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铿锵蔷薇-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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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他无法相信这个女人会抱持着特殊的目的而跟他在一起,无法想像她会因为事情败露或别的原因而离开他。他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她的真心。他愿意,如果两个人的爱情里,注定有一个人是跪着的,那么,他愿意当那个跪着的人。
  夜色很浓,他搂着她,两个人站在窗前拥吻。
  吻,是心和心的偎依。她辗转汲取,是女人对于自己心爱男人无奈的臣服。闵英修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何静薇的心,包裹在被他拥抱住的胸脯里,羞怯又勃然的跳动着,那种节奏让人目眩神迷。
  “给我生个孩子吧,薇薇。”从闵英修的胸腔里挤出这句话。
  闵英修是精明的。他知道何静薇是爱孩子的,他仍然记得在A国的琵琶岛上,那个醉酒的女人对失去孩子的恐惧。而且,有了孩子,就再也剪不断他和她之间的联系。谁也不能将何静薇从他身边夺走。
  “你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是吗?”何静薇叹息。
  “想想看……一个女儿,有你的容貌,再有你的性格……”他诱哄着她,“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应该相当漂亮吧……她会让一票男人失魂,让所有女人因妒生恨――那是为人父的骄傲……我知道你也是喜欢孩子的……对不对……”
  然而,这话触痛了何静薇心上的伤疤。她也许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好的。”何静薇终究抵不过他的切盼和哀伤,缓慢而坚定地回答。她点点头,带着痛苦,迷失在他的眼里。
  玻璃窗上被热气呵上了一层薄薄的雾,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映在上面,显得非常幸福。何静薇却一边幸福,一边痛苦地皱着眉头。这世上最让人痛苦的事,并不是无法得到幸福,而是得到了,却知道它不能长久。
  或许世事总是这样,幸福越粲然,它所蕴含的悲剧性就越浓烈。
  又或许,所谓幸福,从来不曾真正来到过何静薇身边。幸福,对于她,只是挂在黑压压光秃秃的老树上的半个月亮,摸不到,触不得……
  ……
  中秋节假期,崔海光的父母果真到洖州来了。
  陶娜对与崔海光父母见面的事如坐针毡,一听到崔海光说他父母上了车往洖州来了,便立刻给自己的妈打电话。
  陶娜打电话给自己的妈说“来了来了”的当天,陶妈就上了美容美发店,把自己好好倒饬了一番。本以为崔海光的父母到洖州的第一大事就是来见陶娜的爹娘,哪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崔海光的叔叔也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哥哥嫂嫂,找人陪着二老在洖州先逛了两天。崔海光的父母在洖州游山玩水不要紧,陶娜妈妈可是每天打扮等待,生怕毁了自己在亲家面前的第一印象。
  好不容易对方提起来见面,已经是在三天之后。那天陶娜的妈妈头发蓬蓬乱,是被自己的闺女硬推到梳妆台前的。
  “我们家没有女儿许给崔家!”陶娜妈把牛角梳住妆台上一拍,“热脸碰个冷屁股,他们不稀罕咱们这张脸面,就让他们自个儿找配对儿的屁股去!”
  双方父母见面是在有名的居仙楼,中式复古的陈设,格调高雅,进门是黄檀木屏风加湖丝素缎,装潢灵动、精雕细琢、瑰丽奇巧。
  眼看着见面的时间已经到了,陶娜还在化妆镜前恬着笑脸,哄着她妈。陶娜的父亲眼见就要迟到,只得先赶过去应场了。
  崔海光小心翼翼地做了介绍。陶娜的父亲开口对对方说:“真没想到您比我还大两岁,您身体保养得好啊!”
  崔父笑着摸摸自己的头顶:“哎,身体好是好,就是头发越来越少啦。”
  “您就知足吧,您头发少,还有几根呢。您看看我——” 陶娜的爸爸说着,把自己的假发像帽子一样揭了下来——只见油光锃亮的一个天灵盖,一片不毛之地。
  在场的人都大笑起来。这见面,开局气氛不错,在崔海光的穿针引线之下,两个父亲从世界杯聊到了世界大战。
  崔海光的母亲温婉端淑,坐在那里陪着笑。
  过了好大一会儿,陶娜才连拉带拽地把她母亲弄来了。陶娜的母亲平时在家是不怎么收拾打扮的,虽然虚折腾了三两天,但无奈底子太差,收效甚薇。而且,人胖了就是一胖毁所有,即便穿着真丝绉料套裙,陶娜母亲的形象也没有高雅多少,耳朵上那对沉甸甸的黄金吊坠耳环,反倒给人一种俗艳的感觉。
  陶娜母亲落座的时候,恰好看见崔海光的母亲对着陶娜她爸巧笑嫣然,而她爸,竟然把假发给摘下来了。陶妈想也没想,一把将她爸的假发薅过来,扔在他脑袋上,嘴里道:“一出门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卖弄个熊!”
  每个人的霸道都是让身边的好脾气给惯出来的。陶娜的父亲为人和气,从不和陶娜那彪悍的母亲计较。他朝崔海光的父母陪了个笑脸,乖乖地把假发戴在了头上。
  崔海光的母亲并不知道是自己头两天的游玩怠慢了陶家,她听到如此慓悍的一语双关的话,心下嘀咕,嘴里却客气道:“老早就应该来拜会您了,您就是小陶的母亲吧?”
  陶娜的母亲心说,青光眼都能看出我是陶娜她妈,这人怎么这么假呢?回应道:“哎,我是她妈。你们来洖州玩得挺好吧?”
  陶娜闻言,赶紧扯扯母亲的衣袖,示意她差不多得了。
  崔母看陶娜母亲的劲头,对她的心思已经猜出三分,回答说:“洖州挺好的。本来下车就想来拜会你们的,结果被海光叔叔拖着又见了几个老家亲戚,这才得空过来了。”
  崔母倒底是道行高深,让陶娜提了好久的心,颤悠着缓缓放了下来。
  这种时候当爹的一般寡言,坐在那儿你一杯我一杯喝酒,多数时候是看两个为娘的表演。
  崔海光的母亲客气道:“海光是家里的小儿子,知道他正经交了女朋友的时候,我就把酒席定下来了。今年年头好结婚的人不少,早早定下来好。万一婚礼的时候订不上酒席,该多急人呢!”
  “不急。”陶妈接口道,“结婚这种事,多半是驴粪蛋蛋,面上光光。我们陶娜,我一直就教育她,婚姻这种事急不得。”
  崔母听出味儿来了,别看崔海光回家说得头头是道,这女方家长心里,只怕还没个定数呢。她试探道:“您说得没错。借这个机会,咱们两家也算是正式见了面,两个孩子也都见过了家长,事情就算是定下来了吧?”
  “孩子的事他们决定去,我们当家长的就不跟着瞎掺和了。”这是陶妈的回答。
  崔母“嗯”了一声,完了以后,脸突然就沉了下来。也不再没话找话说,手里开始忙着给崔父夹菜。
  陶娜的母亲却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剥着巴旦木吃着。
  陶娜只得悻悻地坐在那里,用手指按她妈妈丢在桌上的巴旦木壳子,一个接一个地按,咔嚓咔嚓,按得瘪平。
  让双方家长见面,何静薇这主意真是坏得冒酸水儿。不过,何静薇也万万没有想到,陶娜的母亲,比陶娜更容易出状况。
  ……
  秋的脚步就像一位迟暮的老人,被时间蚕食着生命,已经到了酒阑灯弛的当口。
  细雨纷纷,因为生产线迁到C国的事,何静薇刚从海关报关回来,下车后顶着细密的雨丝向拓达办公楼里走去。
  何静薇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有短信进来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脚步停了下来。
  这一停,何静薇整个人就定在了那里,细碎的雨点在她头发上落了白茫茫一片。
  很久,她才抬头看去天。她的眼里没有任何眼泪,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在风里发胀。
  

  第139章 百罹

  无论他曾经多么对不起她,他生命的结束仍然意味着过去几年婚姻的抹去。即使出于惯性,也让人对现实感到无力,对未来感到茫然。
  家里有种诡异的静寂,何静薇坐在沙发上,她的脸很苍白,是一种濒临破碎的质感。
  闵英修走到她身边,将手放在她肩上。何静薇没有回头看他,脑袋偏过去,把他的手留在她的脸和脖子之间。
  “薇薇,振作点儿。” 闵英修知道贺明启已经去了。他的手带着些力道握着她的肩,似乎要借给她些力量。
  不知不觉夜就浸透了,空阔的卧室内满目漆黑,单是色彩就叫人觉得意冷心寒。
  何静薇躺在床上,睁开眼可以看到满天的繁星。星很冷,不知道哪一颗会照亮明启远去的灵魂。
  闵英修捧起她的脸,无限疼爱地说:“不要难过,薇薇……听我说,留不住的爱人,就不是你的。”
  何静薇已经不哭了,她看着闵英修,她的脸像花瓣一样在他的掌心颤栗,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这副眉眼是闵英修最爱的,可闵英修知道,何静薇并没有在看着他,她的视线穿过了他,看向了更远的前方。闵英修的嫉妒透出了胸腔,他嫉妒那个男人和何静薇,嫉妒她生命中那段他不曾出现的岁月。
  何静薇喃喃自问:“你说,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们还是现在这样吗?”
  “别胡思乱想。”闵英修轻吻她的头发,“很多时候我们埋怨生命无法重来,其实你想过没有,如果它可以重来,又有谁会珍惜它?”
  是啊,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又有谁会珍惜她?
  幸好闵英修还在她身边,他的怀抱是温暖的,看得见,抓得住,就算在毫无防备的恶梦中惊醒,他的手也没有放开。
  ……
  贺明启的告别仪式显得有些冷清。他从设计院离了职,单位里除了几个过得硬的朋友,再没有别人来看他。
  那个女人也没有来。所谓爱情,不过是飘摇的蜂巢中渗流在外的一点蜜糖,一场风雨的洗刷后,连印痕都不曾留下。
  贺明启的母亲和姐姐哭得跟泪人一样,只有何静薇站在那里,乌黑的发间插着一朵白花,面色平静,无动于衷。
  何静薇心里明白,贺明启的姐姐跑前跑后,不过是为了她和贺明启在洖州的这套房子。何静薇也想清楚了,如果贺明启的母亲跟她争夺房子的继承权,她就把这套房子原样奉送给她。
  都是身外之物罢了。何静薇仰头看天,只觉得那夸张的号哭令人烦乱,四角天花板那阴湿的空气让人窒息。
  “请你节哀,贺太太。”
  说话间,来人已经走进了灵堂,向死者鞠了一躬,走到何静薇面前。
  何静薇看清来人的脸时,差点后退一步。
  是闵英修的姐姐——闵英琪。她的眉头轻轻蹙着,眼里似乎隐现着一种慈爱,得体的仪容、真诚的怜悯。
  何静薇向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闵英琪没有在签字簿上签字,只吩咐她的司机拿了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了贺明启的母亲。
  何静薇见状,立刻说:“专门来一趟已经让您挂心了,不敢再受您的礼……”
  闵英琪一抬手,示意何静薇不必再说,只道:“不用客气……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要食言。”
  何静薇愕然,心抽搐地疼痛起来。这种痛像能撕裂人魂灵的手,强行夺去她的心跳,然后狠狠地把她推倒在地。她心痛得不晓得挣扎,不懂得接受,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贺太太,我知道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希望你说到做到。”闵英琪强调说。
  何静薇的眼睑里不争气地渗出了泪水,她透过泪眼看着闵英琪的脸,扭曲而狰狞。闵英琪到这种场合来,仿佛只是为了加深她曾经用过的“贺太太”这个称呼,以及,帮助何静薇回忆起自己曾经说过 “齐大非偶”那句话。
  然而何静薇是那样倔强的女人,仰首望天,生生把泪水逼回了眼眶,唇角一动,牵出一点笑来,道:“你放心。我知道您爱护英修,但是你没必要,连他的鞋带松了也要大惊小怪的。”
  本来是个诙谐的比喻,何静薇说出来时,却字字如刀,割破喉咙。
  何静薇回答的声音不大,可闵英琪还是准确无误地听见了,她满意地点点头,补充一句:“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另外,等你有空把你先生的死讯,告诉远在苏州的令尊的时候,替我向他问一声好。”
  仿佛一根尖利的锥子一下刺进了胸膛,何静薇不可置信地瞪视着闵英琪,急道:“你要干什么?你要把我爸怎样?”
  “别误会。”闵英琪道,“我是真的希望你们一家平安健康。”
  闵英琪认为她说的话,已经表达了她全部的意思。所以她一句也不愿多说,一刻也不愿多留,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闵英琪的司机开着车走远了,何静薇才拿起手机给远在苏州的妈妈打了电话。她告诉妈妈贺明启已经去了,说了不到一句话,便对着话筒痛哭失声。
  人如果在一处兜着情绪,在另一处就忍不住寻找发泄口。何静薇的哭声里包含着多少无奈与不甘,只有她心里清楚。
  何静薇爱闵英修,她以为哪怕他不能够娶她,她仍然是他身边最特别的人。
  然而现在,所有的美梦和希翼都已一地狼籍。
  她想起闵英琪的话,只觉得不寒而栗。那不是恨,不是热血沸腾的恨,而是深深的恐惧和憎恶。她又怎么能,在这样冷血的家人的围猎下过完她的下半生?
  那晚何静薇找陶娜去了一间酒吧。陶娜只见到何静薇脸上的忧色如一早扑在枯草上的白霜。
  把一杯莫吉托放到何静薇面前,陶娜说:“嗨,死了就死了,他那种人迟早会作死,你难过什么?”
  “我不难过。”何静薇说,“我等这一天,不知等了多久了。”
  陶娜闻言愣了愣,随即释然道:“哼,你能这么想就好……贺明启来世上这么一回,能遇上你,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何静薇苦笑:“如果他没有遇上我,可能他就不会是这种下场。”
  何静薇明白,明启不过是个被害者,被设计的人。他其实是被他们害死的,顾伍扬的设计,闵英修的相逼。这种意识像一道鸿沟将何静薇和现实的一切隔膜起来。她至今还记得,她和贺明启结婚时租来的那袭洁白柔软的曳地婚纱,美丽、虚幻、缥缈,就像一则长长的梦。
  “对,”陶娜实事求是地说,“他不会是这种下场,他早该在几年前肝衰竭的时候就死的。如果不是你拿自己的肝救他,他能活到现在?”
  何静薇心里难过,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她和贺明启之间,也是有真爱的吧。当他们一无所有的时候,维系着他们的不就是爱么?是否人的记忆也会保护自己,她已经不怎么记得那些手术的痛苦和被抛作弃妇的细节。时间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它能抚平一切,将心里好的或是坏的痕迹一刀刀刮去,只留下个麻木而面目模糊的疤痕。
  可是,痛觉的丧失其实是一种病态,而且相当危险,因为一个人如果不知道什么是痛,那么她就不知道自己伤得多深。
  何静薇叫陶娜来,本来是想说说以后的打算,可是她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洒吧里似乎在放着一首《琥珀之歌》,乐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带着你的天空
  进入我的眼睛
  我呼吸你的呼吸
  但我不住在那
  有没有人能像我们
  相爱然后成为灰烬
  如果你愿意你愿意
  就让我像一条船
  滑过了你的名字
  让我在那停留让我在那栖息
  ……
  带着你的天空
  进入我的眼睛
  我呼吸你的呼吸
  在你名字栖息
  ……
  何静薇似乎有些醉了,她招呼酒保再给她一杯酒。陶娜却向那个酒保使了个眼色。
  何静薇说:“娜娜,对不起啊!”
  每次何静薇一说对不起,陶娜就吓一跳,问:“静薇,干嘛啊?”
  “娜娜,真对不起。我本来就知道阿姨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我不该出主意让崔海光的父母和你爸妈见面的。”
  “那不怪你。”陶娜说,“我妈就这脾气。况且,两边老的迟早要打照面啊。”
  何静薇道:“我其实是嫉妒你了,故意给你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你心眼儿真坏啊。”陶娜笑着说,“不过崔海光说了,我们过完年就去领证。他妈坚决不让我们结婚以后跟我爹妈住一起,要在市里给我们另外买套房子。”
  何静薇自己也没想到,她听到“结婚”两个字,会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陶娜问:“静薇,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打算嫁给闵英修吗?”
  何静薇怆然看向前方:“娜娜,这世上的事,说想就能成该多好。”
  “怎么回事?”陶娜问,“你跟闵英修……不会吧?我听崔海光说闵英修让他帮忙订蜜月旅行的行程了啊!”
  何静薇只能茫然摇头:“娜娜,你说得对,我没那个命。我以为自己离豪门很近的时候,豪门原来是在地球那一边儿呢!那些锦衣玉食、豪宅敞苑、腰缠万贯,对我来说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
  “胡说!”陶娜不同意,“你什么时候看上那些东西了?”
  何静薇心上难过,眼里简直要渗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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