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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末的最后一班地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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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海边吹风。等他毕业,找份体面的工作,凭他那样聪明,一切苦尽甘来。
  她坐在烂泥水塘里失声痛哭。没了,背包丢了,一切都没了。身上全是泥,手掌上擦破好大一块皮,烂泥和着雨水和血水,刀割一样痛。无论贫穷病痛,至死不渝。美好的誓言她都全心全意地相信,直到这一刻,当她真正直面贫穷和病痛。
  原来自己这么不堪一击,阿远的生活她忍受不了十分钟,根本做不到与他患难与共。可是阿远,在她最受挫的时候,你到底在哪里?

  第12章 长夜里道别(3)

  大雨突降的时候,孟怀远正坐在灵峰茶庄的雅间里。
  几天没等到小雪,她的手机也一直没人接听,他十分明白出了事。连续几夜,他躲在楼下的阴影里,看见小雪窗口的人影绰绰,但几天等到深夜也不见小雪下楼。
  晚上躺在地铺上,他辗转难眠,反覆想到,最大的可能是他们的事被小雪父母发现,最坏的可能是小雪不再想和他在一起。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希望越来越渺茫,像有一只手,不分昼夜攥紧他的心口,但除了沉默,除了躲在暗处四十五度角仰望她的窗口,他无计可施,只能任由那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
  最后一夜,他想绝不能这样莫名其妙地离开,所以不顾被她父母看见的可能,直接站在最亮的路灯下。看见他的是小雪,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那么一眼,心里那只手像是哗啦一声蓦然松开。别的他全不怕,至少不是那个最坏的可能。
  同样是等待,心情却很不一样。等了整夜,没等到小雪,只等到她的父母下楼。既然已经被发现,再躲下去就意味着放弃。他迎上前说:“叔叔阿姨,我叫孟怀远。能不能让我见见小雪?”
  小雪的妈妈是个美丽得很锋芒的女人,一见他柳眉一竖立即要发火,幸好小雪爸爸拦住了她。厉振南向自己的夫人使了个眼色:“还是我和小孟谈谈,你去把我们商量好的事儿办了。”
  开车绕过半个城区,他被厉振南带到这家幽静雅致的茶庄,进门要穿越很长一道幽深竹径,坐下来窗口可以望见锦鲤池上的睡莲。服务员递上饮品单子,厉振南没看,直接点了青心乌龙。
  服务员过来不急不缓地洗杯冲杯,做足了功夫茶的工序。好不容易等服务员离开,厉振南方才缓缓开口:“不是我故意要带你到这种地方来,只是这里比较安静,你别介意。”
  眉心突地一跳。孟怀远定了定神,沉声说:“我明白。叔叔,有话请直说。”
  厉振南的声音果然冷静直接:“你也知道,你和小雪不合适,我和她妈妈都不同意。”
  “叔叔,”他敛眉凝神,“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但请相信我,凭自己的能力,将来一定……”
  “我们都了解过了,”他的话被对方打断,“你是个有前途的孩子,但这个社会不完全公平。你们都还年轻,现在先分开一段时间,将来条件成熟了再谈也不晚。”
  孟怀远低头想了想,抬起头直视对方:“您说的条件成熟是什么标准?”
  厉振南不禁愣了一愣。实话讲,选这个高档会所是他故意的。不过别看对面这个小伙子穿着旧衣烂衫,眼神却沉稳冷静,丝毫不输了气场。原以为对方会低头恳求,更或者跳脚骂他势利,不料对方是一副跟他来谈判的架势。他想,这不能纵容,无论如何得打击一下对方的气焰。
  他端起茶碗悠悠喝了一口,茶不错,青心乌龙一斤千元以上,果然物有所值。放下茶杯,他缓缓说:“小雪现在的生活,建筑在不错的经济基础上。家里的工厂资产几千万,每年挣个几百万不成问题。我们也正在看房子,很快会搬到江边的别墅区去。我不指望她攀高枝,门当户对总是要的。”
  孟怀远略一沉吟,抬起头目光坚定:“叔叔,给我十年时间,也许八年 ,我一定会达到您的要求。”
  厉振南不觉在心里暗笑。年轻人口气不小,当他家自己印钞票吗?还是他事实上有别的诉求?他停了停,然后笑一笑说:“其实像你这样有志气的孩子是需要帮助的。虽然小雪娇生惯养长大,太单纯太感情用事,不大适合你,但你放心,我们都很愿意资助你完成学业……”
  孟怀远猛然一抬头:“我说过会靠自己的能力,不需要任何人的资助。”
  到底还是年纪轻不经事。厉振南终于满意地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愤怒的裂痕。小伙子自尊心强,但他家长的想法恐怕要实际得多。他无所谓地笑:“那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你们暂时分开,等你将来有条件了再回来。”
  条件之类都是托词,年轻人你侬我侬,分开一段自然感情就淡了,更何况他根本不信以孟怀远的基础能达到这个条件。
  对面的孟怀远低下头。窗外的雨越下越疾,荷叶在风中狂摆,房间里却静谧无声,只听到雨点打在窗上的辟啪声。他停了良久,最后才抬眼说:“那能不能让我在走前见见小雪?”
  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吗?还是给你们机会商量瞒天过海的对策?厉振南又暗自笑笑,平淡地说:“你不是下午就要坐车走了?时间不允许,等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那么让我给她打个电话?”
  厉振南正要说不行,抬眼看见对方定定的眼神,不禁停了一停。孟怀远的声音在幽静的房间里带着低低的回声:“叔叔,请相信我,我会遵守约定。我家里的环境我明白,不可能要求任何东西。从小到大我没妄想过什么,但这一辈子我唯一下定决心要珍惜的,请您不要……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茶香氤氲的雾气隔在他们中间,窗外狂风骤雨,屋里却静谧无声。孟怀远坐在他对面,攥紧了双拳低着头,眉峰微蹙,睫毛微微颤动。厉振南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么一个贫穷但骄傲得要命的小孩,大概宁愿饿死也不愿低声下气地恳求谁,现在却在他面前红了眼眶。他站起身来:“说声再见总是可以的。我回去把手机还给小雪,你下午三点打来吧。”说罢转身要走,停了停还是回身说了句心里话:“你还不到二十岁,现在说一辈子,太早。”
  厉振南在大雨滂沱中回到家,意外地看见小雪妈妈在客厅里朝阿姨发火。饭碗茶具砸了一地,她叉着腰声音可以掀翻房顶:“就这么锁着门看一个人都看不住!人从窗口跳下去,得多大动静,竟然一点都没听见?睡午觉难道睡死了不成!”
  “光”的一声,小雪妈妈把桌上仅剩的一只茶杯扫到了地上。阿姨唯唯诺诺地辩解:“又不是直接从二楼跳下去,我怎么会听得到?我一醒来就去敲小雪的门,要不是这样,说不定她上了火车我们也还没发现。”
  厉振南来不及劝架,快步跑去小雪房间查看,窗户大敞着,床单还吊在桌角上,雨水汹涌地砸进来。他顿时眼前一晕。怪不得她这两天那么安份,他还以为她放弃了,原来是暗中有计划。
  他回到客厅当机立断:“先别吵了,重要的是把人找回来。你去孟怀远家,我直接去火车站,记得电话联系。”
  两个人心急火燎地打开大门 ,不料看到小雪呆呆站在门外。
  一看就知道她在大雨中走回了家,浑身上下淋得湿透,发梢还滴着水,不知哪里来的血,白上衣上斑斑点点。她抬起污泥染花的脸,微弱地叫了声“妈妈”。
  小雪妈妈扑上去搂住女儿,率先哭得梨花带雨:“吓死妈妈了!你要是不见了,我马上找那小子家长算账去。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洗澡换衣服包扎伤口,小雪妈妈跟在小雪后面伺候周到。女儿的眼神一直呆滞茫然,默默流着眼泪,只是一声不吭。凭她说一不二的火爆脾气,今天也知道不是时候,厉振南提点了几句,总算是忍住了没多问。直到厉振南把手机放在窗边的桌上,小雪才抬起眼轻声说:“我想睡一会儿。”
  妈妈连忙应答:“对,对,先休息一会儿,吃晚饭了再叫你。”厉振南轻叹一口气,也跟着退出门外。
  房门关上,窗帘也拉上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暴雨下得正酣,雨点打在屋顶上隆隆的闷响。
  原来想上床闷头睡觉,不知为什么,小雪走到窗边拿起手机,摁下电源键。
  屏幕的萤光闪烁,跳出一连串的未接电话。电话来自两个号码,大多是菜市场路口的公用电话,间或夹杂着几个卖鱼的王妈妈的手机号。阿远很少给她打电话,因为他没有手机,他家里也没有电话,如果非打不可,就是在路口的那个公用电话亭,有那么一两次,也借过王妈妈的手机。
  那一长串电话,来自这五天的不同时段,早上,傍晚,午夜,凌晨。也许在她想念他的时候,他也在电话亭里无望地听着忙音。那些电话她一个也没接到,如今看来,不知是幸或者不幸。
  就在这时候,手里的电话振动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屏幕上跳动的那个数字,分明是王妈妈的号码。
  接,还是不接?
  也许真的是王妈妈找她有事,但也许是阿远。上楼时楼下没有他的踪影,已经三点钟了,他一定回过家了,知道她背着大包去过他家里,也知道她没几分钟就仓惶地逃出来。那她还能说什么?说她觉得比起爱情他更需要三十万,还是直接说她害怕和他一起过一辈子穷日子?两样都是事实,两样又都无法启齿。
  手机的振动停下来又重新开始,无休无止,不屈不挠。她捂住耳朵,羞愧地流泪。然后她在窗帘的缝隙里看到他站在楼下,大雨滂沱中举着一把黑伞,一手拿着电话,四十五度角仰望她的窗口。
  许多年后她还清晰地记得他脸上的表情,尽管瓢泼大雨是隔在他们中间的朦胧水幕,可是记忆的某些瞬间,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清晰。那样棱角分明的脸庞,那样期盼的眼神,坚定地朝着她的方向。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他站在漫天风雨之中,裤脚和肩膀都已湿透,最后连短短的头发也是湿的。她几次想拉开窗帘,但死死抓着窗帘的手却不能动弹。
  手指一动,只掀开窗帘的一道缝,她看见他猛地眸光一闪。她的心瞬间一沉,又即刻缩回到墙边。
  如果再不走的话,他会误火车。她贴在墙上不敢动,生怕一动就会被发现。电话响响停停,停下又响起来,直到最后终于完全安静下来,她才敢偷偷向窗外探出头来。
  他果然已经不在那里。一下午的大雨,梧桐树下积起了水塘,茂密的树叶在雨里沙沙做响。他站过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此生漫漫长路,那不知会不会是她见他的最后一眼。
  手机躺在她手里,死一般沉寂。忽然“叮”的一声,一条短信跳出一来。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淡淡萤光中闪烁的那个号码,还有那条短信,很短,只有两个字:“等我。”

  第13章 生活在别处(1)

  等与不等,这么多年她早就没了期许。青春荒诞岁月里的诺言,不随记忆变淡,也会随时间变酸,况且她逃跑在先,他有足够的理由怨怼于她。那时候爱情朝她呼啸而来,可惜来得不是时候。这些年她想过许多回,如果重逢,她将以何面目再见,想来想去,答案是最好不要重逢。
  他没送过她什么东西,她也没有,唯一的物证是那个有他短信的旧手机。那个手机她倒用了多年,直到从美国回来之后不久才换了新的。那年她在网上看到他的视频,恍然明白过来,过去之所以是过去,是因为都已经过去了。那时正是智能手机崭露头角之时,价钱还很贵,她咬牙买了一个,果断把原来的手机扔进了抽屉深处。
  明殊整天在阳台上抱着吉他呜咽的歌里有一句“nevermind I’ll find someone like you”,网上的神人将之译为“另寻沧海”,她觉得很贴切也很悲壮。
  那天参加完郑贺安排的鸿门宴回家,明殊向她报告了好消息,他参加的那个选秀比赛他已过了初选,接下来的半个月安排出外景,要在某旅游圣地进行复赛。
  这是件值得弹冠相庆的事。除了为明殊高兴,她也庆幸有两个星期能由她独自享有公寓的小空间。气象专家诚不我欺,这会是个破记录的酷暑,尽管只是六月底,已经热得吴牛喘月,她和明殊向来随便,不过在家穿得袒胸露背地乱蹿总是不好。
  下班闷罐子一样的地铁最是难熬,这天更热得人浑身是汗,衬衫和铅笔窄裙都黏在身上,所以一进家门,小雪迫不及待地甩掉高跟鞋,奔过去打开电扇,大敞阳台门。
  手机在这时候不期然地响起来,她一看,是个不认得的号码,接起来一听,对面的人“喂”了一声,一把低沉冷静的声音,她毫无疑问认得。
  脱了一半的丝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她一抖,差点没把手机掉在地上,还好一手接住。
  对面的声音停了停才继续说:“我是孟怀远。”
  按耐住到嘴边的“我知道”,她公事公办地答:“哦,有什么事?”
  对方也是公事公办的语调:“上次你电邮给我的数据缺了几项,不知什么时候能补全。”
  她配合地说:“告诉我缺什么,我尽快找出来。”
  “你等等,”他说,“我列了个单子,让我在电脑上找一下。”
  她听见电话里键盘轻微的辟啪声,还有背景里女人说话的声音,不知是电视还是真人。窗外的夜色缓慢降临,对面大楼里的灯一颗颗亮起来。夏天的风吹得人头晕,她一手握着电话,一手好不容易把该死的窄裙从身上扯下来,然后解开衬衫的扣子。
  电话里的孟怀远说:“找到了,我电邮……”
  她一脚把裙子挑到沙发上:“电邮给我?”
  以为会听到肯定的答覆,没想到对面是诡异的沉默,只听到对方浅浅的呼吸。
  背景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也停下来,随即又隐隐响起。有一刻她怀疑是什么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那女人的声音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还好他立刻恢复了正常,以极快的语调说:“我看还是当面谈。明天十二点有没有空?”
  她说:“午饭时间,应该……”
  “那就这样。”
  还没等她反应,电话里已经变成了嘟嘟的忙音。她握着电话愣了一愣。什么事这么急?那女人的声音还真叫人浮想联翩。
  第二天一早收到他的电邮,中午约在她办公楼底下的小餐厅见面,大概是顺便工作午餐的意思。她勒令自己不准多想,以早死早超生的心情,抱着大堆文件提前五分钟到达,而他已经在那里。
  空中飘着爵士乐鼓点和王若琳懒懒的声音,他坐在角落的暗红色沙发上,面对着手提电脑,十指如风,眉头深锁。音乐声大了些,以至于她把文件堆在他面前,他也没有抬头。
  这让她迟疑了五秒钟,跟别人一样叫孟总实在有点怪,和郑爽一样叫怀远她是死也叫不出来,最后还是连名带姓地叫他:“孟怀远。”
  他在中午和煦的阳光中抬起眼来,像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淡然说了个“坐”字。
  服务员过来点餐,他要了份蔬菜色拉,回头望向她。她对服务员说:“给我杯橙汁就好了。”实在是件怪事,回头对着孟怀远,谎话不经过大脑,自然而然从嘴巴里跑出来。她说:“我在办公室刚吃过了。月底,我还得回去填税表。”
  他只微微点了点头,从电脑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缺的几项都在这儿。”
  她拿过来一看,单子列得有条不紊,简单明了,其实也不需要面谈。她想起抱下来的这堆文件:“今年以前的数据我回去找给你,今年的我都带来了,现在就可以找出来。”
  他微微扬眉:“不必了,我明天去澳门,你有一周时间,收集齐了电邮给我。”
  服务员送上来他的色拉,她的橙汁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来。正事办完了,她又不好走,和他面面相觑尴尬无比。
  窗外阳光耀眼,篱笆上的蔷薇开得旺盛灿烂,路边的梧桐树茂密成荫。
  那时候为了在一起,她中午留在学校,躲在操场后面的梧桐树下和他一起吃饭,心疼他天天吃卖剩的烂菜叶子,特意买食堂她最讨厌的红烧鸡腿,然后推说难吃,全部扔进他碗里。谁想到时至今日,他们面对面吃饭,他还在吃菜叶子。
  对面的阿远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蔬菜色拉,忽然抬头问:“这些年你都在哪儿?”
  她这才恍然回神。也是,老朋友见面,该问问别来无恙乎才正常,忙把出国读书,回国工作的经历摘要地说了说。如同电梯里遇到十年不见的同学,同路不过两分钟,隐去那些不堪的细节,只说光明的要点就好。说完了想起他去疗养院找过她妈妈,又补充:“我爸爸不在了,妈妈身体不大好,不过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是橘子告诉你的吧?”
  他也不作答,只微微颔首,忽然又换了话题:“听说你住在集末?”
  她说“哦,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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