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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与玫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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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絮随口问了句:“哦,你考了多少分?”
祝安安:“唉,太差了,才考了689分,理综尤其差。如果明年高考也考成这样,我只能复读了。”
陈絮:“……”
祝安安:“陈絮,你想考哪个大学啊?”
陈絮:“没想过,到时看分数吧。”
祝安安:“我们考到同一个城市吧,还能相互照应。”
还未等陈絮回应她的这份热情邀约,身后幽幽传来一句,“那可说不好,万一你只考了689,就要留下来复读一年了。”
是江思邈。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玉树临风的身高,颇具有威慑的压迫感。他也不看陈絮,随手把外套通过左肩甩到背上,另一只手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祝安安看他一眼,红了脸,抿抿唇,没有吱声。
年少气盛,真是刻薄,不留半分情面。
陈絮背起书包,低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从教室到校门的途中,经过篮球场。
透过铁丝网。陈絮又看到了江思邈。
一只篮球从场中飞出来,刚好落在他的脚边,有人高喊着让他扔回去。
江思邈把外套和书包放在地上,捡起来篮球举过头顶,双臂微微用力,天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橙色的圆稳稳落入框中,擦过粗粝的网,十分漂亮的三分球。
身板笔直,小臂线条紧致,动作潇洒利落。
场边围观的女生尖叫声此起彼伏。
手机响了,江思邈从上衣口袋中翻出来,屏幕上闪烁着四个字,十七师叔。
是谢尧亭。
本科期间,谢尧亭子承父志,学的是中医。但考虑到中医式微,他又通过自修拿了中西医的双学位,然后考了江老爷子的研究生,是他的关门弟子,专业临床医学,硕博连读。老爷子只有一个独孙,就是江思邈。
江老爷子去年驾鹤西去,今天是他的祭日。
江思邈的父母最近都在美国,这种日子也只有谢尧亭能带江思邈去一趟墓园了。
“邈邈,我到你的学校门口了。”谢尧亭跟江思邈的父母一样叫他的小名。
温厚、寡言、待人很和气,这是江思邈对他的印象。
他几乎从没见过这位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师叔跟谁大声说过话。
谢尧亭在培嘉高中门口的马路边停好车。
阴天,天低云重,一切都灰蒙蒙的,好像在酝酿一场倾盆大雨。
陈絮从学校附近的花店走出来,背着双肩包,长发梳成马尾,蜜桃尖的下巴,微微低着头,怀里抱着一捧白菊,用牛皮纸裹着,一尘不染。
谢尧亭远远地看着她上了一辆公交车。
第3章 1…3
3。姜汤。
江城南郊,临河靠山,是卦书上说的风水宝地。
山道是新修的,一路通上半山腰的陵园。建筑物都是黑灰色,映衬着阴沉的天色,浓烟暗雨,好像年代久远的水墨画。
今天是丁静宜的五七之日。
陈絮思忖着天色,怕雨势越来越大,公交车不上来,也没多耽搁,很快就从陵园里出来了。她没有带伞,在站牌的遮雨棚下站了快二十分钟,连公交车的影子都没见到。
雨冷天凉,深静寒寂。
山道上更加冷清。偶有的几辆私家车都是急匆匆的呼啸而过,急促的雨点摩擦飞速转动的轮胎,溅起一团团水花。
陈絮穿着厚厚的羽绒外套,仍能感觉到寒风无孔不入的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看了眼手机上毫无反应的叫车软件界面,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了头上,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下肩膀。
这样孤独的困境让她觉得很无助。
绵绵密密的心酸甚至叫嚣着要超越生离死别的大悲大恸。人死如灯灭,但是生活琐碎的折磨就像一个水滴石穿的过程,缓慢而深刻。此时此刻,这种心酸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满溢出来,结结实实的堵在她的心口。
谢尧亭的车转出陵园的大门。
江思邈坐在副驾驶位上,没有系安全带,车子的提示声音越来越大。他正低头玩一款新出的手游,也不是很在意。
“邈邈,系上安全带。”
江思邈低声“嗯”了下,一只手操作另一只手去够安全带,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手机屏幕。
谢尧亭莞尔,“那么好玩吗?”
他却好像突然没了兴致,停下来侧过脸,轻描淡写的解释,“不是觉得好玩,是生活太没意思,打发时间而已。”
他又加一句,“如果将来我有机会制作游戏,会比这个好。”
“那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可以报考相关专业。”
谢尧亭对年轻人的梦想总是持过分宽容的鼓励态度。
江思邈嗤笑一声,“你还不知道我爸妈?你听听我的名字,从我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是要学医的。”
江家的情况,谢尧亭大致知道一些。
杏林世家,师兄师姐在培养江思邈的道路上简直高度和谐,一拍即合。
江思邈瞥了一眼窗外的雨幕,又转头看了一眼,然后降下车窗。一叠声的嚷了起来,“停车,停车,停停停……”
谢尧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四平八稳的放缓了车速。
雨势小了点。陈絮已经沿着山道走了一段路。
天色全黑,没有路灯。也不知道江思邈是怎样一眼就认出得她。
谢尧亭把车子停在路边,打了双闪灯,然后下车从后备箱拿了一条毛毯出来。他的睡眠状况一直不太好,有时候越累越睡不着,好静,尤其怕吵。在医院值大夜班的时候,偶尔会在车里窝着养养神。
陈絮坐在后排,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刘海被雨水打湿了,脸色因为寒冷而有点苍白,睫毛颤颤,眼睛里泛着点水色。下颌微尖,肩膀单薄而瘦弱,显得有点狼狈。
谢尧亭默不作声,重新发动车子,把车内的暖风开到了最大。
江思邈看陈絮一眼,“先把淋湿的外套脱下来,披上毯子暖和下。”
陈絮应了声,又认真说了句,“谢谢。”
江思邈本来想问什么,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脱掉外套后露出左臂上的那圈黑纱,动了动嘴巴,没有立刻作声。
过了一会儿。
江思邈作简单介绍,“我同学,陈絮。”
他侧过脸,冲陈絮抬了抬下巴,“我小叔。”
陈絮透过后视镜看到谢尧亭的眼睛,他一直全神贯注的望着挡风玻璃前面的山路。藏蓝的西装,雪白的衬衣,素色的领带,整洁、俊朗,赏心悦目,像是遥挂在天际的一颗星辰。
回程路途长,雨天,又恰好赶上下班高峰,路上堵车严重。转上主干道之后,刹车灯此起彼伏,在高架桥上蜿蜒成一片灯海。高处的电视塔投射下十字形的光,被夜雨和玻璃幻化成光怪陆离的电影场景。
江思邈提议:“我们先去吃饭吧?”
陈絮连忙说:“不用的,把我放在附近的地铁站就可以了。”
江思邈面不改色,道:“有个福善观,是做素食的,挺好吃的,就在我小叔家附近,他晚上值夜班,正好要回去换件衣服。”
谢尧亭笑笑,只管开他的车。
江思邈偷偷对他比了个手势,又问:“是吧,小叔?”
谢尧亭唇角微弯,低声配合小朋友:“是,我晚上要值夜班。”
陈絮一时之间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福善观的位置闹中取静。门面没有明显招牌,进入之后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布置的极为精巧雅致。大青石的地砖,和式风格的隔断,屋顶六角宫灯的光线温文而柔顺。菜牌都是竖排的,手写小楷,朴拙大方。
刚坐下就有值班经理过来寒暄。谢尧亭是这间素食馆的食疗方顾问。
他点了菜就回家去换衣服。片刻之后,服务生上了壶姜汤茶,“谢医生特意吩咐厨房煮的。说你们淋了雨,预防感冒。”
江思邈一脸嫌弃:“你喝吧。我最受不了生姜的味道。”
陈絮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茶里加了红枣和黑糖,有一种甘甜的辛辣味,一会儿功夫身上就发了汗,很暖和,连指尖都有了温度。
陈絮问:“谢医生是你小叔?”
江思邈笑道:“看起来太年轻了吧。其实,他是我爷爷的学生,关门弟子。我爷爷一生就收了十七个博士生。”
陈絮点点头。
江思邈打开了话匣子,问了许多问题,陈絮的回答都很简洁,有时就一两个字。
他也不是很在意。
谢尧亭很快回来了。他换了一件黑色的粗棒针的毛衣,圆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衣的领角,修身长裤。长外套脱掉了,搭在小臂上。
陈絮的目光略过餐牌上那一行楷体书写的小字:初一、十五,奉食。
江思邈解释道:“这间素食馆,每月的初一十五都有免费餐发放。我来过两回,排队的都是附近的老人和流浪的人,是真正的公益布施。”
陈絮:“下次需要帮忙,可以叫上我。”
江思邈眼睛亮了亮,转头看向谢尧亭,“我小叔是这个活动的发起人。”
谢尧亭当然欢迎陈絮的加入,但是他考虑的比较多,一是孩子们的首要任务仍然是学校的课程,二是公益事业贵在坚持,如果只是凑热闹那就大可不必了。
他问陈絮:“为什么想要做公益啊?”
陈絮想了想,坦率道:“我觉得做公益很帅,很潮啊。你看,慈善和公益基本上是大明星和企业家的标配标签了。而且还能帮助有需要的人。”
江思邈笑出声来,“哈哈哈……志同道合,我还真怕你说出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来。”
吃罢饭。
谢尧亭去医院值班,顺路先把江思邈送回了家。
华灯初照,车子密闭的空间内只剩了陈絮和他两人。没有人说话,夜色温柔,暗香浮动。
她沉默了片刻,主动说:“你的书还在我这里,我后来一直没机会去中修堂。”
谢尧亭笑了,“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陈絮低了低头,勉强扬起的笑容有些苦涩,“我不太想当着同学的面讲我家的事情。我的妈妈去世了,爸爸找了别的女人,我现在跟他们住在一起。说起来觉得特别不真实,像是狗血连续剧的剧情简介一样。”
陈絮的眼睛望向别处。
她从不愿意向别人倾诉她支离破碎的家庭状况。因为她太早就明白,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谁的痛苦在别人眼中都是一个笑话。
谢尧亭看得出来,她不愿意再说了,或者说已经说不下去了。
他转移话题道:“书看了吗,是不是很枯燥?”
陈絮在后排直起来身体,往前凑了凑,“不会,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原来栗子、枇杷、橘子还有姜,都是可以入药的。”
谢尧亭抬眼:“药食同源。空腹食之为食物,患者食之为药物。”
陈絮说:“嗯,我很喜欢吃橘子的,最喜欢吃那种带点酸涩味道的小金橘。看了你编写的书,才知道原来橘子中有一种叫……有一种物质可以抑制癌细胞。”
他接话:“诺米林。”
她笑:“对的,对的。”
雨也一直没停。
拐进梧州路,破败的街道两旁都是旧房子。大多是五六层高,没有电梯,八/九十年代的建筑物。氤氲着白烟的路边食铺和水果摊,像是琐碎生活的缩影。
这才是属于她的人间烟火。
陈絮坚持在路口下了车。
谢尧亭给了她一把宽大的黑伞。
他在路上接了个电话,赶着去医院,说以后有事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陈絮只当他是客气。但没有多说,点点头,冲着他离开的方向挥挥手。他们没有互相留任何联系方式,也注定不会再有交集了,只能成为彼此的路人甲。
谢尧亭的车子开得飞快。
路上接到江思邈发的微信消息,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划开屏幕。
只有一行字,“我要学弹钢琴。”
第4章 1…4
4。柴胡桂枝汤。
陈之韧有一个工程队,注册成立了个小建筑公司。
到处接工程,修路、盖楼、装修……前些年着实赚了不少钱,但是这个行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许多大工程队分包下来的工程都需要先垫资再开工。大环境不好,所以每逢年底才出现那么多因为要不到账而跳楼的包工头和农民工。
陈之韧也不例外。
这几年有赔有赚的,但是好歹维持了平衡收支。
行业越来越规范,大鱼吞小鱼,小鱼吞虾米。每年因为资金链断掉而倒闭的公司简直多如过江之鲫。
几个月前,陈之韧接了一个工程,是一个有资质的建筑公司分包的修路工程。
就在江城西郊,先垫资后开工。
陈絮在单元楼前收起伞。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很久了,黑漆漆的。北方的冬天,邻里之间心照不宣的把取暖用的蜂窝煤摞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本来不算狭窄的公共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陈絮一口气爬上五楼。
门板的隔音不好,东户吵架的人声音不小。
魏薇:“年底了,工程款要不到,好多人还等着结账,又是一大笔钱,公司账上早就垫空了,到哪里去借?”
陈之韧很生气的大声嚷道:“那也不能打那个房子的主意。”
陈絮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下。
魏薇声音也高了几个分贝:“我们也是没办法啊。那你说怎么办?”
陈之韧沉默。
魏薇:“你看看她,过来这么久,就没正眼瞧过我。我天天给她做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一副讨债像,我都没眼看她那个样子。”
陈之韧的声音弱了些:“那房子是静宜留给小絮的。”
魏薇:“那房子难道没有你的一半?”
陈之韧不吱声。
魏薇眼看有戏,压低声音缓缓劝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你想想,那个区的房价现在涨成了什么样。卖了那个房子,工人的工资、拖欠建材商的钱都有了着落,不仅能解眼前的燃眉之急,等明年腾出手了,再在新区买个房子,我们一家人都住在一起。”
她又说:“你总得替儿子想想,他不能一辈子住在这里。”
陈之韧瘫靠在沙发上,摸出香烟盒子,抽出一根,点燃。
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
贫贱夫妻百事哀。
陈絮握着那把伞,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来。老实说,伤得重了反而麻木了,她只是觉得疲惫,脑袋木木的,她不该再有任何期待的。
雨还在下。
她撑开伞,机械的掏出手机确认了时间,然后步行到地铁站。
末班地铁上人很少,倦鸟归巢。
陈絮把头抵在玻璃窗上。
地铁转眼间冲进黑暗,仿若有穿堂风从心间呼啸而过。
陈絮回到原来的家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了。
陈之韧打电话过来,她接了,说晚上在同学家里做作业,便就近住在这里了。
陈之韧也没多问什么。
他并不记得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事实上,他身陷债务危机的巨大压力之中,就连这通电话都是经魏薇的提醒,他才想起打给陈絮的。
陈絮换了鞋。
为了防尘,家里仅剩的家具都盖上了旧被单。客厅的窗下空着,原本那里摆放着一架钢琴,是丁静宜生前用了很多年的,为了填补医药费的窟窿,卖掉了。
陈絮其实知道她很舍不得。
她很珍惜那架钢琴,每天都擦得锃亮。
夜凉如水,万籁寂静。
陈絮从柜子中拿出一床被子,铺床。
水不太热。她十分疲惫,草草的洗完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周六。
陈絮觉得浑身都很乏力,头也痛。但是倒不至于难以忍受。她用掌心试了试自己的额头,猜测大概是昨天淋雨了,因为感冒引起的发烧。
她轻车熟路的在小区门口的药房买了一盒药,抠出两颗胶囊,用水服了。
上午前两节是英语课,模拟试卷错题分析讲解。
下课铃声一响,陈絮就懈了劲儿,直接趴在课桌上,左侧脸颊枕着手臂,脸色有些苍白。
江思邈默默注视了一会儿,他坐在陈絮的后排,刚好能看到她单薄瘦弱的肩。他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后背。
陈絮稍微支起身体,往后靠了下,“怎么了?”
声音低弱,还有些喑哑。
江思邈皱皱眉,“感冒了?”
陈絮:“嗯,有点。”
她又问:“你昨天也淋了雨,没事吧?”
江思邈不以为然:“我连个喷嚏都没打。女生就是娇气。”
陈絮勉强笑笑。
他问:“要不要去看医生?”
陈絮摇头:“不用。我吃过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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