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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沉记-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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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外国银行相关人士关系好,外国银行也明白,中华银行这个第一大行倒闭,他们也落不到好,就乐得配合。政府哪里敢跟外国银行翻脸,只好眼睁睁看着沈行长抗命却奈何他不得。
  
  如此一役,叫沈谦慎学了一课。虽然如今世道乱,拳头硬过道理,但是大家都冠冕堂皇不肯撕破脸时,讲讲法律这种道理倒是有用的很。
  
  旧识?岑嘉钰听着这两字,眉头一跳。半途抛下不管?岑嘉钰突然察觉到,两人对以前存在着认识偏差。难道在他看来,不清不楚在一起才是个结果。
  但她也并不言语,只认真吃着盘里的牛肉。
  
  沈谦慎也注意到了岑嘉钰的一挑眉,他待要说什么,又不能让众人聚焦,只得咽下心头郁闷。
  朱源棱开口问道:“想问问沈公子,最近可有什么好车售卖。银行要添一辆公车,沈公子您做着美国车辆进口,可别藏私。”
  
  此时饭也吃完了,沈谦慎心头那一股郁气不得散,他吹着瓷杯中的清茶,说道:“最近有新进口的车,停在利锋汽车厂内,你看看去,挑选你们合意的。真要定下来了,同我说一声,我让给你一个折扣。利锋汽车厂,你可知道在哪里?”
  朱源棱笑道:“那可是太好了,我就不客气了。知道知道,在那龙华寺旁边。”
  沈谦慎抬头看看那静默的一朵心头花,道“是,就是那里。我早些时候为了教人开车特特盘了下来,前年有人出了高价要买去,我舍不得,到底也算个纪念。那里地方阔,正适合利锋汽车厂用,如今便给他们租了下来。”
  
  略一犹豫,朱源棱还是问了:“利锋汽车是美国牌子的汽车罢?咦,我们圣华翰大学的老熟人沈度是在美国留学吧?我记得是拿奖学金出去的。”
  沈谦慎又看看那边一朵冷若霜花,有些微赧,毕竟当年买过一首诗送给她——当时撒了谎说是自家少爷,身份揭穿了,她说不定心里笑自己。
  
  他咳嗽了一声,回答:“对,他留学美国。”
  朱源棱道:“算算也快要毕业了,也没听到他回国的消息,竟是要留在美国定居不成?”
  沈谦慎道:“哪里,他可是一心要回来报效的,上回同我说不久就要返沪的。”
  朱源棱微不可察地嘘了一口气,言笑晏晏道:“啊,那可是好,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要是不回来,真是可惜呢!”
  
  一众人中很有几个圣华翰的校友,想起当年的乌台诗案,都不禁哄笑。
  江虹暗自咬牙,她怕朱源棱要顺带出自己接到情诗的事情,正恨恨想着要说几件朱源棱的糗事,被笑声淹没,她也跟着投入了笑声。
  
  跟着笑的还有黄夫人,她哪里知道圣华翰大学的劳什子旧事,但作为女主人,她也不能板了脸坐着,便跟了一起笑。
  她跟上的太晚,所以掉队了,大家都笑完了,还听见她一声短促的笑声。
  黄夫人尴尬了,于是找话说:“你们尝着这茶不错吧?岑嘉钰夫家是杭州那边的姓苏的茶叶世家,她拿来的,可是走不了假的龙井。”
  
  沈谦慎终于忍不住了:“哦,岑小姐嫁的是杭州人家,怎么如今又海市来了?”
  岑嘉钰只微微一笑:“家中有些事情要打理,便过来了。”
  他追问:“那是只待一阵,还是就定居下来了?”
  岑嘉钰淡淡道:“也没定,看家里安排吧。”
  沈谦慎手滑,茶盖在茶杯上“哐”一声响:“哦,岑小姐倒是挺服从家里安排。”
  
  江虹见沈谦慎一脸不高兴,知道沈谦慎这种支持女权运动的肯定是反感这种没有主见的女人,便火上浇油道:“哪里能这么称呼岑小姐?她肯定不高兴的,叫一声苏夫人才好。”
  沈谦慎脸色愈发难看。岑小姐比苏夫人好听百倍,哪像你,姓江,就真的脑子里进了水,谁要你插话。
  
  江小姐不仅插话,还插话地如同涛涛江水,连绵不绝:“啊呀,苏夫人真是爱惜东西,这旗袍的花色样式,仿佛几年前流行的,还能这么新,不容易。”
  叫点破了,岑嘉钰反而坦然了:“杭州乡下偏僻,服饰一般都是上面衣衫下配马面裙、百褶裙的。我来海市不久,只得穿了三年前的旗袍。”
  朱源棱插进话:“那你可真好,三年身段不曾变呐。像我,结了婚了便隐隐要增磅,原来是喜欢巧克力、花生酱的,现在只能戒口了。”
  听了这番交谈,沈谦慎觑了一眼岑嘉钰,的确,她的颜色如同三年之前一般,还是那朵一点冷香的千重菊。
  
  他看着一脸微笑倾听别人交谈的岑嘉钰,心中又酸又涩,无论是姚小姐的官司,还是利锋汽车厂的大院,他的现在和那段岁月紧紧绞在一起,她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在杭州过岁月安然,现在来海市又带了夫家的茶四处推销。
  沈谦慎放下手中的茶盏,什么苏家的茶,他才不想喝。
  更可气的是,沈谦慎发现,他其实想问岑嘉钰的很多,当年你怎么那样决绝?你嫁到苏家过的可还好。
  可是,三年多的距离在他们中间隔了一座山;江虹的身躯在他们中间也隔了一座山。
  而,关山难越。

45、四十五章 。。。
  黄襄理是这个家的主人; 却算不上这场宴会的主人。
  沈谦慎面无表情沉默坐着后,气氛都冷了几分。但如果真冷场,却更为尴尬。所以大家都选择了安全的话题小心翼翼地展开讨论,假装不冷场。
  
  沈谦慎当然察觉到了气氛的转变,他又看一眼岑嘉钰; 后者戴了一张微笑的面具安然坐在那里。
  算了,他不好过; 但也无意让所有人不好过——毕竟,让他不好过的那一人也坐在这之中。
  沈谦慎站起来告辞。
  他眼角余光瞟到; 她只是随大流站起身; 眼睛都不看他的; 仿佛她站起身只是要理一理被坐皱的旗袍。
  哼,那只有走了。
  
  黄襄理与黄夫人再三挽留; 众人也与沈公子依依惜别仿佛是最后一次相见; 却都在沈谦慎的车子驶走后暗暗长吁一口气。
  
  岑嘉钰把微笑的面具继续戴了半小时,心里想着沈谦慎应该是彻底远走了; 站起身,和黄夫人告辞。
  沈谦慎走后; 一些重要人物也随之而散; 江虹这些逐食的鸟儿也怏怏而散; 现在留下的; 要么是黄襄理的至交,要么是有求于黄襄理的——这些人,就算黄夫人失礼; 她也都在理。
  
  黄夫人郑重道谢:“嘉钰啊,要不是你,今晚我可又给她们添新笑料了。谢谢我就不多说了,以后有事我能帮的上忙你尽管找我啊。”
  谢谢有什么用,过过嘴的口水而已。难得最后这句话,黄夫人定是个实诚人。
  
  虽说苏家老爷在海市也置得苏公馆,但是那边也置办了女主人和孩子,所以,岑嘉钰和苏泓宣是在外面租赁了公寓。他们人口简单,又无孩子,一套三室公寓也住地颇为舒坦。
  岑嘉钰坐在黄包车上,晚风略吹去一点心头燥热,她心想着,得让吴裁缝给自己做两套旗袍,布料选时新的,但是领子那么高她可受不了,还是得略放低一些。今天看有些夫人,那领子箍得太紧,吃东西都不方便,吞口水都得解了脖子上一颗纽扣,何必呢!
  
  待下车付过钱,岑嘉钰一边在包里翻钥匙,一边心下感伤,奶妈妈也不曾和自己抱怨,要不是自己亲来海市生活,哪里晓得这里的物价竟是翻了一番,也不知她平时如何俭省。
  这般一走神,没防背后一只手伸来,拽住她,岑嘉钰还没反应过来,就叫拖到了围墙边,她本能想大叫,却叫这手捂住了口鼻。
  岑嘉钰想狠狠咬下去,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她于是收了牙,只在沈谦慎的手上留下湿湿的一个唇痕。
  
  沈谦慎抬起手在路灯下看了看,居然笑了“好利的牙口。”
  岑嘉钰已经平静下来,一丝羞窘涌来,她挣脱沈谦慎的手,板了脸:“沈公子,您有何贵干?”
  见沈谦慎什么也不说,只是沉沉看着她,她扭了脸,抬腿要往公寓门口走。
  
  也许是三年多前在渡口处那永不可得的伤痛从未结痂,也许是压抑三年的求而不得的愤懑总会爆发,沈谦慎低低吼出来:“岑嘉钰,你怎么这么狠!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我不就是骗了你我是个司机而已,可你呢?当年你说嫁就嫁,一点余地都不留,还嫁去那么远,到现在,你还不打算给我个解释么?”
  
  岑嘉钰停住脚步,讶异回过头,这一刻,她有些庆幸自己嫁了,因为,自己和沈谦慎所思所想所虑根本不是同一个角度。
  
  沈谦慎觉得自己所有的错就在于假做司机欺骗了岑嘉钰,但是在岑嘉钰看来,沈谦慎身份做假一次尚可,那是误会;但那么长时间的做假,和戏弄有什么区别?于她,是初心萌动;于他,不是是富贵公子哥儿的一次游戏人间。他不肯以真的身份对她,是觉得她只配和司机钱胜在一起,而不配和一个高门大户的沈谦慎在一起。何况,阮云裳的难过,康克令西施自杀,于她,都是敲响的警钟。
  岑嘉钰心想,如果不说明白,沈谦慎怕是不会罢休。
  
  于是,她站定,问他:“我为什么不能嫁?我们在一起,你说过我是你女朋友吗?不,你问过我要当你女朋友吗?我不过是和一名叫钱胜的司机学了几个月车,又凭什么要给你一个沈谦慎的人解释?”
  沈谦慎一时气结,的确,和岑嘉钰在一起,他未曾表白,未曾明确关系,未曾许诺任何事情。
  
  岑嘉钰一鼓作气,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给自己撕破所有的勇气:“是,沈公子你对我有表示,大华饭店的套房,常德公寓,租界房子,虹口别墅,都任我选。我选了会怎样呢?把我像个金丝雀一般养起来?我不明不白地过日子,不叫你父母知道,不和你亲戚公开。你朋友——你朋友或者偷偷告诉一声,或者他们传知了,当面奉承我期盼我吹吹枕头风,背地里呢,嘲笑——还不是养在外头里的!喜欢呢,到时抬个姨太太我们去喝彩吃花酒;不喜欢呢,到时转手给我看在沈公子面上我也接呢!”
  沈谦慎一时讷讷:“不是这样的,嘉钰,我想过的······”
  
  岑嘉钰轻蔑看他一眼:“对,我提过结婚,你肯定也些微地想过结婚,结就结吧,如果能的话——你可以和家里闹闹公子哥脾气,也算是你尽了你最大的努力争取过了——但是你清楚知道,你闹不赢的,一个沈家千尊万贵的你,不能和我结婚。”
  如同把伤疤一点一点揭开,这痛隐而持续,继而看到血淋漓的伤口:“闹不过家里,你也能悄摸娶我——可是悄摸娶,和置下外室有什么娶别——此时是娶,到有了能娶之人时,那也是娶。” 
  
  岑嘉钰深吸一口气,略平静了下,才带着一点哽咽:“那时你也在华懋大酒店楼下,康克令西施的事情,你也算是亲眼看见。前车之鉴,物伤其类,我若是住进了虹口别墅,我说不定就是下一个康克令西施。”
  沈谦慎叫这一番话震住,似乎,嘉钰说的样样都是那么精准,他那时就是这么想的。他突然惊觉,这些想法对岑嘉钰来说,是何等大的伤害。
  
  为了不哭出来,岑嘉钰加快了语速:“我要是孤身一人,头脑一热,也就算是为了爱情博了一把,大不了最终落到小报上你的一段花边新闻。可是,我父亲去世,岑家要分家,我上有奶妈妈,下有弟妹,我自己跳了火坑,走一条不明路,难道还得带上他们?我不出嫁?难道就煎熬着等,带他们缠缠裹裹住进大华饭店?到时候再一起被扫地出门?”
  
  本是要兴师问罪的沈谦慎,此时恨不能负荆请罪。自己从未了解过她家庭的负担,从未站在她的角度考虑过问题,这瘦弱的肩膀,到底承受了什么!他恨不能搂过这瘦削一个人儿,给她一点安慰。
  他伸出手,旁边有人经过,岑嘉钰警惕又后退一点,双手交护住自己,用言语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变成天堑:“沈公子,既然说清楚了,你就要明白,不论对错,昨日种种不过是昨日事;如今,我罗敷有夫,想你也是使君有妇,你不要像今日这般让我们尴尬,更不要这么不顾礼节来找我,让我难堪。”
  说完,岑嘉钰就不做停留,转身就走。
  
  “那么,嘉钰,你这几年过的好吗?”问出这句话,沈谦慎觉得自己的口都是苦的。
  岑嘉钰头也不回:“我过得很好。”
  
  沈谦慎还伸着的手徒劳垂下,他看着这淡薄一抹荷色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影绰绰而去。
  最后“嘭”!铁门合上的声音惊醒了他,如同过去的岁月也从此关上了一扇门。从前是他对不住她,从今之后,大概只有不打扰才能略表一番歉意。
  
  他懵懵然往自己的车走,司机见了,忙给开门。
  咦,难道刚刚那个女的是女鬼,吸走了少爷的魂?不对呀,刚刚路灯下那女子明明是有影子的。
  
  沈谦慎突然大叫一声“停!”
  华懋酒店,康克令西施!——啊呀,那时岑嘉钰看见了自己,自己那时,可是搂着于子芳的——肯定叫她误会了!
  
  司机踩了刹车,头都差点撞到车前面的挡风玻璃上去,他以为沈谦慎有什么紧要事情,屏气凝神等待下一步指令。
  却只听到颓丧一声:“算了,走吧。”
  
  往日错已经铸成,这么一点细枝末节的东西,又有什么必要解释呢?解释也是枉然,错的少一些她就能原谅自己么?最重要的,嘉钰已经嫁人了,嫁给别人了。
  她说她过得好。
  
  岑嘉钰虽然走得坚决,心里也是一团乱麻的。回到家,她开了热水汀,就坐在浴缸的边沿等着。水哗啦啦的,倒让思绪冷静了些。
  
  苏泓宣探进头:“你楞瞪瞪坐在那里干什么,水都溢出来了。”
  岑嘉钰猛然站起来,水满出浴缸,淅沥沥的,还浸湿了地上的绸缎面子拖鞋,她扯了个由头:“哦,我是想着,父亲生日,我们送点什么礼过去?”
  藕色的旗袍经了水,湿哒哒地像块旧抹布贴着,苏泓宣不满道:“家里头人情往来的事,你决定就好了,值得这么丢了魂?”
  
  岑嘉钰这几年过得好吗?从夫妻和睦来讲,算不得好。
  年轻人爱恋相处,诀窍无非两个,时机和时间。
  
  时机好的,即便不是那一见钟情,也能互有好感。
  可是,苏泓宣第一回去岑家,见着的是岑嘉钰病恹恹瘫懒懒烟榻上的父亲,再是岑嘉钰躲在屋内模模糊糊一个侧脸,和隐隐约约小姑娘叽叽喳喳的闲话,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等他留洋回国,他和母亲苏夫人说要去海市工作生活,问岑嘉钰意见,岑嘉钰却是软软弱弱一句“都听母亲的。”实在让他心生厌恶,他见多了新时代有主见的开朗新女性,自然不喜欢这种畏畏缩缩羞羞怯怯的深闺小姐。
  岑嘉钰的考虑是,苏老爷在沪长期不回,于苏夫人本就是一段心伤。儿子媳妇若是都去的利利落落,她岂不是更受打击。再则,这一大家子的主要财源,是苏家在杭州的茶丝产业,但都是苏夫人打理,如今去海市,苏泓宣职业未定,一应开销还是得靠苏夫人资助,那么,必须要尊重苏夫人意见。
  
  所以,苏泓宣心想,长得的确不错,但是一个木头美人,有什么趣味?听说也念了圣华翰大学,可如今,最喜欢上大学的就是军官的姨太太,大户人家的小妾,封建人家的待嫁闺女,缺什么补什么,镀层金的木胚胎便当自己是庙里的开光菩萨了。
  
  时间久的,便是那日久生情,也能和谐相处。两人虽然说是订的娃娃亲,可两人却从不曾青梅竹马相处过;后来,苏泓宣出国留学,成亲都没赶得回来,婚前就是两个陌生人;等苏泓宣学成归国,他又一人去了沪市,婚后也是两个挂名头的夫妻。
  
  苏泓宣如今在学校教书,兼着捉笔“西音社”报纸,在文学圈里也算是颇有小名。
  
  假使时机好一点,苏泓宣碰见的不是一个居于婆家,因为常常周济娘家而底气不甚足的岑嘉钰,他也许能欣赏嘉钰身上的机敏多智;假使时间长一点,苏泓宣见到的不只是岑嘉钰为柴米油盐相询,为人情来往忙碌,他也许能欣赏岑嘉钰的美丽大方。但是,时机不好,时间也不对。
  
  假使时机好一点,岑嘉钰碰见苏泓宣是他在课堂上的洋洋洒洒,她定会赞叹苏泓宣海外留学到底是博文长识;假使时间长一点,岑嘉钰能见到苏泓宣用心相待也是能有温柔,那她也必会报之以琼瑶,但是,时机不能制造,时间不能强求。
  
  两人便无趣而无奈地相处过日子。
  但也算不得坏。
  
  苏泓宣无心于家庭,自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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