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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情万水千山-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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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鹿醒来时,便看见床边匍伏熟睡的人。他慢慢记起先前的举止与心境,还有身体里绞动的疼痛。痛的意识模糊时,仿佛拼命抓住了一样东西。又仿佛看见了一双担忧焦急的眼眸。他往下一看,倒先看到自己掌心里的那一只纤手。洁白而温暖。他看着它们,面露怔忡,仿佛还在梦中。
  有鹿微微一动,以辛就醒了。她以为自己只打了一个盹,无意往挂钟上一看,却已悄然过去两个钟头。她呀了一声,一回头,正撞上一对沉沉黑眸,又呀了一声。接着反应过来,“你醒了?好些了吗?”
  有鹿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看的她又紧张起来:“怎么了?还是痛吗?”
  有鹿摇摇头:“没事了。”他问她:“你一直在这里?”
  以辛点点头,还是不放心,追问道:“真的不痛了吗?”
  有鹿颔首。她便道:“那你喝点水。”
  原先的那杯水早已凉透,她站起来,预备去换一杯。有鹿去拦住了她:“不用了。”
  她又问:“要不要吧醒酒药吃了,免得明天起来难受。”
  有鹿说等一会儿。
  以辛点点头,又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给你热。”
  有鹿微微摇头:“不饿。”
  以辛哦了一声。两人一时无话。刚刚还不觉得,现在却不知为何,好像气氛有点不自然。
  以辛轻轻道:“那你好好休息吧。”她说着就要离开。
  有鹿却突然开口道:“陪我坐一会儿。”
  以辛拖了一张椅子,挨着床边坐下来。
  她睡过一觉,此时毫无困意。她看有鹿一眼:“我今天去医院看姐姐了。”她顿一顿,说:“我看到你了。”
  有鹿并不意外,淡淡道:“早晚总有碰见的一
  辛看着他道:“我知道她变成那个样子,你一定很伤心,但你要相信,活着总是好的。只要活着,就是希望。”
  有鹿不说话,只是望着她,久久不移,望的以辛有些无措,“怎么了?”
  有鹿微微摇头,突然一笑,那笑容含着自嘲的意味:“没什么,只是没想到,竟让你来安慰我。”
  以辛道:“我不会说话,如果说的不妥当,你不要介意——但那都是我的心里话。刚开始医生宣判姐姐可能再也无法醒来时,我也一度认为我已经失去了她。不过后来我明白了,她并没有死,她只是变得有些不一样。”说道这里,她问有鹿:“有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有鹿顿了顿,温声道:“很明朗,有时候很听话,有时候却很任性。”
  以辛微微一笑:“我姐姐也是外向的性格。我跟她相反,小时候非常文静。她常嫌弃我不够活泼,不能跟她一起疯一起闹。后来刚被她带的野了一点,她却又叫我收敛。”她停了一停,接着道:“她自己却是越来越强悍了。有一阵子还特别强势,命令我必须服从她的话。我当然不大服气。有一次就没有听她的话,结果那次被打的很惨。”
  有鹿一直垂眸,默然听着,这时唔了一声:“她打你?”
  以辛摇摇头,“她怎么可能打我。是叔叔家的一个孩子。”
  比以辛小一岁,理应喊她一句堂姐。不过她总是直呼以辛其名。到现在,以辛还记得她小小的面孔上那种趾高气扬的表情,不晓得她究竟从哪里学来吊着眼角看人。她仰着头,对着以辛道:“你吃我们家,住我们家,穿我们家,我用你一支彩笔怎么了?”如果只用一支,以辛当然不会说什么。事实上,她整整一盒,都叫她今儿一支明儿一支的顺走了。仅剩的最后一支她还想霸占。以辛忘记了以安的叮嘱,这一次没有相让,两人打起来。以辛打不过她,抹着眼泪回家,还犹豫着是否要跟奶奶哭诉,那一头堂妹却已恶人先告状。她的母亲,以辛叫她婶婶的,不由分说提溜着她到墙角跪下,一面用笤帚抽打她一面骂道:“你吃我们家,住我们家,穿我们家,现在还打我的娃。真是不得了了。看我今儿不好好教训教训你。”奶奶在一旁走过,摇头道:“惹祸精,不懂事。你们一来,这屋里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以安放学回来,看着她满身伤痕,就是一通骂:“不是叫你忍着让着。你为什么不听!现在好了,被人打了!活该!痛死你!”
  那一晚入睡的很晚,迷迷糊糊只觉背上有一种异样的疼痛。睁眼一看,却是以安就着一盏油灯在给她擦药。随着冰凉的药膏落下的,还有滚烫的泪水。
  以安道:“我说过,不要跟她们争。凡事忍让点。你想要的,我以后加倍给你,你受的欺负,我会还回去。你为什么不听。你不相信我。”
  以辛道:“不是!她欺人太甚,我一时没忍住。”
  以安道:“忍不住也要忍!你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现在好了,被打的皮开肉绽,谁能替你疼!”她轻抚着那些伤痕,哭了一夜。以辛无论如何也劝不住。
  想到这里,以辛微微一叹:“她从小到大,很少哭。几乎每一次哭,都是因为我。我也就渐渐明白了,对真正爱你的人来说,你的快乐和悲痛,都是加倍的。”以辛看着有鹿,轻轻道:“如果我快乐,以安会更快乐,如果我难过,以安会更难过。反之亦然。”
  她一个人絮叨了这么多,说完了,听的人却一言不发。
  窗外一阵风儿吹过,吹的白色纱帘轻轻荡漾。
  有鹿突然开口道:“你多少岁?”
  以辛莫名道:“马上二十了。怎么了?”她突然反应过来,就叫道:“喂,不要瞧不起人。”
  有鹿看着她,格外专注,似审视似疑惑,末了,却是微微勾唇:“真是好笑——”他的笑容十分古怪,比自嘲更多了一份内容。以辛看不懂,只觉自己仿佛做了无用功,正要开口,却听他道:“我饿了,帮我弄点吃的吧。”
  二十多分钟后,以辛端着一碗面条上来。一碗素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笑意盈盈的说:“希望不太晚——生日快乐!”她见他确实已无事,便回房去了。
  有鹿一个人在灯下,慢慢将它吃完了。他走下楼去,到厨房里洗碗。记忆中,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洗碗更是一件陌生的事。静谧的深夜里,听见那水流哗哗的流,流过洁白的瓷碗,流过他的手指,流过他的心上。

    
第三十六章
  初冬的一个暖日里; 电影开机了。东方带着一众演员集体正式亮相。他本身就是一块活招牌,现在麾下男女主演俱是荧屏上大热人物,再加上一位影后; 可谓众星云集。于是这个开机仪式十分热闹; 许多媒体蜂拥而至,争相拍下众星烧香拜佛的情景。
  因为女主的饰演者前天才公布; 之后并未接受任何采访,所以以辛这次一露面; 便成了瞩目的焦点。许多问题都是抛向她。以辛对这些不再陌生; 但抵不住四面八方七嘴八舌的询问和要求; 场面又十分纷乱,到了后面,便渐渐有些应付不过来; 只觉头昏脑涨,除了勉强维持微笑,已不知该做何种表情。她唯恐自己丢了剧组脸面,心中不由焦急。
  好在锦成一直陪伴在侧。这几个月里他磨砺不少; 这种场面已游刃有余。他知道以辛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仪式,就一直全程陪同,几乎寸步不离。每一道流程进行时就低声提醒她该怎么做; 这远比金薇等人见缝插针匆匆的提点要有用的多。一路下来,总算是没有出什么差错。适逢两人随同导演一起揭开红布时,突然下起绵绵细雨。行内向来有遇水则发的说法,这场雨来的及时又恰如其分; 现场都喜气洋洋起来。以辛跟锦成于人群中相视一笑,心里也自有一份欢喜。
  第二天便一起进组。第一站横店打头。早已有相关人员提前定好酒店,分配好房间。一行人到后,听候指令,很快各就其位。到了傍晚,就有人提前去片场走戏。
  以辛去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影绰绰。远远的便看见锦成正站在场中央。身边围绕几人。明天的开场就是锦成,他正在跟东方还要编剧最后确认。台词,走位早已不是问题。只不过和他一起出场的还有一位女演员。片中饰演跟随他逃亡的侍女,戏份不多,却十分重要。女演员资历尚浅,经验不足,不过试场而已,已紧张的手足无措。出过两次错后,眼见东方隐有不耐,更加慌乱起来。
  正额头冒汗,锦成开口了,对她温声道:“我们休息一会儿。”他带她到一旁,面带笑容跟她说了几句什么,过了一阵,两人就在一旁比划起来,来回好几次,终于女演员点点头,他便和她一起走回去。这次在东方面前过了一遍,东方微微一笑。女演员如释重负松出一口气,对锦成投去感激的目光。
  以辛走近的时候,正听见编剧说:“人人都说你是演艺界的绅士,今天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锦成笑道:“谬赞了。我当年也是从新人过来的,那时希望有人能帮我一把,现在易地而处,将心比心,尽量尽点力罢了。”
  编剧道:“难得难得。”
  这样的夸赞让以辛听见,她既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好似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被尽力帮扶的某一个。
  锦成看到她,眼睛一亮,笑道:“以辛,你怎么才来?我一直在等你。”
  以辛也笑了,心中那一点失落霎时烟消云散。
  正式开拍后,二人戏份最多,又跟以前一样,几乎每日都如影随形。东方不愧为著名导演,一到场上,便犹如换了一个人,形象由一闲散文人墨客变身为沙场将军。不再注重边幅,一段时间下来,满脸胡须,头发蓬乱,双眼如剑,从不废话,却不留情面,对事不对人,无论谁,达不到要求,则言语犀利。几乎每天都有人被他骂哭。人人都战战兢兢,刻苦揣摩,不敢懈怠。就连伊湄,只要有她的场次,也从不迟到早退。
  伊湄多年磨练,演技娴熟有余,这一方面从未出过问题。她是少数还能与东方在片场谈笑风生的人。常看的叫人艳羡。不过她对其他人也挺和蔼,总是未语先笑 。那种笑容跟一般的笑容又不一样,使得受者总有种受宠若惊恩赐般的感觉。大概镁光灯下待久了的人,身上便自发带了这种光芒。
  自从桃源见过后,伊湄再未单独同以辛见过面。她对以辛挺客气,就像对其他人一样。以辛也随其他人一起,叫她一声伊姐或者老师。
  有一天两人有一场对手戏,戏份结束时,已是夜深人静。其他人早已散工,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还在收拾场地。以辛正在化妆间里卸妆,突然门上一响,她回头一看,就见伊湄散着头发走进来。以辛忙站起来。伊湄有自己的化妆师,鲜少到这里来。这时候金薇不在,其他人也都离开,只有宁宁还陪着她。宁宁跟以辛一样疑惑,不知她怎么这时候独自一人来了。
  伊湄微笑道:“看这边灯亮着,估计你还没走,就过来看看。你弄完了吗?要不要一起回酒店。”她看以辛发上头饰还在,就走过去帮她拆下来:“坐我的车一起。明天的那场戏想跟你讨论一下。”宁宁本来开了车,这下只好停在路边,明天再过来取。
  伊湄的车规格自然不低。她的助理和经纪人已经坐另外一辆走在前面。宁宁坐在副驾驶上,司机把挡板放下,后面便与前面彻底隔绝开。
  车子驶出不远,伊湄便开口问道:“有鹿最近好吗?”
  以辛料到她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却没想到会如此直接。
  她愣了一愣,说:“他生日过后,就去国外了。好像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伊湄哦了一声,道:“你们平常没有联系?”
  以辛摇摇头:“他忙的很,哪里有时间理会我。我也不敢打扰他。”
  伊湄微微一笑:“他就是这点不好,忙起来就六亲不认,电话都不接。”她顿一顿,接着道:“你陪他过了生日?”她虽然笑着,一双眼睛却灼灼盯着以辛,以辛心里一跳,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机缘巧合罢了。那天刚好他胃痛,我恰好在一旁。原先并不晓得那天是他生日。”
  伊湄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她往后一靠,转头看向窗外,路灯浮掠而过,照出她脸上淡淡的寂寥。
  以辛看着她,忍不住道:“你不要误会。”
  伊湄听了这句,突然笑了,对她道:“我误会什么,我跟他也只不过是朋友而已——不过像你这样跟她撇清关系的人,我倒是第一次见到。”
  伊湄好像对她挺感兴趣,细细的打量起她来。
  看的以辛脸上微微一红,道:“本来跟他就没什么呀。”
  自这一回后,伊湄没有再找过以辛。她不问有鹿,以辛自然不会主动提起。一切照旧。不过她的确有段时间没见到有鹿了。那晚过后,她便进了组,他也去了国外,大概是陪着有渔去了,至今未回。吴姐和孙叔倒是回来了。却常抱怨屋里太冷清。以辛这次出来已有一段时日,也挺想回去一趟,却一直找不到合适时机。
  一晃天气越来越冷。听说最近有一场大雪,东方想赶在大雪之前将一场大戏拍完,于是加紧节奏,好几次通宵达旦,次日凌晨才收工。人人苦不堪言,却又无话可说。其中最苦莫过于锦成。他在戏中有许多打斗场面,常常从早到晚都在奔跑跳跃,还要吊着威亚满天飞。
  他表面看着温和,却有一股骨子里的倔强。初次会议时东方眼神里流露的不满一直印刻在他心里。从第一场打戏开始,他场场亲自上阵,从不借用替身。身上留下无数淤青伤痕的同时,也叫东方对他刮目相看。他现在对连续的武术场面已习以为常,甚至挺享受。
  这一天,锦成跟武术导演正在比划,以辛也在其中,她不用舞刀弄枪,只用躲在锦成背后,配合他的动作闪避对方的攻击即可。难度并不大的一场戏,却不知为何,总是频频出错。一不注意,还撞到了剑上,虽然只是一把道具,却还是化下一道伤痕。
  锦成看着那伤痕,道:“幸好没伤在脸上。”又有一点愧疚:“是我大意了,动作不到位,没护好你。”
  以辛笑道:“怪不了你,是我自己不够机灵。”她看他眼下一圈乌
  青,便问道:“你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连着三场,还吃得消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锦成笑道:“是有点累。不过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以辛问:“真的没关系?”
  锦成看着她,轻抚一下她手臂上的伤口,笑道:“放心,这次一定将你保护好,不会让你受伤——相信我吗?”
  以辛笑起来:“当然。”
  到了镜前,锦成拉着以辛左右突围,闪避。眼看只要一起从一道搭建的围墙上跃下便顺利完成。岂料两人刚站到墙上,便听见细微一声,紧接着东方等人脸色大变,待听见一句:“快跳。”以辛还未反应过来,锦成却拥着她一跃而下。仓皇间早偏离了原定的软垫,以辛只觉手臂上一阵剧痛,还来不及查看,身后轰隆一声,她本能的想要回头,却被锦成按在怀中动弹不得。

    
第三十七章
  城墙垮塌了; 众人把他们二人从尘土里拖出来。金薇焦急的问:“以辛,伤到哪里了?”以辛茫然:“没有受伤。”她一眼看见另外一边锦成坐在地上,脸上一抹鲜血; 手臂弯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她不禁叫了一声:“锦成!”
  人声嘈杂,他没有听见; 有人轻轻动一动他的手臂,他情不自禁一抖; 以辛也不由跟着一颤。这时听见金薇道:“手都这样了; 还说没有受伤。你摔糊涂了吧。”她低头一瞧; 才看见自己手肘上一片鲜血淋漓。她并不觉得疼,只两眼忍不住朝锦成那里瞧。直到医生来了,给他们二人做检查; 她才收回了目光。
  以辛的伤表面看着严重,实则没有大碍,休养几天便可以恢复。锦成却是伤到了骨头,还有额上那伤口也狰狞可怕; 只怕少不得要缝合几针。医生建议住院。
  事已至此,没有别的办法,东方便给他们放了假。刘拂迅速带着锦成入院; 以辛则回了桃源。
  伊湄当天和第二天还有几场戏,拍摄完毕后,方离开。
  下飞机后,她并没有直接回住处; 而是叫司机送她去了一间餐厅。这间餐厅地处闹市,却闹中取静,走进去绿植蓬勃,灯光半暖,大厅里并无桌椅。空空荡荡不似餐厅该有的模样。往里,却是一间间包厢。
  她是这里的熟客,早有侍者迎上来,笑道:“您好久没来了?”
  伊湄微笑:“陈先生到了吗?”
  侍者答道:“刚到。正等着您。”
  说话间,已引着她到了尽头的一处停下。
  她挥挥手,叫侍者离开,在门口抚了抚头发,便推门进去。
  有鹿正立在窗前,对着外面凝视。听到响声,便回过头来。
  伊湄对他笑道:“等很久了吗?”
  有鹿伸手帮她脱了大衣,到一旁挂好,淡淡道:“没有。”
  两人坐定,有鹿倒了一杯茶递给她,问:“你找我什么事?”
  伊湄微微一叹:“你永远这么叫人伤心——现在是不是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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