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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囊之下-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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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中,有“滴落,滴溜”的东西在响着,那到底是什么呢?近了近了,好像就在她后面,回头。
有一个人推着推车往她着这个方位,推车上盖着白色的东西,一点点的近了,然后推车停在她身后。
有一个声音很像她,那个声音在问:干什么?
“你挡住我的去路了。”
“哦。”
让开,推车从她身边经过,从白色东西里滑落下来一样东西,下意识间去接,接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冷,那是一只手。
慌忙收回手,但手却是抖动个不停,手是脚也是。
太平间的门缓缓开启,推车的人推着往那道门的裂口,目光木然跟随着,看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是不是想和你的朋友做最后的告别?如果是那样的话,进来吧——”
掉头就跑。
跑得快级了,快到脚步就像要飞起来一样,好像身体真飞起来了。
在呼呼的风声中,远远的,有一座山。
山下遍布着大街小巷,小女孩一边哭喊着“梅姨,我不敢了,我以后真的不敢了”一边没命的跑着。
跑着,跑着,头发散开了,鞋子掉落了,她可不能让梅姨抓到,梅姨老是当着那个人的面打她屁股,太丢脸了。
跑着,跑着,天空下起大雨来。
那个屋檐下的角落看起来很安全的样子,跑向那个角落,卷缩好身体,这样一来梅姨就找不到她了。
嘴里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低头。
那一低头间。
泪流满面了起来。
怎么长大了,怎么一下子长得这么大了呢?
她很讨厌长大来着。
长大了,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
痛苦是一个黑色的盒子,总以为到底层了,可远远没有,现在她没有勇气去揭开第四层了,她总是很倒霉不是吗。
大雨哗啦啦的下着。
远远的来了一个人,那人很熟悉的模样,那人穿过雨帘来到她面前,那人手轻轻的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许戈,你怎么又往爸爸的烟斗里塞胡椒粉了。”
刹那间,委屈得就像什么样。
“爸爸,爸爸——”
屋檐下,雨声,哭泣声。
雨停下时。
她轻轻的去触摸着那张脸,沿着额头、鼻梁、脸颊、下颚、最终落在那个肩膀上,拍了拍那个肩膀。
一如既往,坚实可靠。
缓缓的,把头搁在那个肩膀上。
闭上眼睛,眼角垂落下来最后的那滴眼泪。
“爸爸,只能到这里,爸爸,我再也没有力气了,爸爸,我要休息了。”
爸爸,我真的有努力过,很努力很努力过。
只是现在她没有力气再去打开那个黑色盒子的第四层了。
………
有生以来,厉列侬最慌张的时刻发生在那个雨夜。
当方为其带着一名肤色黝黑一脸络腮胡的男人来到他面前,当方为其让他睁大眼睛集中注意力去看那段视频时。
那些人当中年纪最小的索马里青年党分子在现场安置了隐形摄像头,本打算事情结束后和他朋友在私底下分享。
摄像头记录了那两个女人一举一动,连同对话。
看完视频,大汗淋漓。
迎面而来的两拳把他打得眼前一阵发黑,黑色调的影像伴随着的是方为其的“原来一直以来她什么都知道,现在我明白了那时她和我说要撑到现在不容易。”
那个一直被刻意保护着的娃娃啊,话很多,一点小事情就没了的,那样的娃娃,怎么可能懂。
可方为其说“原来一直以来她什么都知道。”
第一次,厉列侬觉得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还真的心狠手辣,就这么给了他如此措手不及的一记重拳。
耳边,山风,女人的声音哀伤又绝望。
“阿特,你就和我说一句我相信你,可以吗?”
跌跌撞撞往着门外,眼睛看不清楚方向,唯一看得见的是那张惨白的脸,泪水布满着惨白的那张脸,像老房子漏水的墙,白得宛如下一秒就会坍塌。
恍然想起。
那张脸其实有一双即使不动看着也像在笑的眼睛,本应该用来笑的眼睛却因为他留下了多少的泪水。
看看,许戈那个女人为厉列侬留下了多少的泪水。
“厉列侬,要说出那些话有那么难吗?”
而那么多的泪水最终还是没有换来他的一句“我相信你。”
那一刻,厉列侬无比希望自己能长出一双拥有飞翔能力的翅膀,那一刻,厉列侬唯一想做的一件事是:好好的,好好的,把她抱在怀里,亲吻着她的鬓角。
去他那些见鬼的规则,去他那些见鬼的理性,去他那些见鬼的傲慢、偏见。
把她抱在怀里,尝试用最讨好的声音:许戈,是我不好,都是我的不是,要不,你就狠狠踹我一屁股。
说那样的话,会惹来她和以前一样咯咯的笑个不停吗?
不,不。
现在想起来连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萦绕在山间薄薄的雾气散开,他如此清晰的看到那张惨白的脸上遍布着的脆弱。
声音更为脆弱:“你都不知道,这些年我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他回以了什么?
回以了什么?!!
“我不是已经和你结婚吗?”
手狠狠压在方向盘上,该死,该死。
厉列侬你下第十八层地狱去吧。
狠踩油门,把音乐开到最大,从夹层里拿出烟,点燃,等火光来到盛极,猩红的那一端朝着腿上狠狠的压下。
许戈,你看我用我的方式惩罚自己了。
待会,你休想把我拒之门外。
那时他会放任自己去乞求。
“许戈,从现在开始,我会真的去学习信任你。”
我发誓,不,已经在开始学习去相信了。
“阿特,信不,我一脚往天上一踹就可以把天空踹出个大窟窿来。”“那还用说,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不是已经把银河系干掉了吗?”
许戈,你会笑倒在我怀里吗?
“阿特,信不,我一颗子弹可以以环形方式穿透十五个坏蛋的脑袋。”“许戈,我要给世界吉尼斯纪录协会打一通电话,让他们给你颁发吉尼斯证书,我相信未来的一百年里,没人可以打破你保持的记录。”
许戈,你听到没有,我现在已经在很认真的学习去相信你了。
终于,来到她的房间门口,刚刚还恨不得马上飞到她面前的心情瞬间化为乌有,面对着那扇关闭着的门。
厉列侬开始害怕了。
她说:“厉列侬,你给我听好,我发誓,从此以后,我将不会因为你的自责、懊恼、愧疚、悔不当初而付诸一丝一毫的怜悯。”
言犹在耳。
不敢敲门,嘴里拼命问着高云双“作为一名做错事情想来到妻子面前求饶的丈夫,我看起来合格吗?”
如果高云双回答还不够的话,他也许会把自己弄得更加的糟糕,五金店老板家的小女儿在面对他时总是很容易心软。
“厉……”
“快说!”
高云双目光往着他的腿看了一眼,点头。
有生以来,厉列侬还没有经历过那么紧张的时刻,一颗心仿佛随时随地就要从胸腔里跳跃出来。
打开房间门。
慌张导致于他指着空空如也的床,和高云双说高云双我现在精神无法集中,告诉我我现在看到的是幻觉。
许戈不见了是厉列侬的幻觉。
“厉先生,对不起。”
跌跌撞撞离开那个房间,这期间他打了多通电话,他让很多很多人去找许戈,其中有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许戈不见了是经常的事情。”
不,不,这一次不一样。
厉列侬比谁都清楚,这一次许戈的不见了和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这一晚,厉列侬听到最多的话是“厉先生没找到。”
没找到。
漂泊大雨中,厉列侬听到自己的声音穿透雨帘:许戈!
许戈,你现在在哪里呢?
如果问厉列侬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许戈的也许连他也不清楚,如果问厉列侬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爱上许戈的。
他会告诉你:“就在那个雨夜,那个屋檐下,她穿着雨衣,身体卷缩成为了一条毛毛虫,鞋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的脚底在流着血。”
“她的脚底在流血。”触摸着她正在流血的脚,依稀间他嗅到某种物体被烧焦的痕迹,那物体来自蕴藏在肉。体之下。
那是前方对胸骨体第2…6软骨,后方平推第5…8胸椎所在位置,据说那是心脏位置,它在释放着什么信息。
有生以来,那也是厉列侬最为憎恨自己的时刻。
卷缩在屋檐下的她一脸的茫然,就这样茫然的看着他。
走了过去,轻轻的把她抱在怀里。
那一刻,遍布在他脸上雨水是温热的,一颗一颗沿着眼角。
他的女孩,这个雨夜,都经历了些什么。
那个时候,他和她都不知道,关于那名叫做连翘的女患者为什么会出现在死亡名单上仅仅只是因为电脑系统的出错。
黎明时分,他的女孩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当他从她口中听到“我要回洛杉矶”时,那个黎明时分,万丈高楼刹那间坍塌,他站在废墟上。
亲爱的,以后长长的岁月我要怎么办?
如果问厉列侬关于爱。
关于爱,在确信的时刻他是一名虔诚的信徒。
你看,现在他正匍匐于众神脚下。
和她定下婚约时他内心是不甘愿的,往她的手指上套上指环时他坏心眼的希望戒指要么太小要么太大。
最后和她注册结婚时,心里想的是但愿那个可笑的仪式可以成为一场终程机票。
所以,请你们无论如何也给他一个告诉她他爱她的机会。
她都爱了他那么多年了。
第96章 /(想念)
二零一三年连翘二十四岁,连翘二十四岁那年秋天爱上一个叫做厉列侬的男人,二十五岁初春,属于她费尽心思得来的那个a选项维持还不到三十个小时时间。
一场大雨过后,在布拉格的一家医院房间里。
厉列侬把一张信笺放在她面前:我需要你给你爸爸写一封遗书,到底怎么让你爸爸相信你死了我想你一定有办法,你不仅要让你爸爸相信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你还必须让他接受一位长相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儿。
茫然看着他,一颗心还沉浸在处于他怀抱里的感觉,当那颗子弹穿透索马里青年党头目的额头时。
她品尝到了a选项给她带来的巨大甜蜜滋味。
——蓝色路西法。
那甜蜜的滋味就像是最纯粹的欲望,一直延续到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他轻轻托起她下巴:“不是说爱我吗?我现在就给你一个表达爱我的方式。”
温柔的告诉着:“许戈因为生我的气决定和我玩一场比较另类的游戏,这场另类的游戏第一个首先要满足的是借用你的身份。”
“南加州来的小姐,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没给她理清事情的机会,继信笺之后厉列侬又把一支笔推到她面前:你很喜欢玩选项选择,那么接下来我就给你两个选择。
“a选项:什么也不要问,你只需要按照我刚刚说的那样做就可以了,当你写完遗书之后,我会让人把你送到远离许戈五千公里的范围外,哪怕你敢朝着她靠近半公分,你都有可能葬身于大西洋的鱼腹中。”
“b选项:你就尽管呆在这里,我会把你之前闹自杀的视频,院方报道,外加一份伪造的抑郁症病历,然后连同你笔迹的遗书一起派专人送到你爸爸面前,这期间我会让人对你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一个礼拜后,大洋彼岸会传来你父亲财产被冻结、收到美政府高等法院的传票的消息。”
“你将眼睁睁看着深爱你的父亲因为你的任性妄为而吞下晚节不保的苦果。”
一天后,在给连赫打了一通电话之后,连翘选了a选项,她在这个a选项上加了一个附加条件,听完她的那个附加选项之后——
至今,连翘还记得那时厉列侬在说那句话时的神情、眼神、说话声线。
“南加州来的小姐真是可怜又可笑。”
刹那间,无地自容。
夜幕降临,厉列侬再次出现在连翘面前,他看着她的眼神复杂又无奈。
有着圆盘一般月亮的夜晚,连翘在厉列侬的第七根肋骨处印下属于她的痕迹。
夏娃是亚当的第七根肋骨,夏娃是女人亚当是男人。
女人把牙印烙印在男人的第七根肋骨上,以此告诉心爱的男人“请你爱我,爱我就等于爱你自己,我本身就是你身上的一根肋骨。”
带着那个附加条件所给予的心满意足,第二天,连翘离开布拉格来到英国南部,而许戈去了洛杉矶。
不,应该说是“回到”了她洛杉矶的家。
那是连翘离开时唯一知道的事情。
二零一五年,盛夏,拉斯维加斯。
连翘再次见到了厉列侬。
黑色面纱掉落在地上,她头搁在厉列侬的肩膀上。
心爱的男人这样告诉她:“连翘,你才是那个住在镜子里的费罗尼卡,你眼中就只有占有。”
为了来到拉斯维加斯,连翘费尽心思,问她为什么想来拉斯维加斯,其实她也不大清楚,她唯一知道的是,不管她怎么努力一颗心总是无法获得平静。
终于,连翘站在拉斯维加斯的领土上,终于,她站在冠着“连翘”身份的许戈面前。
为什么一颗心总是无法平静,连翘明白了,她不能容忍只有她一个人在吞噬寂寞和痛苦,许戈怎么可以忘记。
她怎么也得让她想起那位“汤姆叔叔。”
就差那么一步了,真的就差那么一步了,破坏她这次计划的是她心爱的男人。
站在厉列侬的面前。
把头搁在他肩膀上。
五分钟后,那扇大门被推开,连翘再次见到那些医护人员,十分钟后她躺在轮椅上离开艺术展览中心。
那一刻,她心里是害怕的,她不知道那些人给她注射了什么,在那些人给她注射的过程中,厉列侬都在扮演着一名合格的旁观者,冷漠、事不关己。
离开艺术展览中心,是黑压压的车厢。
一上车,眼皮就架不住睡意。
再次睁开眼睛,透过落地玻璃,连翘看到昏黄的天色镶着一轮落日,落日下站着身材颀长的男人。
床很柔软,房间采用米白为主色调的柔和色系,东南方向的窗半打开的,隐隐约约中可以闻到从窗外传来的花香。
闻着淡淡的花香,连翘发现自己的内心没有来由的紧张害怕,那种害怕类似海洋里的生物嗅到飓风来临的气息。
从床上起身,一小步一小步来到窗前,面对着立于窗前的背影,站停,又再往前一步,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
站在窗前的人对于她的到来置若罔闻。
叫了一声厉列侬。
“醒了?”
“嗯。”
“睡得还好吗?”
“嗯。”
“在艺术展览中心,被吓坏了吧?以为他们给你注射是会导致人。体变异的东西?”浅浅笑着,说话声息温柔的宛如是来到儿童中心服务的志愿者。
一时之间,她只回出一句:没……
“他们给你注射的是安神剂,因为我需要你好好的睡一觉,以此来保持很好的精神状态。”
“厉列侬……”呐呐的,不知不觉中手心聚满了汗。
在厉列侬和她说这些话时,目光自始至终看着窗外。
顺着他的目光,也就眨眼功夫,那轮红日眼看就要被地平线吞噬。
“太阳即将隐落之时,人们管这样的时刻叫做诸神的黄昏。”声线宛如流通在秋日河面上的水流:“在诸神的黄昏里,恶随着那轮红日掉落到深海里,而善将会迎来美丽新世界。”
“南加州来的小姐。”
“厉……”嘴唇开始哆嗦起来,脸朝着窗外,企图想从落日的光辉中摄取一点温暖和勇气。
没什么好怕的。
“很久以后,当回忆回到这个窗前,你猜我会如果总觉这样的一个时刻。”
“厉……”这次抖的不仅仅是嘴唇,还有牙齿也在相互磕碰了起来。
余光中,厉列侬侧过脸来。
耳边,听他一字一句:
“很久以后,当回忆回这一刻,我大约会说,诸神的黄昏,我送走了一只终极怪兽。”
“厉……”
厉列侬,你以为我会害怕吗?可最终牙齿只剩下不停上磕下磕的份。
细细瞅着她,叹息:吓到了?
“看来还真的是吓到了,南加州来的小姐不是一直擅长于虚张声势吗?刚刚我只是稍微模仿一下你。”
调整情绪,连翘告诉自己,刚刚发生也许只是安神剂在作祟而已,呼出一口气,闭上嘴,让自己的脸对上厉列侬的脸。
这个男人,有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一张脸,特别是当他微笑之时,嘴角的笑纹带动狭长的眼线,让看的人怦然心动。
但那笑容短暂得就像一场流星划过天边。
取而代之的是,特属于路西法的冷和戾。
“好了,接下来我们进入正题。”
窗外,那轮红日如数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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