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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沉记-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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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嘉钰道:“单打独斗不是法子,我见报纸上电影公司招人,你进个公司应该好些。不说别的,拍戏的消息你也先知道些。”
那个女人老是鬼鬼祟祟跟着阮云裳,阮云裳留了心,在街口拐角处躲了,一把就揪住了她。后面有阿佐跟着,她自然是胆大的很。
虽然看着年纪比自己长了几岁,但这女人确实有几分姿容的,眉毛剃的细细一条,头发烫了个鬟燕尾,想来也是个讲究人,怎地要跟踪她?那女人喃喃道:“阮小姐,我也是全无法子了,才来寻你!”
阮云裳看她面上惊恐,嘴皮干裂皴皮,就叫她到旁边茶铺子里坐一坐,毕竟外头实在冷得很,却没注意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利光。
那女人惶恐看一眼阿佐,然后道:“我实在没法子啊,我找他找不着,我就来找你·······”她紧紧捧着手里的热茶,并不喝,但许是这温暖给了她莫大的信心“我怀孕了”,似乎这句话剪断了她的最后一根弦,她嚎啕大哭:“我自己过不下去没事,总要给我儿子一条活路啊。”
“怀孕?”阮云裳看一眼阿佐。
阿佐摆摆手:“不是我的,我不认识她。”——“唉,你哭这么大声做什么?大家都看着呢!”
看阿佐那么紧张,阮云裳不由好笑。
这女人讲话太碎叨,阮云裳打断她:“你直说你儿子爸爸是谁?”
这女人嗫嗫嚅嚅“我是fu州来的啊,孩子他爹,他,他叫陈季绰。”
阮云裳一下愣了,这,这是原配夫人来了?陈季绰没跟她说过啊。不,准确地说,他,他是保证了老家的夫人绝不会到海市的,这,这就杀上门了?自己名不正言不顺,要不要先道个歉?按辈分,先叫一声姐姐?
阿佐却听得真,“你是湖州来的,不是福州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道:“是是是,湖州,湖州。我叫张素娥。”
阮云裳叫阿佐点醒过来,这竟不是陈季绰福州的正室夫人,难怪隔阵子就去湖州,那里还置着一房如夫人呢!呵,倒的确是个姐姐。
阿佐问道:“你既然跟着我家小姐这么阵子,就知道她日日回了陈公馆,你怎么不上门找陈季绰去?”
张素娥揩了揩眼泪:“那陈公馆的听差就不让我进,我哪里能见到他。”
阮云裳既是自伤又是愤怒:“好,好,他今日晚间就回,你现在随我回了陈公馆,我看他怎么说!”
说罢便起身走。
阿佐看一眼后面远远跟着的张素娥,同阮云裳说:“你别太着急。”
阮云裳咬了嘴不落泪:“你开心了是吗?当初你说他不是好人,我还是跳了这个火坑是吗?”
阿佐一点也不恼,只要阮云裳发泄出来,总比闷在心头好。
这火发得太无道理,阮云裳心里也明白,但她就是忍不住。她闷闷道:“你回去吧,我自带了她去分辨。”
阿佐不放心。
阮云裳道:“你去了,有些话我们倒不好对质。况且,你怕什么,还能打起来?”
以阮云裳的性子,打起来也不是没可能。但阿佐知道,阮云裳决定了的事情,自己也拗不过她,便叮嘱道:“这个女人不简单,你防着些。”
阮云裳心烦意乱,胡乱点了点头,带张素娥进了陈公馆。
傍晚的时候,听得外面汽车声,然后陈季绰进屋来,他一手松了松领带,一手拎了个盒子 :“云裳,我特地给你买了份奶油蛋糕,你怕胖的话放冰箱里明天吃?”
却见阮云裳冷冰冰一张脸,旁边则是惶惶然的张素娥。
阮云裳开了口:“吃,怎么不吃?只是一份怎么够?至少得要三份吧!”
陈季绰讪讪一笑,让仆人拿下蛋糕,心下几个转念,见阮云裳一直盯着自己,只好先问张素娥:“你怎么来这里了,我不是同你说了安安分分在湖州待着吗?”
张素娥从茶铺里走的时候用温茶水浸湿了帕子抹干净了脸,在陈公馆借上厕所之机会又抹了雪花膏,理了鬓发。这会儿她抬起素净一张脸,未语泪先流:“老爷,我怀了个哥儿。这是你的血脉,要是真撒了手不管,我怎么对得起你呢?”
这却是捏住了陈季绰,与子嗣一事相比,其它都是小事!他也顾不得追究上次去湖州张素娥怎么提也没提,问道:“你确定是儿子。”
张素娥点了点头:“叫接生婆和神婆都看了,都说是儿子。”
阮云裳看着这一幕夫妻和乐,齿冷又心寒,也不知道是站起来走还是坐着等他们说完。她拿不住杯子,“嘭”砸在了地上。
张素娥蹲下身子捡了碎片,一边说道:“妹妹,我真是对不住。就由你在海市照顾老爷,我放心地很。只是,只是······”
她百忙之中还抽出了帕子擦眼泪:“我知道是我妄想了,可妹妹只要你同意,我生了孩子就寄在你名头下,我再回湖州去也行的。”
陈季绰的性格的确是不错的,对女人很是温柔,也不是抠索的。张素娥跟了陈季绰后,也过了一段舒适时光。后来陈季绰又去了海市做生意,回湖州一月比一月少。到张素娥打听的陈季绰竟是结束掉了湖州的生意,她便立了主意。她年纪不小,而且这些年都是只跟陈季绰一个人,再也寻不着一个人品相貌这般好的恩客。她必须得为自己搏一搏,连老天也助她,她竟是怀上了。不管生出来是个啥,现在必须是个哥儿。她想过了,先寻摸到海市,看看海市那女人的性格是怎样,若是软,她就硬;若是硬,她就软。
海市繁华,她之前只是听说,到了海市,她也顿时明白,为什么陈季绰不愿意再回湖州那小地方。海市的女人也是独特,像阮云裳,身段那么软,性子却是那么硬。这种性格,男人初时喜欢,长久却是难忍的。
果然,阮云裳开口:“论理,这孩子也是记在陈夫人名下,我又算什么哪门子的陈夫人?”
陈季绰叫住张素娥:“你蹲下做什么,这里没老妈子么?你出去,我有事同阮云裳说。”
张素娥立马低了头,低低说了声:“好”,就出去了。
陈季绰温柔道:“云裳,我从福州出来打拼做生意,第一站就是去的湖州。在那里几年,多得张素娥打点生活,她性子温顺,一点不张狂的。但我到了海市之后,才知道你是我真正喜欢的人,我便是和她慢慢断了,只是现在她怀了我孩子·······”
陈季绰抽了两口哈德门:“我之前算了命,说我子嗣不旺,这便有一个是一个。真要一个没有,以后我如何和家里祖宗交代!”
他又沉吟了下,捉住阮云裳的那只手:“我让她在这里住到生下孩子,我们自己也努努力。”
阮云裳望着这只自己床笫间握过的宽厚的手掌,再上移看这个自己以为能依靠的肩膀,再往上看这张自己亲过的脸颊——但这些都不只自己做过。
也许眼泪都给张素娥流尽了,阮云裳哭不出来,反而笑了:“你福州的大太太家里是资助了你的生意起家,不能忘恩负义;这湖州的二太太怀了你的儿子,不能忘恩负义;这剩下的不就只有我了,只有我能负了!所以你一再骗我!”
陈季绰拥住她:“云裳,不是这样的。之前就是怕你性子硬,我才不敢说,”他叹息一声:“你太犟了,犟到我不敢说真话。”
还是自己的错了?既有先前的隐瞒,也许往后更少不了。阮云裳另一只手放开又握紧,握紧又放开。她的脖子硬挺着,只要低下头,似乎,这个怀抱还是能再依靠的。
阮云裳推开他:“是,我太犟。而且,我永不改!”
阮云裳喝了口水:“我就搬出来了,我哪里算犟呢?真要犟就应该老死不往来。但我衣服鞋袜,生活用具都在那边,只得灰溜溜去拿——张素娥招待地倒算热情,一时留我多住几日,一时又说东西放这里她是绝不会动的。唉,囊中羞涩,过几天还得再找陈季绰把上次电影的钱款结清。”
岑嘉钰听得阮云裳感情出了这么大变故,心里无限怜惜,也映射到了自己身上,阮云裳一时急着找依靠才同陈季绰在了一起,这和自己的情况何其相似。
牛排上来时,阮云裳做了总结:“总之,靠山山倒,靠水水流,男人,靠不住。”
39、三十九章 。。。
岑嘉钰把自己家的经念完; 阮云裳都觉得嘴里的蛋糕发苦,她太懂丧父之痛了。
阮云裳道:“你连这钱胜住哪里都找不着,你真对他就一无所知?”
她一一分析:“他在人家家里做事,车子不是自己的,但是能随便开出来; 这可不大对头。如今车子贵,油更贵;阿佐平日开了车出去; 晚上车是必须交还的。鸡贼的司机偷油,苛刻的主人家恨不得回家就量了油箱里的油; 都闹得不可开交。怎地钱胜却可以把车随处开?这般大方总觉得不大对头。”
这些疑点岑嘉钰都有过; 但钱胜讲主家大方她就都信了。可; 主家真会对一个司机这么大方吗?她心惊胆战猜:“难道,他是抢劫发家的江洋大盗?
纵然话题凝重; 但这猜想让阮云裳忍不住了 :“岑嘉钰; 你那做压寨夫人的梦还在做啊?”
岑嘉钰小时看了水浒传还有些江湖小说,既想落草为寇又嫌孙二娘她们长的丑; 就折中了想做个压寨夫人。
阮云裳笑得手里的叉子都掉在了桌上:“哈哈哈····别的不说,皮草是不愁的。如今裘皮大貂可贵的很。”
待笑过了; 阮云裳正色道:“你谈恋爱开开心心一场; 是好;或者像我这样; 长远之计不放心头; 那也没事。可是,以你的性格,这是要一辈子的事情。可你现在对他什么事都不知道; 这可不行。”
岑嘉钰凡事先反省自己:“可是,我家里事情我也没和他提过;别的还罢,我有个未婚夫也没说过的。”
阮云裳叹口气:“那是他没问过你罢!他没问,你又怎好说?这便是我们为女难。问得多,便是长舌妇;主动自白,便是缠住了男人要嫁,怎么都不得好。怕就怕,他是不想问,也不想知道。毕竟多问一句,娶你的责任就多一分。”
岑嘉钰心里那个隐隐的怀疑顿时清晰并且无限放大,和钱胜在一起,好像只有风花雪月,从未茶米油盐;都是眼前玩乐,从无之后岁月。他未曾表白,未曾示爱,未曾承诺。一切的一切,如果,如果自己自作多情,自己在臆想猜测,她怎么好开一个“一生一世”之口。
阮云裳经了陈季绰这一遭,是再不敢轻信男人的话的了。看岑嘉钰这样子,竟是深陷爱情的模样,阮云裳不由安慰:“司机的收入,我听阿佐说得,的确还算不错,养一家人,平平淡淡是不成问题,但要像陈季绰一样,养个三两房,那是万万不能的。”
也许是一点点不甘心,也许是一点点不死心,更多的也许是难以放下在一起时候的那些开心,岑嘉钰回忆道:“我记得,他说过什么沈部长,我听巡捕房也提过,还说过个人名,叫沈谦慎。”
“沈谦慎,沈家?”阮云裳道:“那可不是巧了,刚刚服务生说那沈家二小姐要这里办婚礼,我们去问问,总能打听到钱胜的。”
两人站起来,唤来服务生结账。
西崽拿起桌上的账单,刚准备微笑说出价格,微笑就凝固在了脸上,他手指着窗外,瞠目结舌。
阮云裳和岑嘉钰反射性地随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只看见一抹蹁跹的红色,然后模糊听得一声撞击,再就是街上有人喊“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于子芳要给沈谦言做女傧相。裁缝店的傧相样衣已经拿来,但这会儿她也不得闲试,只把那纸盒子挪到一边,捧出那装了金箔彩花的大袋子。这是几个玩的好的姐妹亲自剪的,礼轻情意重,要送了沈谦言来布置婚宴厅。
待走进华懋饭店那銮金的旋转门,于子芳又想起有两块定制彩绸没拿,无法,她只得折回车边再取。就这一折身,却见不远处一个女人从楼上坠下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于子芳先是怔愣住了,待反应过来是有人跳楼了,她忙别过头不看。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大街上,聚拢来的人越来越多,不能闭了眼睛干站着;车门刚刚带上了,司机也帮忙搬东西去了,躲不进车里;她只好本能地惶惑地四处看,就看见沈谦慎从大门口出来。总算看见个熟人,于子芳把手里的纸盒一扔,跑向沈谦慎。
于子芳扑进沈谦慎怀里,她实在是怕极了,一个女人在她面前死了。她也不敢回忆,那女人是脸朝着她还是背着她,只记得满目的红。她紧紧箍住沈谦慎,好像这样就能把脑袋里的画面挤出去。
沈谦慎被于子芳抱住,整个人都动弹不得,甚至呼吸都有些艰难。他看了看远处,明白过来,她这是叫吓住了。怀里的人还在瑟瑟发抖,他安抚性地拍着于子芳的背,感觉到她终于不再下死力气抱了,才有了空间深呼吸了两口。
沈谦慎自巡捕房被沈夫人接了回去,便一直没能自由出来。他扛住了沈夫人的威逼利诱,只说是巡捕房乱抓人,让自己和朋友蒙了不白之冤,还差点缠入香艳新闻——至于朋友,朋友很多,自己让他们先走了,主动押后。
沈夫人岂是好糊弄的。
李丛芮又哪里是个骨头硬的。
沈夫人问清楚了缘由,心便紧了一紧。
不说家世,以自己儿子的人才样貌,在外面走上一圈,自然是莺莺燕燕一大群。但,这些扑上来的女人她都不担心,自己儿子这点识人能力还是有的,真惹出点什么花边新闻,给点钱,好打发地很;怕就怕这种段位高深的,看起来是自己儿子寻上去的,其实是稳坐了钓鱼台早早摆线放钩子,而且,这钩子还下得稳准狠,把心都给勾了去。那虚荣浅浮的女人,自己若是出手打发,儿子心里还记个教训;这种他放上心头的,自己但凡动上一动,就是狠心母亲棒打鸳鸯了。
呵,这回撺掇了去苏州赏梅;指不定下回就嚷嚷了要来沈公馆看兰花。沈夫人皱了眉头,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可恶。自家儿子还在念书,就勾搭缠住了。谦慎还这么年纪轻轻,就叫迷住了眼睛,事业啊前程可怎么办。
但沈夫人细细思索了一番,自己若是态度强硬,沈谦慎硬生生是要长出一根反骨来。自家儿子自己知道,真要激发出了他的拧巴性子,没他做不成的事。还得埋怨上自己。沈夫人思考时习惯转动手上的老种玻璃炕玉镯子,那抹绿色转呀转的,如同被风吹动的一汪湖水。
待沈夫人注意想定了,这汪水又恢复了平静。还是要缓着来,软着来。年轻人谈恋爱凭的就是一股热情,抽掉他的柴火,就燃烧不起来了。再施以时间,就会忘得差不多了。但那个女人那边一定要寻摸清楚。沈夫人是要有人接班,但可不是随随便便阿猫阿狗就能肖想。
于是,这几天沈家宴客,宴亲,宴友;赴客宴,亲宴,友宴,沈夫人都提溜住了沈谦慎让他不得开脱。
沈谦慎但凡想溜,总有人过来“少爷,沈夫人叫您过去下。”
他烦不胜烦,却不敢认真反抗。好容易自家母亲忘记了巡捕房那一茬子事,自己可不敢行为越矩,叫她又把旧账拎出来算算。
沈谦慎和自己二姐说:“怎么管家的活,应酬这些沈部长的活,都叫我干了?姆妈是要省家用不给他们发工钱吗?”
沈谦言懒得听他抱怨,自己婚宴的事情已经忙得焦头烂额。郭恩望虽则事事听她,可他西式婚宴都没参加过,哪里帮的上忙;事事都要自己拿主意,□□都要自己准备。真是甜蜜的烦恼!
她随口说道:“呵,还把爸爸编排上了,叫他知道了不说你?姆妈就是看你闲得骨头痒,才给你找点事做。你还抱怨,你看你姐夫一天帮我搬东搬西,可曾说过半句话。你要再多话,明天去华懋饭店帮我做苦力去。”
这点上讲,郭恩望是个很合格的上门女婿——毕竟一东一西,都是一分一厘买来的;既出不了钱,痛快出力就是理所应当。
沈谦慎一听就主意来了,去了华懋饭店,沈夫人眼睛就瞧不见自个了:“姐姐出嫁,亲弟弟哪能不出力?我明天开始,天天你镇场子去!”
见沈谦慎满口答应,沈谦言还真是感动,到底是亲弟弟,对自己的事情上心。
沈谦慎同沈夫人报备,一番话下来,沈夫人叫姐弟情深震动,于是欣然放行——呵,到底女人都抵挡不住男人的甜言蜜语,尤其是儿子的和老公的,尽管这些甜言蜜语都口是心非,另有图谋。
沈谦慎到了华懋饭店,站着喝了两口茶,看了下婚宴上半场和下半场的流程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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