹平,指尖反复地摩挲着那三个字——

    谢非是。

    “这是你第一次写我的名字。”

    。。。

 ;。。。 ; ;    他顿了顿,又道:“廖大人表面上不管事,却牢牢地掌握着军器的调度权,只是经过他手的事每一件都毫无破绽。倒是局丞等人负责军器局的日常事务,中饱私囊的痕迹十分明显。”

    慕枕流道:“既然如此,你应该将注意力放在局丞等人身上才是啊,为何又关注起廖大人来?”

    “你说的不错,我本以为军器局的蛀虫便是局丞等人,正打算将安插在廖大人身边的探子收回,却收到廖大人每两个月去一次古塘镇的消息。古塘镇啊!古塘镇!”俞东海一边说,一边流露出深深的恨意,“别人不知道,但我在平波城待了这么多年,如何会不知道那里早就是唐驰洲收藏私军的大本营!”

    慕枕流怔住。

    唐驰洲,竟然又是唐驰洲!

    俞东海道:“慕老弟……慕大人!我有两件事对不起你。一是不该明知古塘镇是唐驰洲的大本营,还引你去。二是不该想到火云山危险,仍送你去。这两件事,是我……太糊涂!”说着,双腿一屈,竟在慕枕流面前跪下。

    慕枕流慌忙去扶他,却被他牢牢地抓住双手,低声道:“不拘一格庄这两年崛起极快,暗中是唐驰洲帮扶。夙沙不错身份可疑,极可能是唐驰洲的人,你要小心啊!”

    俞东海声音既低速度又快,饶是慕枕流与他近在咫尺,也是半听半猜才得出意思。

    慕枕流瞪大眼睛。

    俞东海又道:“因为他,我才怀疑你的身份,引你去古塘镇。没想到,却是引羊入虎口。”

    慕枕流道:“火云山也是试探?”

    俞东海沉痛地摇头道:“我是怕那批军器落入唐驰洲的手中,他手握五万雄兵,若是武器精良,后果不堪设想啊!”

    慕枕流道:“纵然他有五万装备精良的雄兵,放眼天下,也是杯水车薪。”

    俞东海道:“他一个自然是杯水车薪,若他背后还有更强大的靠山呢?”

    慕枕流心头一沉:“谁?”

    俞东海道:“其实,廖大人曾来找过我,给了我一本账册,那时候我看不懂账册的内容,以为是局丞等人中饱私囊的证据。与师爷说起此事时,还嘲笑他心胸狭窄,告老还乡之前还要将他们拉下马。后来我才知道,这一份记录的是军器局中铁的分配与去向。它们中有极大的一部分被送入了古塘镇,而后,运往西北。”

    慕枕流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可是,军器局每年送出去的军器数目并无不妥。”

    俞东海道:“是啊,不止数目对,连质量也无可挑剔。这里面的猫腻不止你我不懂,连廖大人也不懂。正因如此,他始终不敢将这件事正面上报朝廷。”

    慕枕流道:“方横斜可知此事?”

    俞东海讥嘲道:“唐驰洲是方横斜的亲信,唐驰洲倒向西北,方横斜……怕是也未必干净!”

    慕枕流道:“廖府满门……莫非是唐驰洲为了账册下的毒手?”

    俞东海面露愧色,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火烧廖府的人,是我。”

    慕枕流怔忡道:“这,这是为何?”

    两人一蹲一跪在地上窃窃私语这么久,早已引得夙沙不错频频瞩目,此时几乎按捺不住要走过来。慕枕流及时发现,将人拉了起来,又投了个安抚的眼神过去。

    夙沙不错抿了抿春,满脸的不悦,看向俞东海的目光十分不善。

    俞东海视若无睹,继续压低声音道:“廖大人说过,他府里到处都是探子。他又死得这么蹊跷,我自然怀疑是他府里的人知道他有心背叛,故意动的手脚。加上,自从你去了廖大人的书房,我就十分担心他们会想到账册的事,进而怀疑到你我的头上,才出此下策。”

    为了一份怀疑,就杀了这么多条人命,包括老弱妇孺。

    慕枕流一阵胸闷。

    俞东海看出他的不满,忙道:“我没有杀他的妻儿。他的正室与女儿都被我暗中送走了。不管怎么说,廖大人糊涂一世,总算清醒一时,揭发了这桩阴谋!”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对慕枕流冲击太大。

    他闭着眼睛理了理思绪才道:“若平波城军器局真的如此重要,为何方横斜会容许恩师将我安□□来。”

    俞东海道:“或许是皇上对他已经不再信任,让他无力阻止。又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下一个猜测不管是什么,一定很可怕。

    方横斜本就是一个极可怕的人。

    慕枕流想到了,缓缓道:“又或许,他已经有恃无恐。”

    若不是有恃无恐,怎么敢清空古塘镇追杀一人?若不是有恃无恐,怎么敢公然派兵围攻火云山,对付一个朝廷命官?若不是有恃无恐,怎么敢将俞夫人的棺木送回来?

    有恃无恐背后的原因,叫人不敢细想。

    俞东海道:“方横斜若是和景迟联手,他们一个权倾朝野,一个手握重兵,里应外合,景氏江山危矣!”

    景氏,景氏。

    景迟的景也是景氏的景。

    慕枕流想起恩师提过景迟的旧闻。

    景迟本不叫景迟,而是叫景睿。先帝晚年得子,宠爱异常,上朝也带着他,一带就是四年。那一年,蝗灾泛滥,许多百姓颗粒无收,户部赈灾不力,导致民怨沸腾。户部尚书在朝上穷辞狡辩,被景迟驳得哑口无言,震惊朝野。下朝后,先帝抱着他在御书房坐了一宿,翌日就将他改名为迟,赐封西北,不日离京,终身不得回。

    于是,景迟生母瑜妃薨时,他未回。先帝驾崩时,他未回。皇上传召时,他亦不回。

    直至如今。

    慕枕流突然知道了先帝的心情。

    得子聪慧,自然欢喜。可惜自己年事已高,病痛缠身,而太子成年,羽翼已丰,自己有心也无力扶持幼子继承大统,只能将他远远地打发走,以免受兄长嫉恨猜忌。

    他也知道了景迟的心情。

    景迟并非不回,而是没有准备好回程。

    等他决定启程回京的那一日,必然是踏上君临天下的征途!

    远离京师的平波城兴许征途开启的第一站。

    慕枕流体内的血液从脚底窜上头顶,又从头顶缓缓地流淌回脚底,身上热一阵冷一阵,两边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轻轻地抚摸着额头,努力调息着紊乱的心跳。

    俞东海突然从桌下伸出手来,在他掌中塞了一团东西。

    慕枕流下意识地捏住,塞进袖中。

    俞东海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向慕枕流举杯致意,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扭头就走。

    “俞大人!”慕枕流喊住他,站起来道,“俞夫人有两句话要对你说。”

    俞东海脚步猛然一顿,回过头来。

    慕枕流道:“她说,续弦要找个贤惠温柔持家有道的。”

    俞东海红着眼眶道:“还有一句呢?”

    慕枕流道:“你这一生,听她一人的,足矣。”

    俞东海哭着又笑,笑着又哭:“是她,是她会说的话。”

    慕枕流见他有些癫狂,又道:“夫人希望你能一世平安,长命百岁。大人莫要辜负夫人一片苦心。”

    俞东海颓然道:“如行尸走肉一般的长命百岁吗?她大概是在怨我吧。”

    慕枕流哑然,默默地看着俞东海木然地走远,背后被人抱住。

    夙沙不错亲了亲他的头发:“在说什么?”

    慕枕流道:“我想回府。”

    夙沙不错松开怀抱,低头看了眼他的脸色,眼神闪了闪,道:“好。”

    坐着马车回来,一路无话。

    慕枕流一直坐着发呆,任由夙沙不错摸摸他的手摸摸他的头亲亲他的脸,全无反应。夙沙不错想发作,却似想到了什么,隐忍不发。

    回府之后,慕枕流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打开了俞东海交给的纸团。

    纸团上面只有四个字:中庸不庸。

    慕枕流拿着纸条发了会儿呆,猛然将纸条揉成一团,后又摊开来,慢慢地撕碎,直到横竖撇捺都看不出来。

    他到傍晚才出来,夙沙不错站在门口,正看着一棵树,见他出门,急忙回头。

    “你在看什么?”慕枕流问。

    夙沙不错道:“看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可以将这棵树砍成得多碎。”

    慕枕流道:“有结果了吗?”

    夙沙不错道:“没有。因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样才是最短的时间。似乎,总觉得可以再短一点。”

    慕枕流道:“这就是你的练功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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