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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之前没有想念-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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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6月,决定不参加高考的林初告诉周南,她还不知道下一步走到哪里要做什么,她的父亲让她先去陪伴他一段时间。于是她决定去重庆,投奔一个陌生的最亲的人,或者是投奔一个换走了她最重要东西的男子。
    她说:“周南,你会收留我么?”
    六
    她没有忘掉父亲的样子,从来没有。只是,当那个缺失了太久的男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局促到默然。
    周南已经找到正式的工作,在一家证券公司。早晨,林初在他的手心中睁开眼,才知道他守着她坐了整整一夜。他要工作,把林初按地址送到便离开了,留她一个人,面对一个如此重要的场面。
    父亲一直对她微笑,还是挺拔的样子,白发若隐若现。把她让进客厅,倒水,拿水果,放行李,说着断断续续的话。
    她站在他身后,看他走来走去的样子,轻轻说:“爸,别忙了,又不是来客人。”
    她看到父亲的背影定住了,半晌,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她是明白自己的父亲的,明白他是无法表达自己的情感的男人,明白他唯一的错误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脆弱,让他选择远远地逃开,逃开之后,久久无法面对。
    她给妈妈打了电话报平安。她明白,这就是父母所认为的对她的偿还了,不逼迫她不设计她,尊重她对生活的所有选择。
    父亲给她做毛血旺、糯米糍、醪糟汤圆。她每天读一点里尔克的诗,睡梦安稳踏实。
    周南常常来看她,给她买来一盆她执着迷恋的蝴蝶兰,带来他淘汰的随声听和英文歌磁带:Close To You;Yesterday Once More;Seven Lonely Days。卡朋特低回的声音通过鼓膜流淌她的全身。
    终于有一天,父亲说:“小初,周南真不错。”
    林初大声喊着在客厅坐着的周南说:“周南,我爸让你娶我!”
    “我很愿意。”周南笑着向厨房走去。
    而林初却直直地看着他,而后眼泪如同他们初识时簌簌地落了下来,夺门而出。
    林父和周南同时愣在那里。他们无论从血缘上还是事实上,都是她唯一最亲近的人,而他们,却都对她无能为力。
    等周南追出去的时候,林初已经不见踪影。夏日傍晚,热闹的江畔聚居区。他看不到让他的心始终揪在那里的那个人。
    周南去了朝天门码头,去了滨江路,他实在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于是他只有漫无目的地走着。
    荷欣一直在打他的传呼,7个,周南在路边的电话亭给她回了电话。
    “你妈妈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你有没有和我说让你7月底带我回去看她的事情。她和我聊了很久。她很希望你能回去看看,这几年上学期间你都没有回过家……”
    是不是,他也和林初一样,从心底憎恨着那个他出生的潮湿地方。
    “荷欣,我现在有点事,这些事回头再说吧。我再打给你。”他不等荷欣的反应就挂上了电话,摸出硬币付了话费,而后靠在话厅边点了一根红梅。
    他从来没有想过,荷欣怎么就成了应该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怎么就成了这样。是不是真的如她自己所说,那就是他在潜意识里自己选择的趋向。
    他抽空了两包烟,在滨江路走了几个来回。夜幕深沉,才决定回南岸区的住地。从公司同事那里租来的屋子。
    他借打火机的灯光摸索着上了3楼,火光照到门边一团黑影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而后他才看清楚,是林初,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蜷缩在他的门边。漆黑发丝像藤蔓植物般覆盖清瘦的骨骼。
    “你会收留我么。你会收留我么?”
    他走过去,蹲在她的面前,她抬起头,疲倦的双眼看着他。
    “嫁给我,林初。在你可以并且愿意的时候。”他捧住她的脸,靠近,亲吻她柔软的双唇,激烈地。
    她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依然在那张沙发上,贴在他的手心里,逐渐睡着。
    她给他的心里划下了比侧脸上更钝重的伤口。
    荷欣在第二天早晨敲开周南的门时,看到只穿着睡衣光着脚散着头发喝牛奶的林初,收敛了甜美笑容。
    那是一个无法处置的孩子,用天真却坚毅的眼神让她也同样心碎。
    “周南,你要留下她么……那么我明白了……只是你必须知道,你能抓好她吗?即使你们有再多的相通和契合,你们需要的生活真的一样吗……”
    有些事情没有对错,总有人要做出选择,开花结果。
    七
    周南的母亲打开家门的时候笑容僵在脸上,周南的身边不是荷欣,不是其他任何娴静的女孩,而是那张让她的心突然就被刺痛的脸。
    如同林初的心里永远会记得那个精瘦的女人甩给她的重重耳光,这个女人也同样不会忘记这张坚硬冷漠的脸,带着那个可恶女人的眉梢眼角的脸。
    时间流逝了,孩子长大了,可是几乎没有什么面目变化的林初,或者即使有变化,那足够唤起记忆的样子,让周母的脸冰冻在了那里。
    周父走过来的时候,微微愣住,而后淡淡地说了句:“快进来吧”。
    周南握紧了林初冰冷的手,把她拉进了屋。
    沉默的饭局,周南不断给林初夹菜,周父数次的欲言又止,周母始终没有从饭碗里抬起的紧皱的眉目。
    林初突然感到厌恶,如此的厌恶。
    周母和周南在厨房刷洗的时候,客厅里,林初孑然地坐着,周父在一旁不停地换着电视节目。
    终于,他说:“你妈妈还好吗?爸爸回来了吗?”
    她想起刚刚死在美国没有几年的张爱玲写过,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
    你的心是如此地坚不可摧,而生活,无坚不摧。
    厨房里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周南刻意地压制,周母几乎崩溃的歇斯底里的咒怨,“她们母女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年纪轻轻不上大学,在社会上混着父母养着,她迟早要拖累你!”
    “荷欣哪里不好!就算你换,也不能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你知道你妈妈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这就是你还给父母的?”
    “她不是省油的孩子!她妈妈已经毁了这个家一次,我绝对不能让她毁了你!”
    一记耳光落在周南的脸上,响亮的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周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林初用力地咬着嘴唇,再一次从周南的世界里夺门而出。
    这是预料中的事情,只是他们一定要看着它发生。
    八
    林初还是会给他写信,还是在随手抓来的任何东西上,其中最多的是孩子们画坏的作业纸。
    寄信的地址在甘肃、青海一带游离不定。她在福利院、特殊学校工作。和那些不谙世事的孩子在一起,和没有家的孩子,和天生就被剥夺了某种幸福的孩子在一起。没有赞许也没有奖励,她却在西北大地,待了整整三年。
    她告诉他她变得更瘦了,皮肤有了健康的颜色,头发也浓密了。
    她告诉他偏僻的山村和落后的城市有着血一样直接而热烈的落日,有寂静包裹的温暖,有剥落冗杂的真实,有深切的意义。
    2000年她寄给他唯一的一张照片,她在教一群福利院的孩子用蜡笔画画。低着头,却有比抬头更坚强的骄傲。
    拿着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正躺在上海肿瘤医院的病床上。在林初出走的那一年夏天,他辞去了在重庆的工作,南下广州。
    也许是水土不服,也许是过分忙于工作而忽略起居饮食,世纪末的时候,他得了急性肾炎。
    荷欣依然和他保持联系,周母在最绝望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机里与荷欣的通讯,于是拨通了荷欣的电话,把周南的病情告诉了荷欣,声泪俱下。
    母亲的心是多么地坚强又脆弱,只是因为那是自己的孩子。
    荷欣迅速赶到了广州,看到病床上因为激素药物的使用而微微浮肿的周南,她轻轻握起他的手,忍着眼泪。
    她一直在劝说周母转到上海治疗,并且告诉周母医生既然说不会恶化成尿毒症周南就一定没事,只是需要长时间的治疗和恢复。
    她开始整日整日守在周南身边,喂饭、喊医生、陪他说话,包括,把林初的信带给他。
    周家不过是工薪家庭,周母没有工作,周南刚刚工作同样没有积蓄。后期周南的治疗费用几乎都是荷欣从家里拿钱在负担。周南一再拒绝,但是荷欣从来不理会。
    “你看,荷欣是富家女还能这么谦和体贴,周南,不要再固执了。”周母叹着气,给周南喂药。
    出院的时候,荷欣跟着周家一起回来他们在江南的故乡。周母把自己的翡翠镯子放在了荷欣的手心。
    周南轻轻握住荷欣的手,如同荷欣在病床边握住他的手。
    生活的时光还转,早在最开始就已经注定结果。两个人在南湖边散步的时候,周南仿佛又看到曾经年少的模样,那个编着麻花的女孩,用低沉的声音说,如果有一天,生活要我妥协,我想我会低下头,但不是现在,我也努力让它不是将来。
    他对自己笑了笑,揽住身边这个触手可及的温婉女子。这就是生活定义吧。
    九
    2004年,周南的病情完全康复,因为药物引起的身体浮肿发胖也全部在他的身上消失无踪。
    也就是说,他和荷欣的婚期已到。
    他给林初写了信,告诉了她这又一个四年的时间他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是简单的陈述。最后,他说:“林初,我们又有多久不见了,我要结婚了,与荷欣,你回家乡看看吧。”
    那个有着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把信拿给林初,林初还是明眸皓齿的样子。除了西北的风霜,似乎时间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她选择了发短信而不是回信,“祝福你周南,我会去的。”
    会像你说的,带着笑回那个故乡。
    阳光格外明媚的一天,2004年的7月,没有梅雨,没有氤氲。
    林初沿着南湖,走过一个上坡一个下坡,七年时光,她真的需要用面目全非来形容面前的这座安宁的小城。兵荒马乱的城市,正在改变着的环境,在这个城市洗掉铅华的时候,听到它前进的声音和洁净的面容,却依然在潦草着掠过的时间中找不到所要寻找的。
    江南的小城,信奉天主教的人非常多。这点依然没有改变。城里唯一的一座教堂,翻修一新,是婚礼正在举行的地方。远远地就能够看到哥特式的尖顶,刺穿青天白日。
    林初站在教堂外,微微仰起头,阳光落在瘦削的面庞上,她静静地微笑。她想起,在几千年以前的时候,有一个叫做姬宫涅的周朝男子,用熊熊燃烧的烽火换取一个叫做褒姒的女子的倾城笑靥,如花美景。
    曾经,一个叫做周南的男孩,用流淌殷红血液的伤口交换了她没有恨意的目光,交换了她的语言她的微笑。他们对抗过、努力过,交换着彼此的孤独。这个在岁月能够洞穿的时间之前可能也姓姬的男子,他们将用一生的孤独继续交换着彼此的爱情。
    
    
    ☆趁时光还未苍凉
    
    始于一场告别
    
    在沈更笙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人的时间从来都是不够用的。譬如她的母亲,在难产中死去,为一个她爱的男人,守口如瓶。
    有时候,更笙又觉得时间仿佛会静止,在她跟随外婆蹒跚的脚步前往寺院的时候,山水和香火让一切都缓慢下来。
    七岁之前,更笙在桑柔镇的外婆家度过。在人前,外婆很少对她表示亲昵,每晚哄她入睡时,都唱着怅然的歌谣。镇里人家的孩子似乎都被告知不许亲近更笙,于是更笙的童年,便是独自在后山看日落过去的。
    也许,外婆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女孩,从不属于这里。
    正月十五,外婆领她从寺庙回来,家门口等着陌生男子,身后跟随伶仃少年,远远看到更笙便迎上来,伸手想去捋一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更笙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纵然某个瞬间她看见束手的少年满眼笑意。
    那天晚上,外婆把她放到男人的背上,男人什么也没有带走,只是带着她离开了桑柔,离开了她七岁之前缓流的时光。
    男人说:“更笙,我是爸爸,这是江默哥哥。”更笙便扭过头去看那个笑盈盈的少年。
    爸爸。那段时光里,她的生命里没有父母,没有爱恨,不知别离,只是安静地随着这个看起来有些颓唐的男子坐了动荡的火车与摇晃的长途车,回到了原本,就应属于她的那座城市。路上江默不断拿零食和画书给她,她都小心翼翼接过来,而后转向光秃秃的车窗外。
    家门是江默用泛黄的钥匙打开的,慵懒女子坐在桌边,只是抬眼看了看父亲与更笙,说了句:“接回来了?”便继续懒懒地吃午饭。
    第一顿饭吃得很沉默,更笙几乎没有吃几口。后来回到房间,江默拿了半盒饼干和一听可乐给她,更笙接过来,江默伸手轻轻抚弄了一下她的头发,对她说:“你回家了。”
    后来父亲才告诉长大以后的更笙,他从来没有忘记她的母亲,也从来没有想过丢下她不闻不问,只是生活总是阴差阳错,他终究是来不及。他总归是要成家的,于是看到独自带着儿子的这个女人,他便想起更笙的母亲。
    这,就是更笙生命中的第二个家,一个陌生的父亲,一个没有表情的女人,以及一个有着锐利眼神的男孩,沈江默。
    
    相持的一些情分
    
    更笙的第一次正规考试没有及格,那晚父亲不在,她拿了卷子找江姨签字,江姨不情不愿的脸上写满了鄙夷,“不聪明的人生不聪明的孩子,学也学不好。”
    江姨提笔准备签字,而更笙却突然伸手抢过卷子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身上发现任性与坚硬,她握着卷子,跑下楼,跑出小区,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那时候,江默在学校附近一条隐蔽的小巷里打游戏,输光了所有游戏币,悻悻地出来,看到蹲在破败门边撕着卷子的更笙。
    他们的目光微微对峙,江默转身回到游戏厅,找哥们借了十块钱,出来拉起蹲在墙根的更笙,留下一堆撕得粉碎的试卷。
    江默在路边馄饨摊给她买了热腾腾的馄饨,用开水涮了筷子递给她,而后又去路边买了一杯八宝粥来递给她,看她埋头吃起来。
    “多大点就学会离家出走了。”江默的语气里却全无责备。
    更笙咽下嘴里的馄饨,说:“那你教我读书么?”
    “读书?”江默笑了一下,忽而换上认真的神色看着更笙,“读书不是我要做的事情,但也许,是你应该做的事情。更笙,好好念书,离开这里,去远方,你就会快乐。”
    彼时,更笙尚小,模模糊糊知道面前这个还没完全长开穿着系错了扣子的白衬衫的少年,这个打游戏踢足球打架不读书的少年,他在说一件郑重的事情,虽然她并不明白,却也懵懂地点了点头。
    那晚,江默拉着更笙回家,家门半开着,里面爆发出父亲和江姨的争吵以及摔打声。更笙跟在江默身后进门,撞上江姨厌恶的目光,她的脸上有掌印,飞快地走过来,拉过江默塞进他的屋子里,而后转身去浴室关上了门。
    更笙独自面对父亲,父亲蹲下身来,不知道该愤怒还是怜悯,只有拍拍她的脑袋,说:“这样很不好。”
    更笙闪开父亲的手,去架在客厅阳台边的小床上关上灯蒙上被子,于黑暗中听见父亲轻微的叹息。
    当寂静落于深夜,更笙依旧枯坐在被窝里,没有睡着,颤抖着在哭泣,想念外婆和桑柔,想念那时天光流云。突然被子被掀开,江默做了“嘘”的手势,把一卷卫生纸递给她,帮她擦眼泪,附在她耳边低声说:“我找人教你功课,不许再哭了。”
    更笙看着江默,眼泪却更汹涌起来。
    
    如果不想失去
    
    那是江默第一次与白兰说话,为了更笙。
    白兰是成绩好老师爱性格温婉的女孩,坐在教室前排。一日课间操,江默没有跟他的狐朋狗友去杂货间抽烟,而是特意留在教室,等同学鱼贯而出,只剩白兰独自趴在第二排的位置埋头做题。
    他走过去在白兰面前坐下来,白兰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他,碰上他锐利而沉静的目光。
    那是后来白兰告诉更笙,在他还没有开口请她来辅导更笙时,她就知道她会答应他的一切要求,“他总是很沉默,可是那天他的眼睛,很诚恳。”
    于是每周六,江默就骑着自行车载了更笙去市图书馆,白兰总是捧一本书看,坐在馆外的台阶上等他们,挂着清浅笑容对他们挥手。再回忆起来,画面总是带着阳光的,无关风雨。
    更笙跟着白兰进图书馆,白兰仔细给她辅导功课。而江默则去踢球或者看录像、打电玩,中午会提着饭来找她们。
    白兰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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