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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春-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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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小姐是南直隶洞箫大家,人求一曲而不得。”董其昌怕郑国蕃看不起名妓,赶紧补充了一句。乖官闻言点头,哦!这位吹箫吹得好。

第061章 眼中有码心中无码

名士携妓出游,这是雅事,干这事儿的人多了去了,两千年来络绎不绝,所以乖官倒也没觉得有多大的惊讶,何况此时明人有所谓自古名士如名妓,甚至有人认为名士还不如名妓的。

譬如大名士梅鼎祚写了本《青泥莲花记》汇集各种妓女故事,说天下大多满口忠孝节义的正人君子们还不如书中的娼妓,公然吹捧名妓,受到文人士子们狂热追捧,成就大名,导致内阁阁老申时行都倾倒于他的学识,要举荐他为官。

在这种时代,作为名士,身边怎么能没有名妓呢!像这位曹鸳鸯,十五岁梳头,开始扬名与苏州府,如今十八岁,已经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名妓,一善吹箫,二擅交际,和三吴名士多有往来。

这位名妓风度姿态被人称之为'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被江南士子豪商狂热追捧,这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位名妓看人有点儿天然呆,瞧人眼神定定的,加之不喜欢化妆,有天然之美,而明末化妆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别说引领时尚的名妓,即便是男子傅粉熏香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人往往都是贱骨头,别人都化妆,偏生你不化妆,我瞧你就与众不同。

不过乖官口味刁钻,眼界被后世无数美人美图养得高高的,所以这位名妓虽然美,却难以叫他失态,看两眼也就若无其事了,当她是空气好了。

可是,有人不这么看,措大骨象陈继儒刚才被乖官顺口骂了一句,虽然不是故意的,可他自然就有些记恨,加上乖官讲究礼节,而陈继儒是个忽视礼法的家伙,天然就看他不顺眼。

因此,这位陈乞花就拿折扇拍着掌心,眼神往上飘起,吟哦道:芄兰之支,童子佩觽。虽则佩觽,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这首诗出自《诗经·卫风》,是说童子佩戴成人服侍,装着小大人模样一本正经,但行为却幼稚无知。

因此陈继儒一吟出来,董其昌顿时脸色就变了,心说坏了,这陈贤弟又犯毛病了。

这首诗的注解很多,大多数都是认为讽刺小孩子学礼仪,好高骛远,而在场众人能称童子的,只有乖官一人,实际上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乖官身边的小倩顿时俏脸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气得嘴都撅起来了,心说什么名士不名士的,论才学还不低少爷半根手指头呢!这天下的名士除了少爷,其余的都不是东西,沽名钓誉,鸡肠小肚。

而郑国蕃则揉着鼻子有点儿无可奈何,觉得自己躺着也中枪,冤枉啊!书上不是说读书人大名士要对别人的女人目不斜视么?难道要我学魏晋狂生,把你身边的女人一拉跑到树林里面去野合不成?

他是受过后世平等教育的人,总有那种'我虽然不赞同你说的话,但我认为你也有说话的权力',所以,别人说他,只要不是谩骂,大多还是能心平气和地说话的。

“其实,陈贤兄,我得向你道歉,方才我说菩萨入胎那段话,只是给我家这个小丫头逗着玩的。”他咳嗽了一声,突然弯腰对陈继儒一礼,旁边董其昌一愣,觉得这郑国蕃十三岁怎么如此城府深沉?陈继儒陈贤弟几乎已经是以掌掴面扇他的脸了,怎么他……难道他真是菩萨入胎,有唾面自干的涵养?

那位苏州名妓曹鸳鸯也愣了愣,要知道明朝的读书人大多数都是秀才报仇从早到晚,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涵养的读书人,何况还是一个经天纬地满腹才华的少年,居然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陈继儒被他深施一礼,也觉得纳闷,他以骂人出名,但却没碰到过这样的读书人,不但不跳起来撸起袖子反驳,居然还还礼?这厮难道脑袋是秀逗的么?我是在骂你,你没听出来么?

“不过……”乖官话头突然一转,眉梢挑动,看了曹鸳鸯两眼,再看看陈继儒,尤其是看曹鸳鸯,看得天然呆小师妹有点儿毛骨悚然,心说这少年眼神怎么如此锐利,隐隐刺得肌肤作疼。

这当然是夸张形容的说法,实际上就是乖官从脚往头,用后世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眼光来看,也就是所谓阅尽繁华的看法,先看脚,然后顺着脚看臀,接着蜿蜒而上,看胸,最后才看脸蛋,不管如何标榜,这是极其之猥琐的看法,基本上能看得女人鸡皮疙瘩都起来。

他如此上下打量完曹鸳鸯,然后对陈继儒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虽然古怪,可更加古怪的是,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是表示'你携妓出游,我在,我看,这位长相不错'。

“刚才没看曹小姐,主要是因为,我小时候生而有异象……”他很容易就掌握了众人的谈话节奏,侃侃而谈,虽然没说自己有什么异象,只是说起年纪小小,顺天府潭柘寺的方丈就鼓动他出家,这事儿后来虽然没成,但方丈和尚却跟他关系不浅,他有时候很苦恼,就跑去问方丈。

至于问方丈什么问题,乖官还是避而不谈,只是说方丈对他讲,“你可知道五祖演禅师开悟作的什么诗词么,诗曰,佳人睡起懒梳头,把得金钗插便休。大抵还她肌骨好,不涂红粉也风流。”

几人被他吊起胃口来,只有小倩,隐约觉得自家少爷又在胡扯,只是这时候有所谓释儒道三教一家,文人士子大抵都晓得一些佛家的东西,并没有唐宋时候儒家看佛教那般歧视,明末时候,前世今生因果报应这种佛家的东西已经完全深入人心,文人士子们也是全盘接受的,所以明清小说里头通盘因果学说,大部分读书人对乖官这一套怪力乱神的话都不会反感的。

这一首香艳体一说,那位曹鸳鸯小姐首先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乖官继续侃侃而谈,说:“方丈又说,五祖演的弟子圆悟勤作开悟诗,诗曰,金鸭香炉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把五祖演和圆悟勤的开悟诗一讲,陈继儒以为自己明白郑国蕃所说的话了,你是说你也是开悟境界,所以看她也不过芸芸众生,就撇嘴笑了笑,说:“郑贤弟,你方才那首不负如来不负卿已经作的不错了,却不需要再跟我等说五祖演和圆悟勤的香艳体开悟诗了。”

陈继儒是什么人?是以骂人扬名天下的大名士,大凡是骂人的高手,往往都是死死抓住别人某一点错误不放,你反驳一千点一万点都没用,这种本事被后世各大论坛的斑竹、毒蛇们所掌握着,陈继儒也如是,你说你菩萨入胎?好,我承认,你说你开悟了,好,我也承认,可是,你小小年纪却梳起发冠学大人模样还装模作样不去瞧美女,这总是事实罢?别狡辩,你不过是还没有懂女人的小屁孩子,说不准毛也没长出来呢!

他只是要报自己被称为措大骨象陈继儒的一箭之仇罢了,你刚才一句话弄得我下不来台,我也要一首诗弄得你下不来台,就这么简单。

这就是大明朝中后期读书人睚眦必报的性格,以德报怨?那得再等一百年后,那位还想再活五百年的康麻子做皇帝的本事的确史上无双,帝王术用的炉火纯青,把儒教奴役人性灵的负面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大明朝么,就不讲究这个了。

乖官摇头笑了笑,“我的意思是说,虽然我从小看女人都是身无寸缕,但老和尚让我懂得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啊一声尖叫,曹鸳鸯双手抱胸就蹲了下来。

“……方丈后来又说,你可知道前世父母何在么?要晓得天下无不孝的神仙,我当时茫茫然就说,五百年前世今生,哪里还寻得着。老和尚就叹气,告诉我要加倍奉养今世父母,说毕陵伽婆蹉尊者也依照佛的吩咐供养父母……”乖官一边扯,一边在心里头感谢五百年后的南怀瑾老师,南老师啊!虽然你的某些论点我也不大认同,可你把佛经白话,实在功德无量啊!听了你的讲座,我才能把这些佛家的东西娓娓道来,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晚上回去给你上一炷香。咦!不对,这位老先生在五百年后的苏州吴江开讲座呢!估计收不到我烧的香。

这一巴掌还打了陈继儒的脸,意思就是说,小样儿,我五百多岁了,你能跟我比么?

这话要是在后世,或许乡下无知妇人才有个把会相信,但这时候,即便你学识滔天,对冥冥鬼神也是敬畏不已,何况,眼前乖官还是有异象的,十月桃树开花,作桃花开悟诗,在这一点上,几乎就死死堵住了别人的嘴巴,你说你不相信,为何百亩桃林秋天开花?

陈继儒当即脸上就白了,五百年,这得由此上述到我的哪一代曾曾曾祖父呢?顿时就哑火了。

把这位以骂人得享大名的陈继儒给臭得哑口无言,乖官倒没有'宜将剩勇追穷寇',转头看双手抱胸蹲在地上的华山小师妹,笑笑伸手去拉她,“这位姐姐,如今我眼中有妓,心中无妓。”

这典故来自儒教理学家二程兄弟,但显然是从佛教理论敷演出来的,乖官借用,告诉这位吹箫大家,阅尽天下A片,心中自然无码,你挡是挡不住的。

曹鸳鸯也知道她不可能永远这么蹲在地上,更不可能赶眼前这个少年走,只好姑妄信之,怯怯起身,却是往陈继儒身后躲了一躲,看乖官未免就有些洪水猛兽。

董其昌一看,赶紧过来和稀泥,抹泥灰,哈哈一笑,“怪道这桃林春花秋放,以前看永乐御制神僧传,总觉得未免夸张,如今听郑贤弟说话,却有些信了,不过我看贤弟也是有意仕途的,这菩萨入胎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妙。”

郑国蕃作为后知五百年的,却不作如是观,万历年间佛教呈现蓬勃发展趋势,高僧不断,而万历皇帝也不像他祖父嘉靖宠道对佛教打击不断,这话说说也无所谓,说不准还能捞个护教法王之类的名头,明末高官里头儒教释教兼修的人不在少数,当然了,这倒不是说他非得见一个人就得自夸自己菩萨入胎,只是,以后若有类似传言,完全不必去辟谣,听之任之就好。

第062章 就打你的脸

作为打脸众,不能太嚣张,打完了别人的脸,总要给人一个台阶下,打脸太狠得罪人太多的,基本没有好下场,乖官所知道的高官打脸众被抄家灭门斩首的当真不少,何况,这董其昌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听完乖官胡扯,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能和稀泥抹泥灰,眼光自然是不差的,至少比旁边的陈继儒要强许多。

这厮历史上当官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儿告老还乡,等事态平息了复出,眼光很好,也不肯站队,当然不站队的下场就是左党看你不顺眼,右党看你也不顺眼,最后被人黑了一把,数百个秀才把董家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还被人写成话本《民抄董宦事实》,顿时名声狼藉。

这也从侧面看出明朝读书人的'破靴阵'是多么的厉害,要知道董其昌官位不可谓不大,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死后还谥'文敏',谥号里头有'文'和'武'两个字的,那都是顶尖儿一等一的谥号,不是当代最顶尖的人物绝对得不到这样的谥号。

可老董被烧了一个家徒四壁,却也只好捏着鼻子认怂,最后的结果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说:诸生一时义气,姑与维新,免其查究,合行晓谕。

好了,把朝廷礼部尚书的家都给烧了,举个例子,后世,有几百个大学生把文化部部长兼中宣部部长的家烧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政府不疼不痒说了两句:哎呀!学生们也是年轻不懂事嘛!这事儿就算了罢!大家装没发生就好。

这种事情,乖官现如今也算看得很清楚,看看那些读书人势无忌惮编排内阁次辅和其老婆的黄色笑话就可见一斑了,在大明朝,你哪怕得罪了皇帝都不要紧,但是两种人不要得罪,一,阉党,太监们发起狠来,后果是很严重的。二,清流,也就是俗谓舆论,明朝的舆论是什么呢!就是广大的文人士子,把这种人弄火起来,下场或许比得罪阉党还严重。

像是陈继儒,就是属于舆论的中坚份子,尤其这厮一辈子不当官,他说的话,别人读书人下意识就要多信几分,别看他整天骂天骂地骂娘,照样无数文人士子把他的言行奉为圭臬。

除非乖官手上掌握着一支和锦衣卫或者东厂一样恐怖的势力,不然,这些人暂时是得罪不起的,大家都是文人嘛!有来有往,互相讽刺隐射两句倒是没关系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以理解。

所以乖官笑着对陈**拱手道:“陈贤兄,得罪了。”占了人家便宜打了人家的脸,再送人家一个梯子好下楼,这才是一等一的打脸众。陈继儒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名士,不好当真如泼妇一般,看他拱手道歉,脸色虽然僵硬,却也哼了一声,抬手回礼。

“小倩,贵客临门,怎么不去煮茶。”乖官招呼董其昌一行人,小倩看自家少爷占了上风,到底也是被颜清薇熏陶出来的,又随着颜清薇参加过不少的诗会,见识过不少的世面,脆脆地答应了一声,翻身去搬来水瓯,拿一个小铜壶装了水放在不远处炉子上烧了,又搬出茶盘,细细地把茶壶茶杯洗了一遍。

乖官请众人在剑庐,其实也就是竹子搭的茅草屋外头的石桌子旁坐下,那位苏州府的名妓曹鸳鸯还有点儿畏惧乖官所说的话,这时候的因果学说还是很流行的,几十年后一代理学大家黄道周写了一本《节寰袁公传》,主角是大司马袁可立,作为一代儒家大师的黄道周在书里头煞有其事振振有辞说袁可立的老娘怀孕的时候看见鲤鱼跃龙门,所以生下的儿子天资聪颖,又说袁可立小时候数有异兆,曾见到小鬼在他院子里头称呼他为尚书爷爷,他小小年纪自己也数度把自己日后当官的历程写下来说给人听。

一代儒家大师,著书立说,立德、立功、立言,居然就在书里头宣扬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在看重生穿越文,可想而知明末佛家因果学说的盛行到了什么地步。

小倩到底才十四岁,心肠软,看这位曹小姐对自家少爷躲躲闪闪的,不由就对她说:“这位姐姐,我家少爷是逗你玩儿呢!阳明先生一代大儒不也是被人说和尚投胎么,我家少爷是不是菩萨投胎不好说,但肯定看人是穿衣裳的,你看小倩……”

她说着,放下手上的茶杯,走了两步,原地转了两个圈子,翠绿色蜀锦撒花裙宛如一朵碧莲就旋开了,冲着乖官喊了一声,“少爷。”乖官抬头,清俊的脸上微微露出笑,没说话。

小倩这才走回曹鸳鸯身边,“曹小姐,你看是不是,我家少爷眼神清澈着哩。”

曹鸳鸯被她这么一说,再仔细看看乖官,乖官冲她一乐,把她吓唬了一跳,不过果然如小倩所说那样,眼神中没有一丝儿猥琐,她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点想得太多,但依然还有些怕,不过,转瞬间又想,即便他是菩萨入胎,那也要有公德心,要利乐一切有情众生罢!

自己给自己安慰,她犹犹豫豫,这才把捂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旁边乖官就笑,果然女孩子是最好哄骗的。

曹鸳鸯作为江南名妓,自觉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因此对小倩满心感激,觉得这个小丫鬟颇为娇痴,实在可爱得紧,忍不住就一手拽着小倩一手在自己身上寻摸,可惜,她今儿是男子道装打扮,手镯子金簪子什么的一样也无,摸了半天,白皙的脸上一片粉红,尴尬放了手,低声说:“小倩妹妹,你我一见如故,姐姐我今天居然什么都没带,真是失了礼数,赶明儿一定补上给妹妹的见面礼。”

小倩轻笑,她作为痴呆文妇颜清薇的前贴身丫鬟,这待人接物的本事也是有的,“姐姐忒客气,小倩如何敢当……哎呀!水开了,姐姐请坐,小倩要去煮茶。”

看着这个娇痴的小丫鬟一朵云一般飘去,曹鸳鸯觉得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十三四岁时候的影子,忍不住就说,“郑相公,你却是好福气,有小倩这种知冷知热的贴心丫鬟。”

她这是将心比心拿别人当自己看,乖官笑了笑,这些日子来小倩把他身边的事情做的是妥妥帖帖,实在熨心得很,跟以前大头真真是没法比,这读书人果然是要用红袖添香夜读书,用个大老爷们,总归不对味儿。

这时候小倩端了水过来,拿水在茶盘里头一浇,烫了杯子,这才把煮好的茶倒进杯子里头,请两位相公饮茶,又柔柔笑着亲手送了一杯到曹鸳鸯手上,曹鸳鸯接过来,愈发觉得这小丫鬟贴心。

陈继儒尝了尝,眉头一皱,说:“水不好。”然后就放下茶杯在石桌子上,董其昌皱眉苦笑,想必是深知这位陈贤弟的脾气,乖官看着他,心说,卧槽,你还真挑剔,请你喝茶还唧唧歪歪的,要是让你喝后世的漂白水,你岂不是要一头撞死。

这时候大户人家吃用的用水,是花钱来买的,专门有挑水的水夫走街串巷卖,相当于后世卖灌装矿泉水的公司,而乖官用的水就是这里原本就有的井里头打上来的,由于井在海边,海水倒灌之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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