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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狮子-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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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飞:“……”
这个人看来是真的很认真在等她回家做饭。
后面的十来天时间,她只要晚上没课,就过来瞻园住。后面尚、单二老回来,她也大大方方就住在这里。晚上做饭一桌子人吃,尚、单二老甚是开心,就仿佛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仅有的不高兴的就只是虎妞了。
白翡丽大多数时间在家里看书,在瞻园里跑步、喂鸟、打理树树草草,连鸠白工作室都没去过。关九告诉余飞,这是白翡丽的疗养期,他每次犯病之后,都需要有一段时间远离人群,慢慢恢复能正常和人打交道的状态。
余飞心想她也没觉得白翡丽这段时间和别人打交道有什么问题啊,打车买菜都挺顺利。
然而中间有一次,她去排练《鼎盛春秋》,例假意外提前到来,把衣服给弄脏了。她那天没去学校,校园卡和钥匙都搁在白翡丽那里。她挺不好意思地给白翡丽打电话,让他去她寝室帮她拿一套衣服过来。
白翡丽在她寝室找衣服,没想到竟然碰到她室友回来。
室友当时看到白翡丽在她们寝室里,都傻眼了。室友后来和余飞描述,白翡丽当时看到她进来,万分不自在,也不在衣柜找了,直接拿了她的空箱子,把所有的衣服一股脑塞进去,然后推了箱子准备走。室友当时反应过来了,拦着他问跟余飞什么关系,他一个字都没说,绕开室友径直出门,还做了个“别靠近我”的手势。
室友说,她对白翡丽就三个评价:脾气大,有架子,情商低。还告诫余飞:明星一样的男朋友要不得,泡一下赶紧分手。
余飞想,泡是早就泡过了……分手怕是分不掉了。不过,白翡丽那晚说过要娶她做老婆的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提过。余飞本来以为接下来的程序就是和姥姥姥爷,还有她爸爸余清去沟通,结果白翡丽就像完全忘了这回事一样。
余飞倒是松了口气,她总觉得要和白翡丽谈婚论嫁,似乎总还差了那么一点东西。但差的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就好像她心里头,还有一个坎儿一样,她始终没有迈过去。
缮灯艇那边,在南怀明、尚单二老,还有她的导师的协力帮助下,开始有了转机。整个佛海区域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最终得到通过,缮灯艇的运营模式开始向现代化转变,改为演员签约制,并且除了演出缮灯艇本身的京剧之外,也开始容纳其他风格气质相符合的演出,打造全新的文化艺术品牌。南怀明甚至邀请到了台湾久负盛名的“水月舞集”前来试演,缮灯艇的名气,一下子得到了飞速的提高。
余飞的心彻底静了下来。晚上在瞻园小楼,白翡丽哄着闹别扭的虎妞,余飞便和尚、单二老探讨京剧表演。
二老一生鹣鲽情深,在戏剧研究上比翼双飞,同时也都是资深戏迷,尤其尚老先生,业余还是拉胡琴的一把好手。
现在家里多了个会唱戏、还唱得好的余飞,二老可不是老来乐无边?尚老先生拉京胡,单老太太敲单皮鼓,一个文武场便初具雏形。二老还嫌弃白翡丽在旁边抱猫太闲,又叫他过来打檀板。这样的配置,尚、单二老颇为得意,往往还叫了系里的其他老友前来观赏,无形炫耀。
余飞这段时间为了准备十二月中的正式排演,花最大心思琢磨的,便是《鼎盛春秋》整本戏中的戏核——《文昭关》。而《文昭关》中,光是那一句“一轮明月照窗前”,她就尝试了无数种表现方式。
就连那一个“一”,她都反复推敲,最终决定借鉴最古老的“十三一”的唱法,将那一个“一”字,连转十三个小腔,表现伍子胥当时被困昭关的忧烦苦闷。只是“十三一”这个老腔老调的唱法,失传几十年,可借鉴的录音不多,她几番尝试,唱出来都觉得局促,有些手忙脚乱。
二老知晓她有心整理翻新这个老腔,高兴得不得了,找了许多资料,和她一块儿研究怎么唱这一个“一”字。
白翡丽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翻翻书,撑脸望着二老和余飞三个人凑在一起,一时讨论,一时奏唱,热火朝天,旁若无人。
身上一重,他低头,虎妞方便完,心满意足地爬到他怀里团好,打起了呼噜,他双手叉在虎妞的两条前腿下把它举了起来,对着虎妞无辜的眼睛说:
“开心了吗?你现在开——心——了——吧。”
☆、文昭关
距离这一年的元旦还剩下整整十天。
余飞《鼎盛春秋》新年前的最正式最完整的一次全本排演; 就安排在这一天。
那么多个折子; 余飞唱伍子胥,得从上午到下午; 唱上整整一天。
实际上更正式的一套班子,也就是厉少言的那一组,昨儿已经唱毕。余飞昨天去听了; 厉少言的完成度极高; 从头到尾,几乎挑不出任何破绽。许多他在京剧院的同僚、朋友和关系极好的资深票友来听,南怀明的小剧场坐得满满的; 喝彩声此起彼伏,听完之后,无不是大加赞赏,就连导演、于派的师父; 也都是频频点头。南怀明拍了拍厉少言的背,说了两个字:
“很好。”
余飞眼观着厉少言这一路演下来,愈发觉得自己希望渺茫。
导演对厉少言说:“演得好!完全沉进去了; 你就是伍子胥!”
这样高的评价。
如果厉少言的表演就是他的盾的话,这个盾几乎是牢不可破; 她能有什么矛,能够攻之克之?
余飞苦思冥想; 又心情低落。晚上回到瞻园,吃不下饭,晚上睡觉也睡不着; 她怕影响到白翡丽,就独自跑到阁楼上去睡。
一直到三四点,她都辗转难眠。这种感觉极为不好,她甚至都要忘记自己本来是怎么唱的了。
一种,极其绝望的感觉。
她心里清楚,虽然南怀明说会给她一年的机会,但只要这一次失败,剩下只有一个季度的时间,中间还有春节,她几乎就没有了翻身的可能。
她此前本来信心百倍,胸有成竹,忽然就在这一天之间,被击得溃不成军。
厉少言说,让我们见真章。
这就是他的真章。
余飞翻来覆去,终于像一条死鱼一样重重摔在了地板上,“啪”的一声。
她索性坐在了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有人不疾不徐地走上阁楼,坐在了她对面。
那个巨大的、圆球一样的白纱落地灯亮了起来,像是阁楼中升起了一个月亮。
余飞掀起眼皮,说:“你要来安慰我吗?”
白翡丽说:“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余飞说:“你大概会说,输了也不要紧,我已经得到很多了;我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
白翡丽垂下眉眼,笑笑道:“你又猜错了,我是来告诉你,你一定要赢。”
余飞闷声说:“我怎么赢厉少言?他已经做到了同辈人中的最好,我根本没有办法超越。”
白翡丽向后靠在栏杆上,说:
“小时候我妈妈大概是觉得我有艺术天赋,让我学了很多东西,声乐,舞蹈,粤剧,到北京之后,这些东西我也没有落下。后来进二次元,我也把它们当做一种艺术来看。
“我一直觉得艺术是‘神’的世界。和‘人’的世界最大的一个区别就是,它没有边界。”
余飞若有所思,白翡丽继续说道:
“后来我爸爸送我去庆应念经济——其实也是我自己想去的——因为我想学更多关于‘人’的世界的东西。那时候学博弈论,有一个词,叫‘零和博弈’,就是说人与人之间竞争,有一方获益,必然有另一方损失。
“人类社会时常如此,因为有边界,就意味着资源有限。但艺术不是这样的,艺术是创造,是百花齐放,是无边无垠。”
余飞怔了一下,说:“你是想说,我没有必要演得比厉少言的伍子胥‘更好’,我只需要演出一个不一样的伍子胥,是么?”
白翡丽低眉微笑,点点头说:“你是余飞啊,不是厉少言,更不是伍子胥。”
导演对厉少言说:你就是伍子胥。
白翡丽对她说:你是余飞,你不是伍子胥。
不二大会上,那名导师对白翡丽说:不像不成戏,真像不成艺。
三句话,像三道利箭,次第击穿余飞的心脏。
她忽然明白,导演对厉少言说“你就是伍子胥”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是因为导演心中有一个伍子胥,厉少言完完满满地把导演心中的伍子胥给演了出来。
他演得太像了,太纯熟了,所以毫无破绽。
所以他“就是”伍子胥,他的伍子胥中有他厉少言吗?有多少?
尚、单二老对她说:不破,不立。
破,就是破人的心中贼,破人心中的预期与成见。不破,哪来的耳目一新,哪来的新的可能性?
哪怕是她把这出戏演砸了,也值得一破,值得她孤注一掷!
余飞的一双眼睛蓦地像是暗夜之中点着了火,亮闪闪地望向白翡丽:“我想通了!”
白翡丽走过去,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拍拍她坐在地上凉飕飕的屁股说:“以后别坐地上了,会肚子疼。”
余飞想得远了一点点,脸上登时红了,好在这夜色中看不大分明。
白翡丽把她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子,凑在了她耳边。余飞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甜丝丝的话,却听见他低声说:
“余飞余飞,自在放飞。”
*
余飞身上的气,彻底沉了下来。没有傲慢,没有兴奋,也没有欲求。双眸一抬,淡漠的,只是关照内心。
从上一折戏到《文昭关》,伍子胥父兄皆为楚平王所斩,他逃往吴国,却在昭关被楚平王的追兵所阻,幸而被隐士东皋公藏于家内后花园中。《文昭关》,说的便是伍子胥一连数日,无计可施,一夜之间急白须发的故事。
余飞换了白色素箭衣,外罩黑色绣龙马褂,头戴武生巾,腰悬一把宝剑。这一身行头黑白两色,极是沉郁素净。
余飞把眉和眼周描得更深更锐利了一些,用网巾勒带将眉眼吊得更高,愈发显得器宇轩昂,神气十足。她没有画印堂的红彩,为的是不破之前的誓言。她缓缓挂上黑三髯,仿佛一种隆重的仪式,佩上长须之后,她整个人的气质登时就变化了:身材挺拔修长,阔步转手威武有势,那一副扮相,俊秀至极,清冷至极,风骨隽永,方正谨严,着实是一种雌雄难辨的美。
上场之前,她想起《史记·伍子胥列传》中的一句话:“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当年伍子胥鞭尸楚平王,被指责残暴罔极,寡恩猜贼。
伍子胥说,我年事已高,好似在太阳落山时还要行很远的路,若不颠倒行走、违背天理,我哪里还来得及呢!
何其绝望而刚烈。
如今“倒行逆施”早已成为一个贬义词,有谁还记得伍子胥昔日一个忠义之臣,被逼上穷途末路之时一夜白头的痛苦悲怆?
她以年轻女子唱老生,背水一战,又何尝不是倒行而逆施之?
随着伴奏乐声,她一步一步行上舞台,目光瞥到台下,剧场中并无多少人。今日这场,上场的都是替补演员,共她一同组成一套班子,所以除了南怀明、导演、于派师父等人之外,并无其他观众。
但这时南怀明竟也不在。
正疑惑之时,却见剧场单号门处,南怀明引得一个人进入,往前排行来。那人衣着儒雅,冉冉如松,竟是倪麟。余飞心中微微一震,却见双号门处悄然又进来一人,没有往前走,就在后排无声落座,那人便是一个影子她都认得,是白翡丽。
那一刹那,余飞竟有落泪的冲动。
她知道,这就是人生了。
一切的故事从那一天,佛海上翻起巨大的风浪开始,她为了倪麟被逐出缮灯艇,母亲病重将逝,她遇见白翡丽,遇见之后便是分别,重逢之后却是离心。时间的车轮轰然碾过,将每一个人碾得粉身碎骨,他们拼拼凑凑,摇摇晃晃,艰难存活,生死聚散,最终汇合在这一折《文昭关》。
“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
场中,一帐,一桌,二椅。余飞端坐在一张椅子上,开了嗓子。
她衣无水袖,只有两枚马蹄袖,并不适宜做身段上的表演;全程端坐,亦无太多做工。
这就是《文昭关》这出戏的高难之处,一切的表现,尽靠那一把嗓子,一副唱腔。
二黄慢板,每一个字都拖得奇长无比,一拖三折,凄清孤啼,盘旋回转。
刚离开缮灯艇的那些日日夜夜,恰逢母亲病重,她心中一片愁云惨雾,看不清前路,难道又不是陷于这般的绝望?
那夜在大隐剧院,月下水边,她大哭一场,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忧闷无助?
只是如今,她终于学会了千情万绪,蓄于心中,如水坝提一闸口,从那字句音韵之中,徐徐流淌而出。隐忍而不粗暴,含蓄而不苍白,泣诉而不卑微,困厄而不乞怜。
她唱“我好比哀哀长空雁”,唱的是悲切。
她唱“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唱的是郁结。
她唱“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唱的是惶恐。
她唱“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唱的是绝望。
每一层情感,如洋葱一般剥开,都是她过去人生的伤痕,却也是让她今日唱出这些声腔的一推之力。
“哭一声爹娘不能相见,不能见,爹——娘啊!”忽的这一声鬼腔,声音斜掠而起,撕心裂肺,如鹤唳猿啼,听得场中每一个人浑身战栗、毛发竖起!
余飞唱伍子胥,又何尝不是在唱自己,唱白翡丽。
他们彼此从不提及对方的伤口,却彼此心知肚明。这世间有那么多事情不能宣之于口,幸而她还有歌喉。
一唱三叹,余音绕梁。
这一夜的更鼓,愈敲愈急!她两进两出门帐,髯口由黑变灰,由灰变白!
一夜须白!
“到如今夜宿在荒村院,我冷冷清清向——谁——言——”
那一个“谁”字拖得极长,余韵声中,她手捧雪白长髯,双手剧烈抖动着张开来,忽的眉一竖眼一瞪,又是一个鬼腔!那双眼瞪圆了,黑色眼眶中双瞳若点漆,眸中陡然绽出此前从未有过的精光,令台下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震,被那目光电到。而那目光稍纵即逝,到了那一个“言”字,一双眼却又因澎湃心潮而微微合上。
终究是绝望困顿尽化作悲愤决然,二黄原板的节奏陡然加快——
“父母的冤仇化灰烟。我对天发下宏誓愿,我不杀平王——我的心怎甘!”
最后一道鼓点落下,台下久久无声。
无人站起,无人鼓掌,无人叫好。
余飞没有看见这些,她已匆匆行至后台。靠着大衣箱,她眼中蕴满泪水,却没有落下,她只是忽然明白,她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白翡丽从小到大,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他手中的香花,却还能在秽土上越开越大。
因为他相信一些东西,艺术,勇气,命运,亦或是因缘。
☆、春光乍泄
余飞下台之后; 南怀明等几个台下的观众站了起来。然而站起来却又意识到台上已经没人; 也不知道要站起来做什么,于是又都坐了下去。
有那么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
南怀明环视了众人一眼; 导演、编剧、顾问、于派的老先生,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众人都紧蹙着眉; 很意外地都没有说话; 不像昨日对厉少言,很直接的就是鼓励和夸赞。
一次剑走偏锋的表演。
和老腔老调,和老一辈传承下来的表演; 有着不少出入。
是定调子的时候了。
说余飞好,那她就是真的好;说余飞不好,那么《鼎盛春秋》,她就可以退出了。
剧场最后方; 白翡丽一动不动地隐匿在阴影里。
“我想到了一个词。”南怀明缓缓开口道,“用在这里其实非常不适当,但是我想不出更恰切的词——”
“春光乍泄。”
“这个词; 怎么讲呢?我不知道大家今天听完余飞的戏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她处处都是破绽?”
导演点头道:“确实; 她今天甚至都不刻意去压自己的雌声,而是怎么自然就怎么唱。”
于派的老先生道:“顺着她自己的感觉搞出了些新‘板眼’来; 在我们听来,自然到处都是破绽。”
戏剧顾问那位老先生若有所思道:“她今天的表演其实很有意思,过去唱《文昭关》的两大流派; 要么强调‘悲愤’,要么强调‘忧烦伤感’,她却是先一层一层把情感推高,唱出了伍子胥的绝望,然后置之死地而后生,从绝望中骤然爆发出一种‘倒行而逆施之’的反抗精神,这是咱们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因为新,所以我们感觉不习惯,所以我们觉得处处破绽。”
“对——”南怀明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就是这个点。”他看了一眼倪麟,“倪老板,我不知道你什么感觉?你是过去最了解余飞的人。”
倪麟坐得端端正正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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