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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途-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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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卓深深吸了口烟。
“丁卓,你们不一样。”孟遥看着他,严肃甚而有点隆重,“确实有人颠倒黑白,有人是非不分,但你们每看一个病人,每做一场手术,都有可能使人摆脱病痛甚至死亡……”
丁卓略微自嘲地笑了一声,“没这么大本事。”
“我爸是得癌症去世的,”停了一下,孟遥接着说,声音更平静缓慢,“发现得晚,已经没法治了。那个时候,我很讨厌去医院,也觉得医生既然治不好病,算什么白衣天使——长大以后才发现,这想法多傲慢啊,你们跟我们一样只是凡人,任何一个凡人,面对生老病死,都一样无力。只是我们无力而无为,你们虽无力,却能有所为。哪怕这所为不一定有用,于病人于亲人,或多或少是个安慰。”
这段话,比起前面那几句,让丁卓好受得多。
今天,出手术室,给孟遥回电话,听到她说在医院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她低沉轻柔的声音,从鬼蜮中拉回了人间。
她充满了烟火气息,像是他每回下班走在路上,看着那些亮灯的窗口,想象的背后的那些人,那些事。
每每在他觉得极冷的时候,让他看到一星的火光。
过了片刻,他转过头,把目光定在她脸上,“……怕吗?”
“嗯?”孟遥没反应过来。
“今天听见新闻的时候。”
孟遥点一点头,声音沉下去,“小时候赌天发誓,动辄做不到便不得好死,不把生死当一回事。而现在,把生死看得很重,却总有人不断告诉你,有时候生死倒悬,其实发生得比你信口胡说的一句赌誓还要容易……”
冷,或者是先前积累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她神情里带着一丝惊惶和倦怠,肩膀微微耷拉着,灯光在背后,身前投下一片阴影,笼着她的五官。
外面一片昏暗,很远处有一点灯光,夜色中朦朦胧胧。
丁卓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辨不明,“孟遥。”
孟遥抬眼,转过头来。
她眼睛里浮着一层雾气,染着水光。
丁卓咬紧了香烟的滤嘴。
孟遥眨了下眼,仿佛是感觉自己情绪有点过于外露,很轻地抽了下鼻子,别过脸去,揉了揉眼睛。
丁卓便感觉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攫住他,之前那团没有形状没有边际的雾气渐渐露出一点轮廓……
孟遥笑了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转过头来,似想让他看见她没什么事,然而眼眶让她揉得泛红,眼里更是雾气弥漫。
丁卓心脏抖了下,所有事儿都不想去探究,也不用非得说清原有,他把还没抽完的半截烟摁在窗台上,伸手,一把把她搂紧怀里。
他感觉到她身体僵硬了一瞬,然而并不是因为抗拒,片刻,她像是被风吹弯紧绷的芦苇,又缓缓地舒展开来。
他嗅到她发丝上的香味,有一点甜,心里顿时就觉得平静,又有一种久未有过的满足——在医院台阶上,他就想这么做了。
孟遥过了许久,才觉得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身上带一点消毒水和烟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罩过来,让她几乎迷失了自己的呼吸。
事实上,她不敢用力呼吸,她衬衫的料子蹭着他脸颊,是真实的;按在她背上的男人的手掌的重量,是真实的;头顶上沉稳平缓的呼吸,是真实的;靠得如此之近的体温,也是真实的——可它们的组合,却显得如此不真实。
孟遥悄悄地伸手,攥了攥他衣袖的一角。她手指出了点儿汗,袖角有点儿硬。
许久,就在她再度开始怀疑这是在做梦的时候,她听见头顶传来丁卓沉沉的声音:“别这副表情,我真没事。”
孟遥身体僵了下,片刻,委屈潮水一样地漫上来,“……你不用安慰我,”她伸手,推了推丁卓,“……也别从我这里寻求安慰。”
丁卓反而又用了一点力,把她抱得更紧。
……有一点是清楚的,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他找她的真正原因,就必须得开始扯上了“同乡”的幌子。
不是电光石火、魂悸魄动才叫动心。
孟遥闭上眼,心情涨潮一样,起起落落。
许久,还是另一种心情战胜了此刻对于这梦寐以求的温暖的贪恋,她伸手,很用力地推了一下丁卓。
丁卓顿了一下,松开手。
孟遥转头看他,眼里有泪,“……你做得到吗?”
这话,多么没头没尾,然而丁卓听懂了。
外面有一只蛾子,循着灯光飞进来,落在窗户玻璃上,扑棱了一下翅膀,朝着天花板上吸顶灯飞过去。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很久,丁卓伸手去摸口袋,才想起来烟放在茶几上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强迫自己这会儿一定要捋出一点头绪。
然而,一旦去想,越来越多理智的声音就渐渐盖过他忠于内心的本能。
他后退一步,背靠着窗户,几分颓唐地看着孟遥,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疑问还是求救:“你觉得,这是背叛吗?”
孟遥紧咬着唇,“……我不知道。”
读高中的时候,和曼真探讨过这个问题,要是有一天,喜欢上了同一个人该怎么办?
曼真说:“那就让给遥遥,遥遥胆子这么小。“她说了什么呢?
她笑了笑说,“我要是不小心跟你喜欢上同一个人,不会让你知道的。”
后来,她发现不知道为什么,生活中的一些无心之言,突然就成了谶言。
大三那年,曼真给她发来一张照片,“遥遥,这人,我一定得拿下。”
照片里,丁卓立在旦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门口,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
从此,这个人在孟遥心里就成了秘密。
更漫长的沉默,横亘于两人之间。
最后,还是孟遥先开口。
她一直以为自己心怀鬼胎,但事实上自己才是无欲无求的那一个,因为心里早就笃定了,两个人没有可能。
“……这么晚了,你要是不介意,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吧。”
丁卓没吭声。
孟遥就当他是答应了,转身回房间,把上回跟他逛超市时买多的毛巾和牙刷找出来,放去浴室。
等出来的时候,丁卓还站在窗前。
孟遥抿紧了唇,走回浴室。
冬天热水器里的水要放一会儿才热,她把挂在墙壁上的花洒取下来,开始放冷水,放了一会儿,水开始热了,狭小的浴室里,渐渐腾起白雾。
孟遥把水关小一点,立在浴室门口,喊了一声。
片刻,脚步声向这里来了。
“毛巾在架子上,牙刷在这儿……”孟遥指了指流理台上,“你先洗澡吧。”
她把花洒关上,从里面退出来。
她手上沾了点水,那架子上的一块干毛巾擦了一下。
丁卓目光在她手背上扫了一眼。
孟遥垂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片刻,她听见浴室门锁上,里面传来水声。
她回房间衣柜里翻出一条厚一些的被子,从床上拿了个枕头,放到沙发上。
她在沙发上坐下,沉沉地叹了口气。
桌上放着丁卓的烟和打火机,她拿起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犹豫很久,她把滤嘴含进嘴里,下狠心,猛吸了一口。
呛而辣,她眼泪立刻就出来了。
二十分钟,丁卓洗完澡出来了。
没带衣服,他只能将就穿上原来自己的。
走到近前,孟遥闻到他身上有点湿润的水汽,混杂着沐浴露的甜香,盖过了他身上消毒水的气息。
孟遥站起身,去卧室给他找吹风机。
丁卓坐下,拿干毛巾擦着头发,一抬眼,发现烟灰缸里躺着一截只刚抽了几口的香烟。
片刻,孟遥拎着吹风机出来,递给他。
丁卓接过,什么也没有说。
“你坐一会儿,或者要不先睡,我去洗个澡。”
丁卓点一点头。
孟遥去卧室拿上睡衣,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中,丁卓身体往后靠,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沙发上。
谁也没说狠话,因为心知肚明,断不了。
迈出第一步不难,难的是,后面该怎么走?
他从来不是逃避型人格,以往遇到事情,不管什么,最后总要给它们一个合理的交代。
可现在这件事,像是道复杂的数学竞赛题,怎样都找不出那条能做出最后答案的辅助线。
违心的话,他说不出口。
然而此刻让他条分缕析自己的想法,却并不是一是一,二是二那样的简单。
他摸了支烟,点燃,一边抽,一边试着为起码看得见的以后找一条路。
许久,孟遥从浴室里出来,到他旁边坐下。
她接上吹风机,一时间只有嗡嗡嗡的声响。
孟遥把头发吹到七八分干,关上吹风,拔下插头,正要起身,丁卓喊住她。
她顿了一下。
灯光照得他们表情一清二楚,一样微蹙的眉,一样茫然疲惫的眼睛。
“这话可能听起来不大负责,但我还是得说。”丁卓看着她,也没斟酌用词,“……你能不能给我些时间?”
孟遥睫毛颤了一下,“多久?”
丁卓微抿着唇。
“丁卓,上回,我们是怎么说的?”
太平洋倒是很大,可一辈子也到不了岸。
孟遥抬眼,看着他,“……等筋疲力尽,到哪儿是哪儿吧。”
第21章 (21)倾城
辗转反侧一晚,没睡踏实,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不知道昨晚是着凉还是落枕了,脖子酸疼。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客厅里丁卓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经过客厅时,往沙发上看了一眼。
沙发有点短了,丁卓只能蜷在那上面。他背对而睡,从被子里露出小半个后脑勺。
她看了一会儿,才想起去做正事。
洗漱过后,孟遥去厨房准备早餐。
她通常是拿小锅煮点儿燕麦片,煎个荷包蛋,这样禁饿,营养也够。
燃气灶打开,“嗡嗡”地喷出火苗,厨房里开始弥散开一股淡淡的液化气的气味。
孟遥烧上水,站在灶前面发呆。
身后传来声音。
孟遥转过头,丁卓打了个呵欠,走到门口,“早。”
“早。吵醒你了?”
“没有,自己醒的。”
水已经有一点开了,孟遥说,“你先去洗漱一下,早餐马上好了。”
丁卓嗯了一声。
片刻,孟遥觉察到身后并没有动静,转身一看,丁卓还站在门口。
他目光向着这边,似乎是在打量着她。
孟遥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目光,“怎么了?”
丁卓摇了一下头,没说话,仍然是拿目光看着她。
冬天亮得迟,这时候天色还未彻底明朗,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映在孟遥脸上,将明未明的调子,让她低垂的眉目显出一种无法描述的温柔。
丁卓觉得嗓子有一点点发痒。
站了会儿,没说什么,他转身向着浴室去了。
丁卓洗漱完毕,早餐已经端上桌。
热腾腾的燕麦粥,连小锅一起搁在桌子上,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儿。
孟遥低着头,正在往餐桌上摆放碗筷。
丁卓走过去帮忙,在接过碗的时候,他手指碰到了她的手。
有点儿凉。
丁卓顿了下,把她手捉住。
孟遥一怔。
她手指细细长长,五个指甲圆润小巧,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把她手翻了一下,看了看手背上的冻疮。
孟遥不自在,往回缩了一下,却被丁卓手指捉得更紧。
孟瑶四根手指被他抓着,他用了点力气,她动不了,感觉他手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
片刻,孟遥轻声说:“早餐快冷了。”
丁卓“嗯”了一声,这才松开她,端着空碗,拿起木勺,盛锅里的燕麦粥。
孟遥等着他盛完,拿起自己的碗,谁知道丁卓将自己盛好的这碗放在她跟前,又把她手里的碗拿过去。
孟遥怔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默默吃了片刻,孟遥跟丁卓说上午要去公司一趟,有点文书工作要处理。
“只用加半天班?”
孟遥点点头。
“那一起吃中饭,昨天那顿饭,我给你补上。”
孟遥笑了一下,“好啊。”
吃过早餐,两人出门下楼。
丁卓掏出车钥匙解锁,“我送你上班。”
通常他用这种口吻说出来的话,反驳都毫无意义,孟遥点一点头,没跟他客气。
周六早上,路上车比平常工作日要少,只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下车前,丁卓问她:“几点下班?”
“说不准,要是顺利,十一点就能好了。”
丁卓点点头,“那电话联系。”
“好。”
孟遥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关上门,她向着丁卓挥一挥手,车子发动,一会儿就驶远了。
孟遥推开一楼旋转门进去,恰好林正清端着咖啡从星巴克那儿走过来。
孟遥打了声招呼。
林正清走到她身旁,“有人送你来的?”
“嗯。”
他坐在窗边,看见孟遥从一部黑色别克车里下来,驾驶座上似乎是个男人。
林正清笑一笑,也没多问。
一上午,孟遥效率很高,等把所有工作都处理完,提交给林正清通过之后,一看时间,才十点半。
孟遥拿过手机,给丁卓打了个电话。
丁卓说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让她就在公司等着。
孟遥闲得无事,索性开始着手做下周要做的工作。
到十一点,丁卓打来电话说马上到了,让她收拾一下下楼。
孟遥关上电脑,把东西收进包里,正要走,林正清走过来。
“准备下班了?”
孟遥点头。
“我也准备走,送你回去吧。”
孟遥有点尴尬,“我朋友来接我。”
林正清看她一眼,片刻,笑说,“行,那走吧,一块儿下去。”
电梯里,林正清找了个话题,为了缓解气氛,孟遥跟他客客气气地聊着。
走出写字楼,丁卓的车子已经停靠在路边了。
孟遥和林正清向那边走过去,驾驶座车门打开,丁卓从里面下来。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中长款大衣,衬得他很有精神。
林正清脚步顿了下,片刻,脸上挂上笑,向着丁卓走过去。
孟遥只得向丁卓介绍,“这是我同事……”
她目光移到丁卓脸上,有点犹豫,片刻才对林正清说,“……这是我朋友。”
林正清向丁卓伸出手,“你好。”
丁卓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更是淡而客气,“你好。”
两人握了下手,林正清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丁卓,又笑问:“丁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外科医生。”
林正清顿了一下,“旦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
丁卓看他一眼。
林正清笑说:“昨晚孟遥过生日,听到贵院出事,饭吃到一半就跑了。”
林正清话音刚落,孟遥就觉察到丁卓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她转过头,有一点不自在。
丁卓说:“打扰你们聚会的兴致了。”
林正清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向两人打过招呼,往停车场走去了。
孟遥上了车,在系安全带时,听见丁卓问:“你上司?”
“不是,项目组组长,算是平级。”
丁卓“嗯”了声,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他伸手,把放在仪表台上的一只浅蓝色小袋子拿下来,递给孟遥,“生日礼物,昨天落宿舍了。”
孟遥看见袋子上的logo,有点惊讶,接过往里看了一眼,是个小盒子,装首饰的。
“我能看吗?”
“看吧。是条项链……”丁卓往她脖子上看了一眼,“买的时候,你没戴……不知道是不是买多余了,你要不嫌弃,就换着戴。”
孟遥笑了一下,伸手把藏在领子里的项链拽出来,“这个我自己很早之前买的,前几天收拾东西发现了,顺手戴上没取。”
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一看,纯银的链子,坠着一枚橄榄叶形状的吊坠。她对这些品牌没什么研究,但知道这个牌子的东西价格不便宜。
她阖上盖子,有点惴惴不安,总觉得过于贵重,不太敢收。
又想,丁卓生日也没几个月了,到时候送他个价格差不多的也是一样。
前面路口,丁卓车子拐了个弯,“就去上回确定的那家餐厅?”
孟遥回神,“好。”
餐厅位置有点偏,加上人均价格不算太便宜,人不算多。里面装修得很雅致,桌子与桌子之间都隔开了,环境非常清幽。
等上菜的时候,丁卓问她:“昨天中途就走了,吃上蛋糕了吗?”
孟遥笑一笑,“要是没吃,你是不是准备赔一个。”
丁卓也笑了。
“不用,昨天吃过面条就够了。”
昨天经历那么多事,恐怕这个生日要让她毕生难忘。
丁卓看着她,“那先欠着,明年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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