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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生-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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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问一下原因吗?”
    “什么。”
    “你是这组织的成员,拥有高超的技术,不踏入这滩浑水,你能活得很好,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
    “因为我是蜘蛛侠的粉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安杰罗的回答一如既往地Geek,不过,他回答得很认真。“如果我对现状不满,那么,在尽力去改变它以前,我认为我没资格抱怨。”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再度陷入了无言。
    #
    意大利。佛罗伦萨。波波利花园
    “是的,亲爱的,真是美极了,很期待看到真品……”
    清晨七点半,乌菲齐美术馆楼下的长廊内已经有人开始排队,若是旺季,为了确保能第一批进入美术馆,早晨6点就会有人守在这里。赶早是明智的选择,一旦过了十点,不但入馆必须要排两三个小时,悬挂《春》与《维纳斯的诞生》这两幅名作的房间也得大排长龙。这里不像是大都会,奢侈得梵高都要两个房间来放,只要能踩着点,尽可以从容享受与毕加索、梵高、蒙德里安的独处,佛罗伦萨的博物馆什么时候都是人满为患。一桥之隔的皮蒂宫也许好一些,但也相当有限,这里的宫殿也许不如凡尔赛宫那么豪华,但许多展品都要趣致得多,画作的价值也未必输给凡尔赛宫。
    波波利花园是想要休闲的游客最好的选择,这座台地式意大利庭院躺在皮蒂宫身后,一早上几乎都看不到什么人,仅有的游客就像是芝麻,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草地上——旅游团,尤其是中国旅游团并不爱来这里。“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世纪公园?还不如世纪公园大,没看头没看头。”
    欧美人喜欢这里,不过他们时间不多,只能在草坪上稍稍坐一坐,皮蒂宫最热闹的是门口的大坡地,当地人喜欢在这里斜躺着晒太阳吃冰淇淋,7欧元的门票其实并不贵,但对大部分人来说已是负担。波波利花园因此保持清静,尤其是早上,你大可在这放声大喊,在草坪上打滚、狂奔,找到当年美第奇家族的感觉,这里还有个优势,手机信号很好——老房子都这样,在欧洲,即使是大城市里,旅馆Wifi网速不高,LTE网络也是进屋就没,‘喂喂艹’时代远远还没结束。
    “欧美人对园林的概念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喜欢把房子集中起来,然后几公顷的地围出来养草坪——当然还有修剪得很好的灌木,看惯了步移景换的中式园林会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大部分人都没想过中世纪欧洲的物资有多匮乏,相较于修建青石步道,挖水池,一路建造亭台楼阁,草坪的维护成本更低,在中国,我们通常管这种形式叫猎场。”
    李竺就打量着傅展可能是想在这里打个电话,毕竟他们住的酒店也是安杰罗安排,车子没问题,坐在里面的时候可以说些心底话,因为盗火者只起到居中介绍的作用,车子是他们自己挑的,很明显,车厂老板和盗火者也是素不相识,但房间就不一样了,安杰罗有充足的时间过来动点手脚,考虑到他们的反窃听仪器是从施密特那里拿的,他当然也知道该怎么避过仪器的耳目。
    不过,坐下来已经十几分钟了,傅展还只是在欣赏景色,“通常情况下,我对这种欧式花园兴趣不大,不过波波利花园是个例外,虽然他不如凡尔赛的精致,不过这里的景色更无敌。”
    他是对的,美第奇家族虽然占据这整座城市,但在财富量级上恐怕还是无法和法国王室比较,这花园的讲究无法和凡尔赛比,但胜在地势,整个皮蒂宫都建在小山坡上,这里是佛罗伦萨的制高点,可以居高临下地欣赏到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全景。隔远去看,那标志性的红砖穹顶与三彩贴面就像是个大玩具,周围起伏连绵的黄色住宅与天边浓绿色的原野连成一片,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坐在柔软的草坪上,静静地眺望着这幅水彩画,翡冷翠真像是被人用油彩画在地球上的。
    “你相信安杰罗吗。”最终还是李竺打破了沉默,她没看傅展,假体服和化妆极大地掩盖了他的面部表情,不过她也用不着看,对傅展的情绪,她已隐隐有所感觉。昨晚到现在,他恐怕一直都没能下定决心,反常地烦躁与犹豫。“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但也仿佛是梦呓一般可笑。”傅展心不在焉地说,“倒不是说他们做不到,或者心不诚,不过这种政治诉求首先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大部分人都是善良、诚实的好市民,无法忍受人与人之间的剥削。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吸引到足够的支持者,开始真正登上舞台,试图去改变这世界。但这种人性本善的认识本身就带有极强的阶级色彩,这世上大多数人不善不恶,只是极为自私。”
    “你对人性好像没什么正面观点。”
    “因为这是事实,世界就是这样,你问问中国人,会不会因为三星Note里含有濒死童工冶炼出的钽而拒买,美国人有没有意识到他们奢侈的生活方式需要非洲和中东连年的战乱支撑?中东绝不能凝聚成铁板一块,这样油价就会上升,美国的汽油便宜,水电便宜,冷暖气永远开到20℃,夏天冷冬天冒汗,走进最偏僻的加油站厕所也一样有相对清洁的马桶和充足的厕纸,中下层家庭照样能在小城市有一套大House,冬天也烧得起暖气,中国小资对此艳羡不已,大呼这是国家发达的标志,他们想要移民过去享受这种发达国家国民待遇,这时候有没有想过非洲的种族屠杀?只要有丰富的矿产,第一世界国家就会支持各部落发起征伐,越是动乱的地区,占据矿区的势力就有越强烈的动力贱卖资源。没有这么贱的资源,汽油500美元一桶,车还开得起吗?手机和电脑还能随便买吗?”
    “你可以把非洲看成一杯美味的果汁,跨国公司和第一世界国家美滋滋地轮流吸食,至于这地方上生活的人民,没有人关心的。盗火者以为这是因为如今的社会生态造成的,我知道他们那一套,跨国公司和政客把持了一切,民众被愚弄——但实际是民众乐意被愚弄,默克尔说粮价飞涨是因为印度下等人开始吃三顿饭了,你看她有没有遭到批评?没有人会舍得把到手的利益吐出来,他们不喜欢有人提醒他们,印度的下等人也是人。她真正开始遭到大规模抗议是从难民进入德国开始,印度人可以只吃两顿饭,中国人可以不喝牛奶,但这些被吸血的国家难民,他们应该静静去死,别来妨碍他们的生活,只要不被他们知道就行了,不知道,这些事就不会存在。”
    傅展一定考虑了很久,他随口说出这些话,思绪始终连贯,与其说是和李竺讨论,倒不如说是喃喃自语。
    “这是个很基本的常识,而盗火者不了解这些,他们就像是——用个很中国的比喻,就像是初出茅庐的三太子,他们拥有惊人的能力,同时也惊人的幼稚,黑客能力就是他们的混天绫,也许他们只是想洗洗澡而已,这是很单纯的目的,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让这样的人掺和到国际政治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大多数政治力量对他们保持沉默,不过,看起来……”
    “看起来,已经有人和他们合作上了。”李竺帮他说完,“他们不告诉我们这东西的内容,就是因为这资料已经有了买家。”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认为中国也会对这份资料感兴趣……”傅展低声说,“安杰罗的态度很开放,他没说谎,能告诉我们的他都说了。唯独这一点是不能说的,他们一定认为我们的国籍在这件事上不可信——我们一旦知道了U盘里装的是什么,就很可能会把它带回中国。”
    他们又陷入了长久的、意味深长的沉默。李竺的手指在草坪上划来划去,无意识地揪住草根:说谎自然不是好选择,次选也就是保持沉默。安杰罗他们对许多事也都采取了同样的策略,信使计划不被接受怎么办?他们没提出Plan B,如果他们半路毁约怎么办?这些后果都可以自己想,如果不做信使,简单把U盘归还,该怎么回国就得自己想了,也不会有人为他们清档案。半路毁约,把东西带回中国的话……情报的详情还未有眉目,但盗火者的能力却已很清楚,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报复行动,这些他们都能想得出来。
    这U盘和国际政治有关,他们从美国人手里偷出来,背后有另一个国家撑腰——
    “俄罗斯?”李竺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傅展接住了翎子。
    “可能是。”他说,“但关键是……”
    关键是什么,他也没有说,李竺偷眼看看他:傅展总是很有主意,甚至从不喜欢和人商量,顶中意保持那份神秘感。她突然发现,这会儿他也是真没主意了,他自己下不了这决定,甚至暗自希望有人能为他决策。
    她的眼神被他捉了个正着,他们俩对视了一会,谁也没说话,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李竺抿抿唇:傅展清楚地知道她看出了自己的心态,但他却依然保持了沉默。
    这就是希望有人来为他做决定了?或者他想问的是她的意见?
    她又会怎么选?开罗还是罗马?U盘里装的东西很重要,关乎于军国大事,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去了开罗,也许还能回国继续原来的生活,中途停留在罗马,之后会怎么样可就真不好说了。从此再也无法随便出国,也许将身败名裂,或者得重新换个身份,不再用李竺的名字过活……
    对未知的恐惧是真实且沉重的,她也能理解傅展的心情,这并不好选,他们又不是专业人员,只是倒霉被卷入的平民 ,真要说的话,其实并不承担这种义务——
    但——
    李竺忽然有点想笑:想那么多干嘛?傅展的犹豫是肯定的,但他难道真希望由她来为他选?她的意见什么时候这么重要过?
    “你会举棋不定,其实就是有倾向了。”她说,“只是想有人为你说出来而已,傅展,你不觉得,这样做有点矫情吗?”
    这一针尖锐得有点过分,不像是李竺平时的为人,傅展微微跳了一下,先有些不快,之后又不无释然地一笑。他是聪明的,被戳穿了就不会继续装傻。
    “那你呢?就真的由着我闹?”他问,像是故意在挑刺。“你不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我——我什么都好,你说要怎么,我就跟着你,一路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李竺说的是心里话,她其实现在也有些乱,去开罗去罗马,都有诱惑力,傅展有倾向她也就乐得不去多想,只是仍隐隐不安,这决定后果太重,他们又决策得过于草率。不过,话说回来,这旅程中什么事不是如此?从来都是性命攸关、顷刻之间。“听你的就是了,我能有什么主意?”
    “呵,这会儿又听话了。”
    “不是说了吗,上帝爱坏男孩。”李竺说,下了决定她也就渐渐平静了。“你说过,我们会一起活着回去的——我当然信你。”
    她转过头看着傅展,眼底带了点微微的笑意,傅展望了她一会,却像是不堪承受似的,猛地把头扭了过去。
    “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那就走。”
    “去哪里?”
    “不是说都跟着我?”
    言下之意就是别多问,李竺心里浮想联翩:这是要找佛罗伦萨的内线了?也许他和他哥哥私下还约定了什么后手,他打算去碰面拿点补给,还是直接把U盘在这里转移?
    从皮蒂宫出去,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离景区越来越远,李竺汗流浃背——如果在平时,这点路自然不算什么,不过他们现在可是步履艰难的胖胖一族,顶着沉重的假体,步态改变了,也让行走变得疲倦,腿脚字面意义上重得就像是灌了铅。不过走得越远她也就越期待:目标这么明确,都没认路的,难道之前已经踩过点?傅展是不是早想好了全盘计划,只是没能下定决心,所以不曾透露只言片语?
    穿着假体走路,就像是忽然间有了软肋,也有了盔甲,十几斤的衣服穿在身上是什么感觉?走到最后,李竺几乎是在凭意志力移动,她没提叫出租车——佛罗伦萨老城区大概只能步行,这里街道狭小,出租车并不流行,没有地铁,当然公车系统亦不发达,没点腿脚的人是不易来此旅游的。再说,傅展也许也想要掩盖他们的行踪……
    “到了。”傅展在一间冰淇淋店跟前停住的时候,她的意识都快模糊了,只能迷迷糊糊地反应。“你要两球还是三球?”
    “两球。”李竺说,她渐渐渐渐地清醒过来,狐疑地看着傅展排队,选口味,然后异常正常地买单。“给。”
    “这是什么?”她拒绝相信,盯着冰淇淋球,指望从中看出什么秘密信息。
    “Gelato啊。”傅展理直气壮地说,“吃呀。”
    李竺一直努力地苦中作乐,叫自己欣赏这段负重步行,她的心态直到现在才崩。
    “走两公里,两公里——你就为了带我来吃冰淇淋?”她在礼貌的范围内提高声音,一边保持微笑,不让店员发现端倪,一边用语调表达出不可思议、惊讶、受伤的复杂表情,“走两公里,路过十几家冰淇淋店,就为了到这里吃两球冰淇淋?Santa Trinita不就在大教堂后面?——皮蒂宫对面就有两家店!”
    在这家小店门口排队的顾客窃笑地望着他们,傅展仍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对呀!”
    这是个简陋的街头小冰淇淋店,没有餐饮区,只是在门口支了一个篷子,里头一圈围着长椅,可以坐在这里排队等候,或是快快地把Gelato吃完。这里的楼已开始高起来,有些居民手里提着菜经过。李竺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根本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
    “我想吃雪贝。”她纯粹是闹脾气。
    这里的顾客多数是当地人,几个零星游客拿着冰淇淋急匆匆地走回皮蒂宫方向,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傅展说,“你先吃一口再讲。”
    再好吃也不会值得走过的这段远路,天底下什么冰淇淋她没吃过?李竺赌气含大一口,她的眼睛稍微瞪大一点,不做声了。傅展看着她笑,“值得吗?”
    仍是不值得……好吧,也许还是值得的,Godiva那种糊弄事儿的软冰淇淋不算,Grom、La Carraia,Venchi,她吃过太多Gelato名店,不过在它之前,李竺从没想过重巧克力能给人这样的味觉。苦涩中醇厚的香味像是蒸发了所有的怒气,她软绵绵地说,“不值得……”
    傅展冲她举起勺子,像是在嘲笑她的气虚。李竺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再含一大口,她又尝尝另一个球,是重重重巧克力,这家光是巧克力就分了好几个等级,它更苦,不过可可的醇香更足,后味在喉咙后方,几乎接近大脑的地方爆发着无上的香浓。
    怒气融化了,他们默不作声,吃完了大半个球,嘴上糊着厚厚的冰淇淋,李竺舍不得用纸巾揩掉,抿抿唇,又用舌头去舔。“但走这么远,真的就只为了吃冰淇淋啊?”
    “不全是,主要是为了要你知道,有时候你得有自己的主见,只跟着我,就会这么被我坑。”傅展说,李竺不禁对他怒目而视,他窃笑了一会,又说,“而且,这也是有必要的——以后,可能有很多时候我们得穿着假体狂奔久走,你得尽早习惯这种感觉,它会增加你生还的几率。”
    这是个有说服力的理由,李竺驯顺地嗯了一声,傅展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舔勺子,他的表情忽然有点饥饿。“而选择走来这里,也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忘了?之前说到佛罗伦萨的时候,我不是和你提过这家的冰淇淋?”
    他不说李竺都忘了,想到那晚迎着秋风跳舞的疯狂,不禁一笑,“这就是你说过的那家?”
    “没错,看柜台就知道好——任何一间把冰淇淋敞盖任人挑选的店铺口味都不会太好,虽然是不错的广告,不过长期和空气接触会影响表层的风味,所以Grom虽然是连锁店,但依然值得一吃。而居民区里封着盖子的冰淇淋店,口味往往比景点附近五颜六色的雪柜要更好。”
    傅展愿意的时候,可以做个极贴心又博学的导游,他顿了一下,又说,“和你说过那么多美食,法国的米其林,北京的火烧……”
    都未必有机会能去吃了,至少,把握住这个近在咫尺的冰淇淋吧。
    选择的重量,忽然沉甸甸压在肩头,渺茫的前程,心跳、尖叫与狂奔后口中的血腥气,像是忽然间都涌入胃里,李竺像是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点点悲凉,她意识到傅展对未来的看法,不禁也跟着慌张起来:他们会死吗?能活着回来吗?真的要这样选吗?
    这是个含糊的决策,她也不明白怎么就做了这个选择,此时此刻,李竺凭本能行事,甚至可以说她说的都是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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