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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秀白了叶国强一眼，没好气道：“喝什么喝，不许喝，饭都还没吃就顾着喝汽水，还吃不吃饭了。”
　　她这是做样子给叶八妹看，好让她消气。
　　只是叶八妹不是真的恼怒，她只是在逗自家孙子孙子而已，看着几个年纪较大的孙子均低着头，红了眼眶，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顿时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她拿起快起夹了一个大鸡腿到叶国强的碗里，淡笑道：“过年大家伙都要高兴，想喝汽水的就喝汽水，想吃肉的就吃肉，不需要拘束。”
　　叶国强喜得站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道：“奶奶最好了。”
　　其他十几个孙子有样学样，纷纷学着叶国强的样子开口喊上一句‘奶奶最好’，喊完后眼巴巴地看向地上的汽水，在吃肉和喝汽水之间已然做出了选择。
　　叶八妹挨个夸了就好，又挨个夹了个大腿以示奖励，不管是鸡还是鸭都有四只腿，两只是大腿，还有两只是将鸡翅膀剁成腿。家里一共杀了三只鸡和三只鸭，大大小小的腿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四个，每个孙子夹了一个后，还剩下十个腿。
　　叶八妹二话不说给每个媳妇碗里都夹了个腿，看着剩下的四个腿笑问道：“还剩下四个就不分了，一会谁说的吉祥话最好听就给谁吃。”
　　吃年夜饭之前首先要做的是举家举杯，喝了举杯酒之后是大口吃肉，饭过半饱，接下来就该到说吉祥话了。
　　吉祥话由后辈对长辈说，因着叶爱国不在了，今年的吉祥话只需要对叶八妹说即可。
　　听了叶八妹的话，叶大壮站了起来，向着她行了个祝福礼，憨笑道：“娘，新的一年里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叶八妹颔首说了句好。
　　接下来叶二壮站了起来，他依然是向着叶八妹行了个祝福礼，微笑道：“本来我想祝愿娘越长越好看的，但是后来想了想，我娘本来就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所以我祝愿娘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叶二壮不愧是家里最聪明的人，一开口就逗得叶八妹喜笑颜开，但凡是女人就没有不爱被称赞漂亮的。虽然叶八妹一把年纪了，但她依然爱美。叶二壮所说的‘我娘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很得她的心。
　　叶八妹笑眯了眼，拿起筷子将鸡腿夹到到了叶二壮的碗里，喜滋滋道：“净说大实话，不过，为娘就喜欢说老实话的孩子。”
　　叶二壮连连点头，拿起鸡腿看了叶大壮一眼，眼神十分嘚瑟。
　　叶大壮咬住筷子头不放，佯装委屈道；“娘，二弟分明是抄了我的话，你怎么只给他鸡腿不给我鸡腿。”
　　叶八妹扫了他一眼，凉凉道：“因为你憨，连老实话都不会话。”
　　叶大壮心想他才不是不会说老实话话，只是不会拍马屁而已。见叶八妹开心，他故意装出更委屈的模样，惨兮兮道：“哎，我都十几年没吃过鸡腿了，二弟，你给我尝一口呗。”
　　叶二壮举着鸡腿木然地看着他，然后两口将整个鸡腿吃光，舔了舔薄嘴唇，叹了口气道：“大哥，你怎么不早说，我都吃完了。不过，我看骨头上还有些肉，你要不要尝一尝味道。”
　　叶八妹捂着嘴巴笑，春秀等人也被叶大壮和叶二壮的双簧逗得捧腹大笑。
　　等笑够了，叶八妹夹了鸡翅尖到叶大壮的碗里：“嘴贫，赏个鸡翅尖你吃吃了，祝愿我儿来年万事如有神助，一飞冲天。”
　　叶大壮夹起鸡翅膀塞进嘴里，嚼了嚼后将骨头吐了出来，笑道：“谢谢娘的祝福。”
　　从叶二壮说话开始叶三壮就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每年的大年三十都要说吉祥话，但是一到说吉祥话的时候叶三壮就紧张，无他，只因他嘴笨，一说吉祥话就容易滑嘴。
　　听叶八妹和自家大哥和二哥有说有笑，叶二壮不停出汗，嘴里不停念叨着下午找儿子学的吉祥话。
　　等所有人停了话，叶三壮站了起来，咽了咽口水紧张道：“祝愿娘在新的一年如意、健康！”
　　说完，他赶紧坐下，脸红如晚霞。
　　叶八妹看向叶二壮，嘴里的话在嘴边饶了绕，她这个儿子不是个笨的，只是小的时候说吉祥话说怕了，所以每当轮到他说吉祥话的时候就紧张得不行。
　　她有心宽慰他几句，只是时间年前的事情对他影响太深，以至于他心里存了疙瘩，至今都绕不过去。
　　想了想，叶八妹夹了鸭头到叶三壮的碗里，慈爱道：“都说鸭子最是喜欢吵闹，一张嘴就呱呱个不停，新的一年里祝愿我儿嘴巴滑溜，张嘴有话。”
　　叶三壮脸色变得更红，低着头嗯了一声，小声道：“谢谢娘的祝福。”
　　叶大壮看了叶三壮一眼，担忧道：“三弟，那件事情错不在你，你该跨过去了。”
　　叶七壮接话道：“就是啊三哥，当年要不是大伯和大伯娘使坏，你怎么可能·····”
　　叶八妹打断了叶七壮的话，轻声道：“旧事不要再提，今天是年三十，我们只说高兴的事情，不说晦气的话。”
　　在座各位纷纷点头，叶四壮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条头巾，踱步到叶八妹身边，取下叶八妹头上的头巾，将他带来的头巾戴到叶八妹的头上。
　　叶八妹头上戴的是一条红绿相间的头巾，而他送的却是一条红黑相间的头巾。
　　扣上扣子，叶四壮笑道：“娘，儿子没钱，买不起金子和银子送给你，只买得起这么一条破头巾送您。新的一年里，祝愿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他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迎着其他几个兄弟‘鄙视’他的目光，扬起嘴角笑得很狡黠，心里得意得不行。
　　他就知道几个哥哥想不到要给自家娘送礼物，他的礼物是头一份，肯定能让自家娘高兴。
　　叶八妹夹了鸡爪到叶四壮的碗里，摸了摸头上的头巾道：“谢谢我儿的礼物，我儿有心了，新的一年里祝愿我儿事业步步高升，更上一层楼。”
　　她听四媳妇说了，因着叶四壮工作认真踏实得了领导的眼，年后回厂里有机会从临时工转为正式工，还十分有机会从小员工身为组长。
　　她给每个儿子夹的东西有不用的寓意，不管是叶大壮的鸡翅膀，叶三壮的鸭嘴巴，叶二壮的鸡腿，还是叶四壮的鸡爪，都有各自的寓意。
　　叶四壮很喜欢叶八妹送给他的祝福，拿起筷子夹了鸡爪子到嘴里，咬了咬没咬动，家里的鸡早就宰了，今年过年的鸡都是同村里人买的，买来的鸡大都养了一年或者一年以上，大都又老又硬。
　　特别是鸡爪子，看着没肉，咬起来割牙齿，吃不得，只能嘬一嘬味道。
　　嘬了几口，叶四壮将鸡爪子吐了出来，笑道：“谢谢娘的祝福，来年等儿子赚钱了，儿子一定给您买金买银。”
　　叶八妹连连说好。
　　叶四壮说完轮到了叶五壮，叶五壮是个十分豪爽的汉子，他站了起来，朗声道：“娘，祝愿您的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叶八妹摆手示意他坐下，随手给他夹了一块鸭胸脯肉，笑眯眯道：“祝愿我儿身体强健，万事无忧。”
　　叶五壮在厂里做的是拖货的工作，整日里要将厂里的货从东边搬到西边，十分辛苦。听了叶八妹的话，他顿时感动得不行，忙拉起衣袖，露出里面的肌肉。
　　“娘，我壮着呢，一点都不辛苦。”
　　叶八妹嗯了一声，嘴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此时此刻说太多未免有点煽情，故而咽下不说，只哄着眼眶与叶五壮对视。要不是俩人坐的远，极有可能会抱头痛哭。
　　叶六壮看不得叶八妹伤心，忙站了起来，笑眯眯道：“二哥忒不要脸，不就是有两块肌肉么，整得好像我们哥几个没有似的。”
　　他撸起衣袖，露出白花花的一片肉，睁着眼睛开始说瞎话：“你们看，我身上的肉不比二哥的少，掐一掐能发红，弹一弹能陷下去，摸一摸还滑溜溜，当真是万年难见的好肌肉。”
　　叶五壮拍了他一巴掌，嫌弃道：“快把你的三两五花肉遮起来，简直没眼看。”
　　叶大壮笑得说不出话，指着叶六壮灿笑不已。
　　叶八妹也笑得不行，只是为了给儿子留下一点脸面，她不好笑得太过分，只动了动嘴角，抿着双唇，极力憋着笑。
　　叶六壮扫了众人一眼，大喇喇道：“你们什么眼神，都给我收回去。我的肉怎么了，虽然软了点，但也是好不容易吃出来，不许笑。”
　　叶八妹咽了一口口水，忍着笑给叶六壮夹了一个大鸭腿，点头道：“多吃点，再养上三五年，养得白白胖胖就可以出圈了。”
　　“噗嗤，六伯，奶奶说你是猪。”
　　又白又胖，还可以出圈的可不就是猪么？
　　叶国文喷笑不已，嘴里的饭粒猝不及防喷到了对面的叶国强脸上，惹得叶国强捂着脸做势要打他。
　　他忙捂着头，可怜兮兮道：“国强哥，我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这回。”


第69章　
　　看着一众人嬉笑打闹，叶八妹的心情越来越好，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吉祥话每个人都要说，一圈轮下来，众人已然是饭足肚饱，年夜饭接近尾声。叶八妹从怀里掏出一袋红纸包，这是要派发给儿子、媳妇和孙子们的红包。
　　饭后派红包是徐水村的习俗之一，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习俗，有些地方要在大年初一喝过早茶、拜了年后才会派红包，有的地方不吃年夜饭吃的是团年饭，团年饭在下午时分吃，吃饱后再派发红包。有的地方则是在孩子入睡后偷偷将红包塞到孩子的枕头下，以此赶走邪晦。
　　她将红包放到桌面上，笑盈盈地看着座下的众人：“饭吃了，吉祥话也说完了，接下来给大家伙发红包。今年因为酸辣菜、蔬菜粥和八妹酱菜赚了不少钱，所以红包比之往年要大不少。”
　　话落，叶八妹将红包一一派发下去。拿了红包，大人们将红包塞进兜里，小孩们则忍不住将红包拆了开来。
　　叶国强撕开红纸，乍一眼看到红纸里面抱着两块钱，心里震惊不已。诚如叶八妹所言，这红包着实比往年大了不少。从出生到前年为止，叶国强收过不少的红包，多的有几毛钱，少的只有一分两分钱。在众位长辈中，叶八妹是最大方的一位，她每年给的红包里面虽然只有两毛钱，但是相对其他一分钱、两分钱的红包来说却是很大了。
　　这一回，她直接给他们封两块钱的红包，真真是徐水村头一份。
　　叶国强戳了戳走到大人那边，戳了戳春秀的手臂，小声道：“娘，我们的红包里面有两块钱，你的有多少？”
　　春秀睁大眼睛，被叶八妹的大方震撼到了，摸了摸两个口袋，一个口袋里面装着要派发给小辈们的红包，一个口袋里装着叶八妹刚才派发的红包。
　　她拿出叶八妹派发的的红包，轻轻捏了捏，触感有点硬，摸着不太厚，估摸着里面只有一张纸币。
　　叶国强盯着她手上的红包看，见她只是触摸不拆，顿时急得不行，催促道：“娘，您拆开看看。”
　　春秀横了叶国强一眼，抬起头偷偷看了叶八妹一眼，见她在和叶大壮等人说话才吁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着红包。
　　“一边去，你奶奶还没离席呢，拆什么红包。”
　　叶国强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红包，三两下将红包拆开，拿出里面的纸币，惊呼道：“娘也，竟然是十块钱。”
　　他的惊呼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众人纷纷看向他。
　　叶大壮不明所以问：“什么十块钱。”
　　春秀想要捂住叶国强的嘴巴不让他把话说出来，但是叶国强的嘴巴太快了，在春秀还没来得及行动之前，快速道：“奶奶给你们红包里面有十块钱。”
　　一众人瞪大眼睛，显然不太相信叶国强说的话。
　　叶大壮扭头看了叶八妹一眼，见她眼角带笑，一副‘鼓励他拆红包’的样子。他舔了舔嘴唇，从兜里拿出红包，慢吞吞拆开红纸，亮出里面的十块钱。
　　“还真是十块钱。娘，今年怎么这么大方？”
　　叶八妹摸了摸下巴，乐滋滋道：“刚不是说了么，因为今年赚了不少钱，所以今年的红包比较鼓。”
　　话落，接着又道：“好啦，红包给了你们就收着，不要问那么多的为什么。”
　　她看向春秀等媳妇，淡淡道：“一会你带着其他人将这一桌子饭菜处理了，现在天冷，吃过的剩菜放进碗柜里，还没动筷子的肉菜则用竹篓掉进水井里。”
　　扭头看向叶大壮等人：“你们几兄弟跟我来，我有话要和你们说。”
　　说着，叶八妹站了起来，优哉游哉往外边走。
　　到了房间，她踱步到门后边拉下灯闸，背着手走到桌边上坐下。不一会，叶大壮等人来了她的房间门口。
　　叶八妹招手让他们进去，等他们坐下后只看着他们不言语。
　　她的眼眸是淡淡的褐色，看人的时候带着深思，以至于叶大壮等人被她看得不甚自在。
　　由于叶八妹久久不言语，叶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挪了挪屁股往凳子边上坐，清了清嗓子道：“娘，您有话就吩咐，我们兄弟几人都听你的。”
　　叶八妹扫了他一眼，随后挨个扫了一眼，见他们的脸上全部露出和叶大壮脸上如出一辙的‘听之任之’的表情，淡淡然开口道：“你们可想过分家。”
　　说来也是怪了，整个徐水村很少有分家的家庭，一个村子几百户人家，至今分了家的不过是二三十户人家而已。据说不分家是徐水村老一辈留下来的规矩，不过这个规矩不带强制性，符合三个条件也可分家，一是父亲死亡。二是长子年纪到了四十岁，正所谓的四十不惑，长子到了四十岁就不需要老子带着生活了。三是家庭不和，矛盾过大。
　　叶八妹提分家不算是突然，叶大壮今年虚岁四十，过了年足岁是四十岁，正好符合分家的条件。本来叶爱国也是计划好了年三十提分家，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年还没到他就没了，因而这个分家的事情只能叶八妹来来提。
　　听了叶八妹的话，叶大壮等人急忙说不要分家，个个脸上都有着惶恐，似乎真的不愿意分家。
　　叶八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们的意思，想了想，轻声问道：“这个家终归要分的，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已，既然你们都不想分，那你们就来说一说不想分的理由吧。”
　　她看向叶大壮，沉下眼睑道：“你是长子，你先来。”
　　叶大壮再次挠了挠后脑勺，顿时有点手足无措，他都四十岁了，要说从来没想过分家那是假的。作为一个男人，谁不想当家作主，只是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未曾真的下定过决心要分家。
　　他看向叶八妹，神色严肃道：“娘，我和春秀都不想分家，咱们家不分家生活得也很好，没必要学爱山叔家搞什么分家。”
　　叶八妹看向叶二壮，叶二壮小声道：“我也不想分家，我和明凤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运气好考上了便会去上大学，我们想考的是京都的大学，那里离咱们家不近，我们夫妻去了那里便要过小家的生活，这和分家了没什么分别。”
　　叶大壮插话道：“你前头说不想要分家，后头又说要过小家的生活，和分家了没什么分别，所以到底是什么个意思，是想要分家还是不想要分家？”
　　叶大壮暗叹和读书人聊天就是心累，听他讲了好几句话，但是合起来听不懂其中的意思，分开来听又有好几个意思。
　　叶二壮解释道：“我自然是不想要分家的，只是我和明凤考上了大学不仅不能工作了，还需要交学费和伙食费。我和明凤都一大把年纪了，总不好让兄弟几个提供我们一家子的学费和伙食费。我和明凤的意思是，我们不分家，但是可能没钱上交给娘，当然了，我们也不会找娘要钱。”
　　叶七壮扯了扯嘴角道：“这不就是和分家了一样么。”
　　叶二壮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八妹不想多说什么，抬起头扫向叶三壮，轻声道：“下一个接着说。”
　　叶三壮的手指头揪住大腿上肉，眼神很复杂，他听自家媳妇提过分家的事情，但是他媳妇只是提了提而已，提了后便没了后续，按她媳妇的话来说就是自家孩子都还靠他娘养着，他们分不起家。
　　只是听了叶二壮的话之后，他又没有底气说不想分家。
　　沉思片刻，他犹豫道：“我不知道，你们说分就分，你们说不分就不分。”
　　叶大壮不满道：“老三你给个准话，想分就分，不想分就不想分，给个准话。”
　　叶三壮叹了口气：“都听娘的。”
　　叶八妹点了点头，淡笑道：“分家是一件大事，你们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好好想，想清楚了在告诉我理由。”
　　叶四壮眨了眨眼睛，视线在几个说了想法的哥哥身上转悠，扫了一圈后，坦然道：“我不想分家，我和媳妇没本事，分家了养不起孩子。”
　　他倒是老实，直接把自己难处说了，虽然他和自家媳妇每年都给叶八妹上交两三百块钱，但是这两三百块钱养不活两个半大的小子，都说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要是分了家，他们全家人都要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