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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相思-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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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  列车缓缓减速入站,站台上有车号员列队接车,相思慢慢转着麻木到毫无知觉的手腕,将那本小札合上,依旧连同那幅画卷一起护在怀里,跟着人群亦步亦趋的下了车。
  后面的故事不需要再翻看她也全部知晓了。当恩爱缠绵的光景逝去后,剩下的,就只有漫长的回忆和等待。
  她甚至感同身受,能体会到当年那个女子,她的妈妈,一颗翘首以盼的炙热之心,是如何渐渐变得冰凉再无一丝温度。
  c市的天气与t市竟相去甚远,那边是流火骄阳,这里却起了风,天色阴沉,风雨欲来。
  她从车站出来径直叫了出租车,车子开出闹市,一路向西,直至青山脚下。
  那片公墓的位置风水极佳,建在半山之上,四周锦屏翠帐,山下有溪水环绕夹流,与青山相映,顾盼有情。
  相思在山下的便利亭买了一个火机,老板殷勤的问她要不要雨伞,她说不用,想了想,又说:“给我拿一包烟。”
  一个塑料打火机才两块钱,一包中华烟却要六十八块,价钱上看似有云泥之别,可是一个小小的打火机,能点燃的烟草又岂止二十根烟。
  好比人生,看似最不经意的一瞬间,有时却抵得过漫长的似水流年。
  风吹的更加大了。相思用手搭了一个弧形的小扇才堪堪将风挡住把烟点着。她站在青石阶上,慢慢将一根烟抽完,才又继续往山上走。
  迎风上山真不是一件易事,她直接从t市过来,只穿一件单薄的雪纺长裙,裙摆和长发与山风纠缠在一起,如墨蝶狂舞,凛冽激扬。
  她手里仍攥着那本小札和画轴,她将它们一路带过来,只想亲手交给她妈妈。
  那样艰难,终于爬上了半山腰,到了那片墓园。
  墓园四周有青松掩映,风似乎要小一些,但仍然能听见外围的山风嘶吼呼啸,就像是从身边席卷而过。
  相思在常素盈的墓碑前慢慢坐下,石碑上圆形的黑白小相里,那女子依旧风华卓然,眉梢眼角尽是温柔。相思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照片,轻声开口:“妈妈,我回来看你了。”
  她将身子倚靠上去,侧脸紧贴着冰冷的石碑,仿佛那石碑有暖人的温度,在这狂风乱作的傍晚,能烘干她一颗潮湿寒冷的心。
  她只是那样轻轻依靠着,就像幼年时,深深依赖在妈妈怀中一样,许久无言。
  终于,她抬头看着照片中的女子,笑着轻声问:“妈妈,这一辈子,你是不是都在等着,再见他一面?”她将手札中的那张合影拿出来,在墓碑前的石槽里点燃,火苗逆风一路舔上来,燃烧的照片发出细小的“劈啪”声。她看着照片上的两个人最终融化在那团火红里,眼底被熏烤出一层水汽,终于化成不自觉的眼泪,从眼角汨汨流下来。
  她说:“妈妈,他来了。”
  曾经同望苍霞,相约着要同去天涯共邀明月,她在这场情爱中陷落,心如三月荒草,为他断了琴弦,断了浮生,望断缥缈,到最后,终是等到他。
  蒲草如丝,磐石不转,他终是来了,携着一生的风雨兼程,来赴她一面之约。穿越了滚滚红尘的阻碍,用尽了所有的嗔痴怨恨,这条重逢的路途漫长的让人无望。他们用了一生的力气,终于走到彼此身边。再不用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望断天涯,从此山明水秀天高地阔,这世间才算有了长相厮守的结局。
  她将那幅画轴展开,从一角点着,火光映在她满是泪水的眼中,显得一双眸子更显清冷。一张张撕下手札里的纸页,投进那片火红,那是他对她要说却未说的话,这二十几年,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等待中渐年华渐苍老,他亦然。他将她和那些过去全部封存在这字里行间,那是只属于两个人的天荒地老,如今,终于有机会让她知晓,天长地久成埃尘,他却也没有一天忘怀。火势渐大,看着那些字迹终于被烈焰吞噬,她终是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这天地间,最后只徒留了她一人。
  山上冷风刺骨,天色低沉的像是要滴下水来,果不其然,不消片刻,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灰暗一片,雷声轰隆,雨水唰唰坠落,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激的皮肉剧痛,她蜷缩在那里,似是苍茫天地间的一粒浮尘,形单影只脆若琉璃。
  她将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指尖,狠狠抓着石碑不放开,指甲火辣辣的生疼,因着用力太大,骨节凸起的地方泛起青白,她像是找不到方向的小孩子,在大雨中狼狈嚎啕,一遍一遍嘶声力竭的呼喊着:“妈妈!妈妈!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
  她全身湿透,长发成缕的粘在脸侧,电闪雷鸣的风雨中,显得茫然又无助。
  从此,这世间真的只剩下她一人,再无挂念牵绊。
  除了更凶猛的风雨袭来,再没有任何回应。直到她声色沙哑,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暴雨不断拍打在身上,她安静的瑟缩成一团,意识渐渐飘忽,她一动不动,似是昏睡过去。
  有微弱的音调在骤风暴雨的嘶吼中时隐时现,不甚清晰。那段单调的音乐重复了许多遍,她才像是从晕眩中清醒了一些,哆嗦着从包里拿出手机来。雨太大,她恍惚看不清屏幕上的来电号码,直径将电话按掉。
  恍恍惚惚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心底反复呼唤,她一次次假装听不到,残忍的将那生命中,唯一还能够温暖心灵的名字忽略。手机攥在手里,她半闭着眼睛看着,心里像是有微薄的暖意,终于,她屈着麻木的手指,翻开通讯录。
  联系人一个一个的滑过去,不是,都不是她心底的那束光亮。那是一个她埋藏在冰川最深处的火种,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未敢偷偷的靠近过一点,她甚至刻意的忘记,逼迫自己不要想起来。若不是今天突遭的变故,让她真的再没有半分独自撑下去的力气,她或许永远也不会去翻看那串号码。
  找到了。
  在通讯录的最底端,没有联系人的名字,只有一串十一位的数字。
  雨下的愈发的大了。
  这些年,她出国又折返,但不管在这期间换过几次号码甚至是电话,她都偷偷的将那十一个数字输进手机里藏起来,没有署名,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提醒,从始至终她都知道那是谁。她将他的号码暗暗藏好,就如同他一般,悄悄装在心底。这么多年,假装他一直在身边。哪怕思维已经混沌,但她就是清楚的知道,那是谁。
  电话拨出前她思称,这么多年过去,或许他早已经更换了号码,这串数字早就无法再将搭建两个人之间的任何联接。但是没关系,她只是太冷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靠向心中的那团火焰,只是想借着唯一与他有关的曾经来温暖慰藉。
  “嘟—嘟—”,竟然——这个号码竟然还不是空号!心里的那团火“蹭”的一下蹿起来,轰然烧的她整个胸膛都发烫!
  “嘟—嘟—”,那单调的音节不断重复提示,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算了吧,或许早已不是他。
  这是她生命里最后的一丝念想,她舍不得亲手戳破那层诱哄自己的假象,就这样吧,这样就很好,这样就足够了。
  正当她心满意足的想要按掉电话的一瞬间,却听“嘀”的一声,电话那边竟然接通了!
  她呆坐在那里,像是置身在一个天然的屏障之中。一时间,天地无声,周遭安静的再没有一丝风雨,只能听见从电话里传出的略显低沉的男声:“哪位?”
  她难以置信,只能用力捂住嘴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电话那端的人得不到回应,沉默了两秒钟后又问了一遍:“我是周子墨,请问哪位?”
  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在一瞬间喷薄而出,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她狼狈的跌坐在地上,终于握着电话,嚎啕大哭。?

☆、第二十四章

?  像是有人把她架在炭火上熏烤,身上滋滋向外冒着热气,就连呼吸变得都滚烫骇人,热,却还冷。阴毒的寒气像是缠绕的藤须,扎进浑身每一寸骨缝里。潜意识中,相思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半是海水半是火焰的二次元空间,冷热凶猛侵袭,手脚软绵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头疼的根本睁不开眼睛,她稍微动了动身子,可算是寻着一了方温暖的天地,便再也不管不顾心满意足的昏睡过去。
  周子墨倚着床头,浓眉微皱,他试着稍微挪动一下手臂,本是细小的动静,可怀里正迷糊发着高烧的人却不适的“嗯”了一声,依旧是死死的拽着他的衬衫衣角,再攀上来,不依不饶的贴紧他肩膀。
  等他驱车赶到墓地,再将已经昏迷的她抱回车上时,雨已经停了。可她却不知已经在暴雨里淋了多长时间。衣服从内到外全部湿透,他将她抱起来时吓了一大跳,湿漉漉的长发散开,露出巴掌大惨白的一张小脸,嘴唇哆嗦着没有半分血色,身上冰冷的也没有一点温度,他瞬间觉得害怕,从没有过的恐惧,要不是她清浅却灼热的气息透过衬衫洒在他胸口,他真的以为她是不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烧的那样严重,当务之急是送去医院,可她双手死死的拉着他衣角不放,本来就瘦长的手指骨节处泛着青色,她用了那么大力气,像是再使一点劲,手指就要折断,他俯下身去,她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廓,原来是一直在喃喃:“带我回家。”
  他将她斜躺在副驾上,用安全带稍稍稳固住她的身子,直径将车开回了她的家。
  她曾经的家。
  周子墨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确定她已经睡熟了,才费力将胳膊从她颈后抽出来,可她手里还拉着他的衣角,他怔了一下,终于无奈的将衬衫脱下来。
  他去小厨房里烧了热水,又凭着记忆将退烧的冲剂翻出来,冲了两大袋。
  在这间房子里,有许多东西他都没有触碰过,但是却在一开始的时候,便准备好了所有。她卖房子的时候把家具也一并卖给了旧货市场,几经转手,他找不回来,只能重新布置家居。虽然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新的,但是回忆却是旧的。他凭着曾经的记忆,将房间布置的尽量和她原来家中相近,或许是自欺欺人吧,总觉得,这样,才像她的家,这样才像她从不曾离开过的样子。
  他从衣帽间换了另一件衬衫出来,冲剂的温度也差不多刚好,他端着杯子走过来,将她扶靠在怀里,她烧的迷糊,却十分的乖,他一点一点的喂她,她便闭着眼睛小口的慢慢将冲剂都喝进去。
  她的衣服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被车里的暖风烘干了,皱皱巴巴的裹在身上,勾勒出她双肩消瘦的轮廓,她甚至比几个月前还要瘦了一些。大概是两袋冲剂的药量起了作用,她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发着烧,双颊上倒有了一丝潮红,面色终于不像刚看见她时那样苍白骇人。
  她温顺的靠在他怀中,乖巧无害,周子墨慢慢抬起头,不敢再看她半分。
  自从她又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每次相见,她都如惊鸿一瞥,可消失时却清醒干脆。每见她一面,他似乎都身在一场大梦之中,梦里梦外,是两个世界。他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沦陷在这虚空的幻象里,怕她早已经醒过来,他却还睡着。
  就是这么可悲,明知道她清醒过后,又是一副清冷疏离,可他却舍不得放开。
  那就再放任自己一次吧,在这虚幻的甜美中,在她编织的又一场混沌的梦境里。
  哪怕这场梦,终究会醒过来。
  大概是醒过来的时候思维还很飘忽,半天前肝肠寸裂的悲伤并没有紧跟着卷土重来。
  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骨头都是酸痛,相思艰难的动动手脚,那疼痛更加剧烈。她咬牙撑起软绵无力的身子,怔怔靠在床头,看着四周的一切。
  这似乎是,她曾经的家中,虽然装潢和家具都已经变了样子,但是她来过一次,不会记错。
  她将凌乱破碎的记忆零散的拼凑在一起,好半天,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如何回到这间房子里。
  她睡得房间是主卧,屋里空无一人,床头一盏壁灯,飘着暖黄的光影。
  她咬着牙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路走到厨房门口。
  原来的厨房经过改良成了半开放式,正对着门口的窗户被拓宽,依稀可以分辨出窗外的树枝在夜色中随风摆舞。
  厨房灯光很亮,她倚在门框上,望着厨房中那个颀长的身影,半天才涩涩开口:“周先生。”
  厨房里的燃灶上端了一个紫砂锅,正小火的闷着,有袅袅的白烟从锅盖四周溢出来,周子墨揭开盖子,拿了瓷勺舀了一点汤尝,大概是时间不够,总归是欠了一些火候。
  他对她刚才的那声招呼置若罔闻,她狠了狠心,又叫了一声:“周先生。”
  他终于有了一些反应,放下手里的瓷勺,转过身来。
  难得有人能将色调沉闷的黑色衬衫穿的这样玉树临风,丝毫不显沉重压抑,只是凭添了几分沉稳内敛。
  他逆着灯光而立,神色没有任何波澜,淡声的开口,问:“你叫我什么?”
  相思咬着嘴唇,但终于在他强大的气场中败下阵来。她知道自己又犯了戒,不应该再去招惹他,可是情绪崩溃的当口,他是她唯一想要抓住的浮木,是唯一的希望。
  她在心底深深叹息,有种认命的无力感悠然上升,终于,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周、周子墨。”
  他瞥了她一眼,然后又转过身去。
  她有些尴尬,脑袋里正使劲想着能说些什么,就听他又问:“还发烧吗?”口气依旧淡然。
  她摇了摇头,想起来他看不到,才又勉强开口:“不烧了。”
  他“嗯”了一声,将燃气关掉,说:“别光着脚踩地上,回屋里去。”
  回到屋里还是光着脚。
  她原本穿了一双细跟凉鞋,这一路涉水过来,早已经开胶断带,被某人直接丢在了门口的垃圾箱里。
  周子墨在房间里支了一张小餐桌,将热气腾腾的砂锅端上来,竟然是一小锅鸡汤面,氤氲的冒着香气。
  她忽然很没出息的想哭。
  高三快要高考的冲刺阶段,她卯足了精神信誓旦旦的一定要考上b大,可物极必反,整天泡在题海里,睡眠严重不足,最后居然发起烧来。她心里又着急又沮丧,不管周子墨怎样威逼利诱,就是撒泼耍赖的不肯乖乖吃东西,最后他没了辙,只好使出杀手锏,亲自下厨给她煮了一碗鸡丝面。
  他从来被人前呼后拥惯了,哪里煮过什么面条,一碗面汤煮上面浮着几条切细的鸡肉丝,卖相简直惨不忍睹。可相思却如获至宝,捧着大碗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心满意足的对他说:“呐!咱们说定了啊,以后我只要生病发烧,你就给我煮面条吃,好不好?”
  那么久,时间竟然已经过了那么久,这曾经的片段,久到连她差不多都要忘记,可他却一直记得。
  周子墨把面条挑出一小碗,浇上鸡汤,推到她面前。
  “吃饭。”
  她刚吃第一口就诧异的几乎要咬掉舌头!她怎么也想不到,现在他做面条的手艺居然这么好,简直堪称专业水准。
  她抬起眼睛看他,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吃面。
  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他在几年前特意跟着家里厨房的张师傅学过一段时间做面食,主要就是做面条,勾调汤汁。比如知道她喜欢的汽车品牌,这些年他一直开那个牌子的车。比如她弹的一手好筝,他这些年便收集了不少稀世的琴谱,想着是不是还能有机会,再听她弹一次琴。比如,他很想念她,她能回来,他是真的很高兴。
  两个人都十分安静的吃面,窗外夜色深沉,暴雨过后,难得的静谧安详。
  他将竹筷放下,随手抽了纸巾擦手,“水壶里有热水,吃完饭记得冲两包冲剂,然后再去洗个热水澡。”
  他走到一边,拿了一个大袋子给她,她打开来看,竟是一条簇新的白色棉麻裙子,再往里略略一翻,还有一身新的睡衣,和——一套还没有拆掉标牌的女士内衣。
  她只觉得脸上腾的一下就热了,血液奔涌着都汇集到了脑子里,一时间窘的不敢抬头。
  他拿了车钥匙,直径绕过她,出了门。?

☆、第二十五章

?  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没有地方可去,他就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穿行。
  她醒过来之后果真是意料之中的样子,疏离,清冷。他没办法再呆在屋子里,他不知道该如何与这样的她共处一室。
  他很少有这样烦躁的时刻,心里更是鄙夷这样无措的自己,没办法,只能逃开一会。
  被暴雨冲刷过的城市干净整洁,平日里烟尘中的喧嚣仿佛都随着雨水流逝,空气清新无比,他将车窗放下来,夜风夹带着雨后的青草香吹进车里,他将手里半截的香烟甩出去,然后狠狠踩了一脚油门。
  他车开的极快,路边的霓虹灯连成一条发亮的丝缎,将他紧紧环绕,夜风凛冽的灌进来,却没能吹熄他心里焦躁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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