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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幕戏-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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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们逐渐建立起来友谊。
  埃文斯同我讲这些,是因我好奇杜兰生性孤僻,为何他却能成为杜兰的朋友。将这段故事时周沛也在,但他全然没有避讳,戏称杜兰是他此生唯一处心积虑追求过的人,因此他不仅仅只是杜兰的朋友,还是杜兰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周沛那时脸色泛白,小声问我杜兰是谁。但我们都没有在意,埃文斯靠在椅子里笑:“哦,他嘛,他不是这尘世中的人,一生只爱缪斯,将摄影娶做了妻子。”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杜兰似乎终于有力气总结他和埃文斯的缘分:“能和他相识于偶然,之后又能成为他的挚友,对我来说其实已经很幸运。”
  我挣扎了好一会儿,道:“那并不是偶然。”
  他微微偏头:“什么?”
  我说:“那一晚并不是偶然,他和我讲过,他一直想要接近你,可苦于没有时机,那一晚他是故意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杜兰没有说话,神情有些发怔。
  我心口蓦地发紧,我说:“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你,我只是想说,你对他很重要,你对他的重要先于一切,先于他后来的所有感情。”
  许久,病房里重新响起杜兰的声音:“或许我们之间相互错过,或许没有。事实是这段感情贯穿我的一生,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经历过嫉妒、沮丧、忍耐、悲哀,也经历过幸福和快乐。所有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新奇的。”
  我说:“我并不是想让你伤心。”
  他突然叹了口气,很温和地看着我道:“我并没有伤心。”
  他问我:“你知道地球上一共有多少人口吗?”
  我不确定:“70多亿?”
  他点头:“这70多亿人里,有许多人一生都不会有真正爱上一个人的体验,你觉得,到底有这种体验是幸运还是没有这种体验是幸运?”
  我愣愣看着他,好一会儿,我说:“我想是前者,可有时候……”我舔了舔嘴唇:“就像你所说的,爱让人嫉妒、沮丧、忍耐、悲哀。”
  他笑了笑:“但是无论你爱上的人是什么样,爱这件事本身,会让你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喃喃说:“这是好的吗?”
  他点了点头:“这是好的。”他道:“你从来就知道这是好的,不是吗?”
  我揉着太阳穴笑了笑,说:“我可能是最近有点疲惫。”

  第二天临睡前我才有时间查看褚秘书发来的那份离婚协议。
  好大的手笔。我看的发愣。
  若每个人医生能赚多少钱都有定数,我觉得我离这一次婚,大概就把这辈子能赚的钱全部赚够了。
  一整晚都没睡好,却还是做了梦,梦里还见到了聂亦。
  次日杜兰询问我的黑眼圈,我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找什么借口,有点恍惚地和他说到离婚协议内分给我的庞大财产数目。
  “有套别墅,”我说:“建在山里,那座山是他们家的私产,所以那套别墅尤其安静……”我顿了顿:“也尤其美。春有葳蕤绿树,夏有朗朗清月,秋有染霜红叶,冬有皑皑白雪。”
  杜兰道:“你像是在念诗。”
  我赞同道:“那就是像诗一样美的地方,我们都很喜欢。”
  他停了一下道:“你们?你和你的丈夫?”
  我答他:“准确地说,很快就要变成前夫了。”继续道:“他把这套别墅给了我。然后晚上我梦见我回到了那里,却被锁在了外面,我翻墙进了前院,可没有办法再进到屋子里去了,只要站在客厅外。”
  我和杜兰比画:“客厅有一扇落地窗,面向庭院,我站的那个位置可以很好地望进客厅。然后我看到原来是吧台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改成了一个开放厨房。”
  我大概是失神了几秒钟,杜兰问我:“然后呢?”
  我靠近沙发:“然后吗,然后我看到他和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亲密地靠在一起做饭,那场景很温馨自然,让人被生羡慕。我却心里发凉,低头时不知怎么发现手里我这一纸离婚协议书,茫然间想起来这份协议书里分了我多少钱,我就安慰自己说:有什么可绝望呢聂非非,没了爱情和婚姻,至少你还有钱。”
  杜兰抬眼看我:“既然能够这么想,那你还在难过什么呢?”
  我沉默了两秒钟,轻声道:“我想他是喜欢我的,如果不喜欢我,不用给我这么多钱,给我我们曾经约定的东西就好。他一向理智,从不冲动做决定。可他深思熟虑之后还是觉得给我钱就好,他要陪在另一个人身边。我难过的不是他选择了选择了别人,而是他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别人,我在想,将来的某一天,他会不会后悔。”
  杜兰皱眉:“你在抱怨。”
  我怔了怔,否认道:“不,他并没有做错,他可以比较,可以觉得我不是那么重要,不……”我说:“我其实也有是有点重要的,只是没有那么重要罢了。他可以那样认为,那样选择,我也可以失望,可以难过,我们都可以有这样的权利是不是?这些我都很清楚,所以我没有抱怨,我只是……”
  我只是怎么样呢?
  半晌,我苦笑道:“你说得对,大概我的潜意识里对他是有抱怨的,我控制不住,我私心里……”我顿了顿,有些茫然道:“我私心里甚至是希望他后悔的,想要他受到折磨,我怎么会……”
  杜兰沉默而略有担忧地看着我。
  良久,我道:“他其实不会后悔的是不是?”
  杜兰安静了两秒钟,问我:“你想要我怎么回答呢?”
  我没有说话。
  他客观道:“既然他考虑了很久,那将来后悔的可能性应该很小。”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我:“如果他将来会后悔,你会开心一点吗?”
  我出神良久,内心里一片空白,那空白却并不是茫然,而像是流水断开映照在山崖上的月光,极自然又极无奈。我说:“无论将来会怎样,终归是无法改变陷在了,无论我对他的情绪如何,似乎都没什么意义了。只是这个结果……”
  杜兰耐心地等待我的下文。
  许久,我说:“其实,这个结果也是好的,我们和平分手,彼此并没有怨恨。如果没有遇到他,我可能至今对爱情懵懂,遇到他让我知道爱一个人事怎么一回事,有多少人一辈子也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勉强笑了笑:“这件事这样困扰我,让我难受,长久无法振作,可能是因为……”话赶话说到这里,我却似乎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完成这个句子。
  杜兰平静地陈述:是因为他太重要,你虽然答应分开,也认为分开才是正确的,但你却并不舍得他。”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惊讶,脑子里有点晕眩,我觉得这应该就是那个正确答案,却丝毫没有难题终于得以解答的轻松,内心反而突然滋生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杜兰缓缓道:“我们不能得到所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接受这样的事实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你没有必要立刻振作起来,可以给自己更多时间。但是……”他的面上难得露出斟酌的神色。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追问他:“但是?”
  他叹了口气:“Fei,你需要认识到这件事:你无法得到他,你在他的人生里已经结束,成为过去了,否则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振作起来。”
  我愣在那里,杜兰似乎有点累,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便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当晚我给褚秘书回了信,接受了财产提议中现金和一些不动产,外加那台已经在计划中的潜水器,婉拒了协议书中所列的其他资产。
  那之后没有再收到褚秘书的来信。

  两个月转瞬即逝。
  杜兰在四月初的一个雨夜里停止了呼吸。
  春天已经到来,枯树发新芽,我似乎都听到冷雨敲打叶片的声音。但其实窗户的隔音效果良好,并不能听到任何风雨声。
  白天时我们有过短暂交谈,他那时候很清醒,但那样的交谈却像是道别。他同我道谢,说最后的时间有我陪在他身边,他觉得很幸运。我知道这段时间他是高兴的,我们常在一起回忆埃文斯,他知道了许多也许以前他并不知道的有关埃文斯的事,那对他来说是有意义的。可他其实没有必要感谢我,他也帮助我面对了许多。如果没有他在,我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会变成什么样。
  在进入新一轮昏迷前杜兰安慰我:“我感觉很快就要见到雅各,所以并不觉得死亡有多可怕。”
  我勉强笑着回他:“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埃文斯先走是件好事,有他陪着你我们也不需要太担心。”
  他蓄了一会儿力气,才道:“他走那时候我很痛苦,我想他那时一定是害怕的,那边并没有他信任的人可以安慰他陪伴他。”
  我握住他的手:“所以他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
  他轻声道:“是的。”
  医生说他的情况非常不好。
  我和秘书一直守在他床边。
  他一直在昏迷。
  半夜时他醒过来,看到我时脸上带着一点愉悦。“Fei,你也在这里。”他说。
  我说是啊,我也在这里。
  他微微笑道:“现在你可以看到他了。”
  我说:“谁?”
  他声音越来越轻:“十八岁的雅各。”
  我强忍住心脏的抽疼,也轻声道:“啊,是啊,看到他了,留半长金发,眉目精致,神采飞扬,真是耀眼漂亮。”
  他闭着眼点了点头,然后道:“我们要走了。”
  我的眼泪落在他枯瘦的手指上,但我没有哽咽,很平静地同他做了最后一次道别,我说:“嗯,再会。”

  杜兰的葬礼在纽黑文举行,葬礼当日天气晴好,日光清朗,风过流云。
  他的朋友们从世界上每一个地方赶来,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睫眉梢充满沉郁。童桐给我看网络上的新闻,媒体纷纷致哀。有法国媒体称他是用镜头探索天空的王者,那篇文章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一位伟大艺术家辞世的悲叹;文章配图是杜兰斜背对镜头站在一棵巨大红杉之下,只露出侧面,右手抬起,安闲地抚弄头发,有风掀起他黑色风衣的衣角,他的模样像是要离开又像是要留下来。巧合的是我记得这张照片是埃文斯生前所拍。
  虽然受邀前来葬礼的人数有限,但整个摄影界都是一片沉痛哀伤,听说在杜兰的故乡尼斯,许多人亮起蜡烛为他彻夜守灵。
  但也有小报敷衍致哀后笔锋一转,冷酷揣测杜兰逝世后他的作品价值将会如何狂升,而他那些价值连城的诸多作品又会归属何处。
  还有不喜欢他的人阴声阳气,对他为何会选择死后葬在异国提出质疑。

  杜兰下葬的这一天,如同已逝的这大千世界的过去的每一天,媒体得到了一个名人的死讯,那是一则讣告,也是一则新闻,有人真心惋惜悲伤,有人顺手惋惜悲伤,有人在社交媒体上随意转过这条消息然后立刻遗忘,有人扑风捉影一些趣事逸文廉价作秀。
  这世界上也许有因一个人的逝去有一些小小骚动,但终归不会骚动太久。生命之重,在它本身沉重,可对于他人而言,再合理的估算,也要比那些生命本身的重量轻上许多。
  仿佛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在关注这位伟大艺术家的死亡,可是和这个世界这一刻表现出的巨大悲伤相比,让我感觉讽刺的是,又有多少人会长久地记得他呢?
  杜兰,这世界上,他们或崇拜你,或贬低你,无论如何,他们谈论你,但其实没有人真正地在乎你。没有人真正地在乎我们。
  当然,我知道这一切你都不在乎。你在乎的人已经先离开了。
  那好吧,我也不会在乎。
  童桐悄悄推了下我,回过神来,才注意到司仪向我点头。我握着那张手抄诗走到司仪旁边。那是智利诗人聂鲁达的诗词。杜兰精神还好的时候将它抄了下来,那时候他同我说:“这时雅各最喜欢的诗,我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歌曲或者短诗,我想若是他在,他会希望用这首诗结束我的葬礼。”
  开始念那首诗时,我看到前面有位年轻的女孩开始掉泪。
  “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
  如同你离开了,
  在遥远的地方聆听我,
  而我的声音触碰不到你。
  如同你的目光也离开了,
  如同一个吻封住了你的嘴唇。

  当世间万物充满我的灵魂,
  你从万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如同我的灵魂,
  如同一只梦的蝴蝶,
  你如同‘忧郁’这个词
  ……
  ……
  ……”
  葬礼结束,阳光依旧,天空也依然飘着许多云。附近忽然有一群鸽子飞起来,发出美妙的羽翼浮动的声音。
  我突然有些明白埃文斯为何喜欢那首诗,但我不知道杜兰是不是明白。
  我想起那天傍晚,他在病房里低声告诉我,无论你爱上的人是什么样,爱这件事本身,会让你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杜兰,让我们猜猜埃文斯读这首诗时想起的是谁。
  我猜他是在想你。
  就像他给你拍的那张照片。
  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他们的每一件作品都必然充满真情。
  而在他的照片里,你如同‘忧郁’这个词。
    2018年这个冬天和春天,我的身边笼罩了太多失去和死去的阴影。


13。
  徐离菲在那天黎明时起床打开了录音笔,然后整个白天她都塞着耳机,一直没有出门。
  次日清晨,照顾徐离菲的小赵护士给褚秘书打了个电话,巨细无遗地汇报:“……在K城时徐小姐的状态就不太好,前天回来和您见过面之后,她的脸色更差,晚上入睡前还有发热,我给她用了药,烧虽然很快退下去,但是她睡得不太好,很早就醒过来。昨天白天她没有出门,一直塞着耳机在听什么,三餐吃是吃的,但只吃了两餐,而且都吃得不多。傍晚时候她用了电脑,大致用了一个小时,之后她没和我说过话,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在窗前做了一整夜,刚刚才睡下。”
  褚秘书叹了口气,道:“我让张妈给她准备了一些易消化的食物,她醒来后让她把饭吃好吧。”停了停,又道:“她若不愿吃,就告诉她Yee已经回来了,她要是想见,就先把饭吃好。”
  小赵护士点头答应,一板一眼地将褚秘书的嘱咐记下来,不该问的问题一个也没有。小赵护士虽然年轻,看着也是张不大成熟的娃娃脸,但做事一直稳妥,拿着比普通私人看护高数十倍的薪资,最清楚事情的界限,明白哪些事情是她的分内,哪些事情是他的分外。

  褚秘书在下午两点时接到徐离菲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说她想见聂亦,能不能帮她安排。褚秘书有一瞬的愣怔。无论聂亦是怎么想,但他想,徐离菲性格里总还是有些地方像聂非非的,譬如这种面对大事时的冷静。
  小赵护士向他汇报过这几天徐离菲的动向。她所理解的她可能的身世,足以颠覆她的整个人生,无论是谁,面对这样的事,歇斯底里都不为过,但她大多数时间只是发呆。她也许是憎恨的、抵触的、反抗的,但她的憎恨、抵触和反抗却都是安静的。
  那实在很像聂非非。
  熟识聂非非的人评价起她来,大多会说她酷,果决,行事风风火火,没有人会评论聂非非文静温柔。
  有一次褚秘书在老宅碰到聂非非,那是聂家太太在家里搞了一个音乐派对,派对上来了许多相熟的太太小姐,他因有事等聂亦,被聂太太顺便邀请去派对上听听音乐。
  不久便看到聂非非,她刚从一个专题会上下来,栗色长鬈发,米色针织长衣,黑色西装,哈伦裤,牛津鞋,身材高挑,进客厅时步履都带风,引得一群打扮正式的太太小姐们好一阵惊讶。聂太太周没责备她:“怎么这样子就过来,像什么话。”她倒是毫不在意,自顾自从经过的侍应生手中端了一杯香槟,眉眼都含笑:“因为怕赶不上听妈妈的演奏。”聂太太一向重规矩,却也被她一句话逗得笑起来:“要真是孝顺,下午就别去开什么会,还开到这么晚。”
  有两个坐在附近的年轻女孩压低了声音讨论,其中的短发女孩子惊讶:“啊?就是她嫁给了聂亦?个子挺高的,其实也真凌厉,一点看不出柔婉妩媚,不是听说聂太太更中意柔静一点的儿媳吗?”
  另一个长发女孩子道:“无奈她儿子更喜欢女强人。”
  短发女孩子不以为意:“不就是个摄影师?看着其实凌厉,长得也并不见得十分漂亮,我还以为照聂家的挑法,选了个什么样的儿媳呢。”矜持地笑了笑道:“搞艺术嘛,你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陈家那个一无是处的老二,不还在纽约开了个什么服装设计工作室,设计出来的衣服朋友们捧捧场,她也就自以为是个什么了不起的时装设计师了,这些事……”说着撇了撇嘴。
  长发女孩子抿了抿酒杯:“这位和陈家那位还真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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