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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游-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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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安民被当场击毙,邹凯毫无音讯,案件至此陷入僵局。两日来,交由范敬和朱梓处理的其他的案件进展迅速,然而集中全队力量重点侦查的枪案却仿佛河流遭遇冰封,再也推进不下去。齐治平忍不住长吁了口气,一把将脱下来的外套甩在臂弯里,推门走近大厅。
  为寻找新的突破点,警队已经扩大对死者人际关系等方面的调查,搜捕重点也从最初的车站旅馆扩大到城乡重要路口及公共场所。禾苗负责整理汇总到办公室的材料,虽不出外勤,可几日来都是走得最晚的。此刻见禾苗还留在队里,齐治平早习以为常,倒是看到一旁的汤小米让他略感意外,当下不由站住脚,问道:“小米,你不是在顾宁那儿吗?”
  汤小米回头看见来人,川剧变脸般的把嘴一瞥,委屈道:“齐队你别提了,我就说顾队肯定不会留我。这不,伤员没照顾成,倒是在王家待了一下午,刚回。”
  “算了,反正阿姨也到了,咱清闲着更好。”齐治平倒没什么意见,随口说道,“你在王家问出什么来了?”
  先前顾宁建议他从这里探探口风,齐治平也的确试过,可王家人绝口不提当年之事,他便不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这无心一提,汤小米立时便弯眉笑道:“我还真就给套出来了!”说着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补充说,“栖梧山医院主任郝海平就是王娇的主治医生,当年拐卖孩子也是他口中一个远房亲戚给牵的线。王良夫妇感激他救了自己的孩子,所以瞒下了这一节。”
  “死者是当年的漏网之鱼?”齐治平闻言稍稍眯起眼,锐利的目光透过眼睫,仿佛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郝海平的人际关系应该理出来了吧,你明天和禾苗留在队里筛一筛,跟案子有关系的都抄录给我。”
  “明白。”汤小米利落地应着。
  早听说汤小米是一队的活宝,这会儿便是心绪不佳的齐治平也让她几句话逗乐了,抬脚刚想往办公室走,却见斜向里横出一个笔记本,迟了一刻,禾苗温细的声音才传入耳中:“齐队,你让我留意的那个二院医生我查过了,应该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米色底页上,纯黑的碳素笔迹娟秀而清晰。齐治平打眼扫过一遍,心中便有了数:流浪儿童,1988年被好心人送入兖中儿童福利院,自称六岁,名范齐。当年福利院试图替他寻亲,有人说知道一个相貌相似的孩子,母亲出走,父亲是本地混混,死于聚众斗殴,可孩子不是这个名,叫范家昌。但这之后再无消息,院方也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范齐又是相当幸运的。他在进入福利院后不久,便被一个郭姓教授收养,五年后移民英国,直到去年年初因工作学校与兖大有交流项目才回国来到兖大附属医院。笔记翻到最后,禾苗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还有一兄弟,第二年被我市一对工人夫妇收养,和一队敬哥同名。”
  齐治平点点头:“知道了,没什么事就下班吧。”
  “嗯。”禾苗下意识地应了声,目光游移,似乎欲言又止。
  齐治平看在眼里,刚想皱眉,转念又放缓语气,询问道:“还有事儿?”
  禾苗咬唇犹豫着:“是有件事,但我也不确定……”
  齐治平简短地催促:“你说。”
  “我整理资料的时候注意到,温泉女尸案发生的度假村属济匡集团的产业,死者李薇是云海药业的医药代表,在敬旗集团名下……”
  这一开口,齐治平便立刻明白了她想说什么。除了天沐温泉外,曾经被怀疑的永济公司也是济匡集团的子公司,而与案件牵涉重大的栖梧山人民医院,早期曾被济匡集团收购并迅速发展,几年后脱离母公司,目前除了死去的院长夫妇,就属敬旗集团占有的股份最多——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注意过,只是不到最后一刻不愿意细想。
  “你是想说,年前年后的一串案子都能跟济匡和敬旗两家公司扯上关系?”这句虽是问话,却没有半点疑问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齐治平抿嘴沉默稍许,没再接话,却突然改口问道:“老魏那边有消息吗?”
  禾苗摇头应答:“经侦的同志查出栖梧山医院有花账,但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再看。魏大哥在那边盯着,目前没有动静。”
  齐治平不再多问:“行,我知道了,你们早点儿回去吧。”
  浓重的夜色正自极东的远天迫近,好似一层阴翳,快速拢上心头。齐治平面向窗口站了会儿,估计两人已经走远,这才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号码:“云飞。”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叫了句,停顿片刻,索性单刀直入道,“咱家的企业你了解多少?敬旗公司又知道多少?”
  电话里的回答似乎并不能让齐治平满意,他皱了皱眉,脸色愈发凝重:“你妈在家是吧,那叫她来接电话。”夜幕已经完全落下。窗下就是一条四车道柏油马路,两侧路灯宛如飘荡在黑水上的河灯,随着漆黑笔直的路面,直通向那头未可名状的天地。

  第二十一章·山雨欲来

  对郝海平和裴安民的尸检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完成。两人皆是被远距离击毙,这种情况下,尸体所能携带的线索非常有限,大家都心知肚明。周沐仁最后一次检查过尸检报告,在首页上签下姓名,起身去更衣室换了套干净衣服,缓步踱到走廊里,面向落地玻璃点上一根香烟。
  他起初并没有抽烟的习惯,哪怕在七八年前还遍地是老烟枪的警队里,最多也只是点一根陪着,不吸,只是看着那袅袅烟气升腾而起,仿佛这样就可以既不乍眼又独善其身。
  再后来,严谨淡泊如周沐仁也遇到了难题。人在失意或困难时总习惯寻找外物排遣,要么是烟,要么是酒——周沐仁就在那时抽上了烟。后来他每每想起那件事就忍不住点上一根,烟气悠悠散开,就好像盘绕在心头多年的郁结之气也随之稍稍得以排解。
  弦月正缓慢向西落下。夜幕仍笼罩着四野,白日里鳞次栉比的楼房在夜色下模糊而诡谲,好似黑暗中蛰伏待机的猛兽。整个警局已经没有几个人,法医楼层更是寂静得如同凝固一般。周沐仁出神站了一会儿,刚想折身回屋,就听走廊中传来一串清晰的脚步声。
  来人一身长风衣,敞怀露着里面横纹高领毛衣,从昏暗的长廊那头快步走来:“周科,值班呢!”
  “是啊,你们加班?”周沐仁客气地回应了一声,三句话不离工作,紧接着便道,“指纹和DNA检材已经交给技术科了。”
  齐治平点点头,神情却没有一丝轻松可言:“李科跟我说了。”
  周沐仁吐出一口气:“怎么,案子遇到瓶颈了?”
  “何止。”齐治平耸耸肩,近乎自嘲地指着自己的脑袋补充道,“根本想不出办法。”
  周沐仁跟着皱起眉头:“技术室那面怎么说?”
  “重新对比过所有材料,和之前一样,只能证明裴安民到过案发现场,检材与直接证据不符。”
  “那邹凯呢,还没有消息?”
  齐治平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已经是足够明确的回答。周沐仁抱手摇了摇头,说道:“也许你该换个思路。”
  齐治平挑起眉梢,逆着他的目光看去:“你也觉得裴安民是清白的?”
  周沐仁并不作答,但就话追问:“还有谁?”
  齐治平摊手:“顾宁呗!”
  “不奇怪。”周沐仁笑了笑,转身半靠着长廊护栏,目光平望向面前站得颇有些懒散的齐治平。老话说“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裴安民是古常青的兵,顾宁又是古常青领上路的。顾宁看到古常青就好像能透过他看到裴安民。在这点上,周沐仁像观局般看得清清楚楚。
  齐治平突然发问:“我听说顾宁他爸也是局里人?”
  “好几年前的事,人都没了。”似乎不愿回想旧事,周沐仁粗略一提,旋即岔开话题,“你这案子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齐治平谑笑一声,“现在是没有更多证据,邹凯又在逃,但我非要说裴安民也是凶手之一——也能算结了半个案吧?”
  周沐仁有一怔,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的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摇头反问:“你干的出来?”
  齐治平并不回话,只睁着一双晶亮的眸子,半玩笑半认真地依样反问回去:“周科就没有过?”
  周沐仁微微肃容:“齐队,这种玩笑可不好开。”
  齐治平似乎全然不觉,大咧咧地摆手道:“我就胡乱说说,周科别当真。”
  周沐仁蹙眉看着他,不再言语。倒是齐治平笑容更盛,颇没眼见地继续说道:“我寻思着,案子这么糟心,顾宁偏又这时候溜号,回头得让他好好请咱喝一顿。”说着自言自语地回身踱出几步,“我觉得顾宁的酒量不错,应该像他爸。”
  周沐仁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沉默着,半响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字:“嗯。”
  齐治平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周科和老局长喝过?”
  周沐仁不应:“齐队还有事儿?”齐治平看着他,也不回答,目光一点点深沉下去,许久,径自向着长廊那头迈开步子,就好像方才的言语从不存在,只是忙碌工作间一个擦肩而过的招呼。
  凌晨五点,东天的鱼肚白尚未显现,夜色却已然开始稀释,像粗劣的花布,一遍遍过水褪色,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清晨重新点染。
  距离案情讨论会还有一两个小时,齐治平抱着一摞资料走进会议室,胡乱往桌上一摊,便窝进转椅里闭目养神。再睁眼的时候,桌上杂乱的文件已被人分门别类地收拾整齐,参案队员正陆续走进屋来。
  视线边缘晃动着一个宝蓝色的身影,齐治平开口便唤:“禾苗,通知秦楠和魏可道了吗?”
  那身影一停,回答道:“秦楠马上就到,魏大哥我没叫他。”
  “行。”齐治平点点头,见人来到差不多了,拍了拍手正要说点儿什么,就见秦楠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当下嘴角一勾,问道,“楠子,怎么样?”
  众人的目光随之集中到门前,秦楠乍一见这阵势,不禁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支吾道:“齐队,我们这些天把兖中市区和近郊能藏人的地方都摸遍了,真是查不到。”
  得到这么个回答齐治平毫不意外。连续几天来,全市警力配合搜捕,对各处交通运输点、大小酒店KTV加强检查,连路口的交警都人手一份画像,黄赌毒倒是查出来不少,可要找的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个影儿都不见。一线的警员们甚至开始调侃,说这哪是通缉嫌疑人,简直就是□□运动。
  齐治平昨天刚亲自往各重点排查地走了一遍,只这一晚上的功夫,他并不期望有奇迹发生。在场的人也都皱起眉头。虽说排查很难做到滴水不漏,可像兖中这样中等城市,如此大力地搜查一个人,按理不应该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同样的困惑几天来也在秦楠心中发酵膨胀,此刻爽性一就问道:“齐队,邹凯最后一次出现在紫郡城枪案现场,你说闹出这么大的事儿,他会不会在我们行动之前就跑了?”
  齐治平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低缓而不容置疑:“邹凯不可能跑。”
  紫郡城案发后四小时,通缉令下发到各分局,虽然从时间上看邹凯的确有逃跑机会,但这不合情理:邹凯在和裴安民斗,并且占据主动,这种情况下,裴安民没有逃跑,邹凯怎么可能先离开兖中?
  可眼下的情况却是警方掘地三尺也没有摸着这人的半点儿影子——事情说不过去。更为不利的是,这样的搜捕不可能持续太长时间,不论在人力上还是影响上,警方都经不起这么消耗,队里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决断。
  围坐在周边的警员们已经开始切切私语。齐治平清了清嗓子,打问道:“都说说吧,大家有什么看法?”
  小声的讨论戛然而止,却无人回应。齐治平环顾一圈座中人员,只见一人几番欲言又止好不辛苦,索性点名道:“禾苗,你怎么看?”
  禾苗下意识地应声站起,难得没有推辞:“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给裴安民定性。”
  齐治平不以为然:“裴安民已经死了,讨论他干什么?”
  “未必没有意义。”似被齐治平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禾苗抿了抿嘴唇,鼓足勇气反驳道,“裴安民和邹凯是对立的,如果能弄清裴安民的动机和行为,就应该可以推测出邹凯的下一步动作。”
  齐治平沉默了一刻,开口道:“说下去。”
  “我只能想到几个问题。第一,这几日我们同时通缉邹凯和裴安民,邹凯音讯全无,而裴安民却在这时私下约见顾队,为什么?”
  齐治平目光一沉,不由自主地将腰身从转椅后背上移开。禾苗的确说到一个点儿上:邹凯和裴安民同样接受过正规训练,邹凯可以完全掩藏行迹,而经过更为严酷训练、在警方通缉下安全逃亡十余年的裴安民,为什么这么快就藏不住了?
  “是妥协,说明裴安民比邹凯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朱梓最先反应过来。他的目光一排排扫过在座人员,在齐治平身上停留片刻,又慢慢挪向禾苗:“这不应该。”
  禾苗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我们在调查中并没有发现裴安民与邹凯曾有交往,可两人为什么会几次出现在相同的现场,并且最终在紫郡城发生激烈冲突?”
  “为了争夺同一个目标,或者为了相互矛盾的利益。”汤小米快言快语地猜测道。
  禾苗追问:“这个目标或利益具体是什么?”
  “表面上看起来,裴安民要报复。这几个受害人里,良夫妇拐卖了他的孩子,郝海平可能是牵线人,而崔皓夫妻则是医院的直接负责人,都与当初的旧案有关。”汤小米说着,苦恼得拧紧两道弯眉,“但是又说不通。”
  “没错,的确说不通。”一直沉默着的范敬此刻也接上话来,“如果裴安民要报复,作为对立面的邹凯应该阻止,但事实上最终杀了崔皓夫妇和郝海平的恰恰是持有64手/枪的邹凯。”
  说了半天没有一句能解开疑问,秦楠不由急道:“那就是说,裴安民找上这几个人,并非单纯为了报复。”
  “相反,他因此招来了一个对手。”朱梓立时补充,“或者不是一个,邹凯也可能受雇于人。”这一说法显然得到了认可,座中几名警员跟着微微点头。
  齐治平不动声色的听着几人讨论,终于还是在话题将要偏出正轨前堪堪出声打断:“禾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禾苗绕了这么一圈,其实无非是想说一个大胆而荒诞的猜想:裴安民可能的确不是凶手,他在私自调查女儿遇害的案子,所以他一一找到当年的涉案人,而这个举动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因而才有邹凯犯下一连串的案子,意图在掐断线索的同时利用警方将裴安民逼上绝路——这的确与顾宁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第一个问题也可以解开:裴安民之所以受到更多压力,是因为他同时在躲避警方和邹凯所代表的势力,而邹凯背后的势力如果真的足够大,要庇荫他躲过警方的搜捕,并非没有可能。
  齐治平眯起眼,心头霎时涌过无数个念头,末了却只是如常吩咐道:“秦楠,改变一下搜查重点。只要有容貌相似的,不管身份证明如何,一律先扣下报给我。另外问问有没有谁在搜捕中看到过长得与嫌疑人像的人。”
  秦楠点头:“明白。”
  齐治平微微颔首,又向四周望了一圈:“还有人想说什么吗?”
  周围安静得有些尴尬,齐治平倒也不强求,索性挥手道:“那就散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便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禾苗拿着文件跟在人流后面,冷不防一个声音从背后追来:“禾苗留一下。”闻言只得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低头站到一边。
  齐治平也不说话,等到人差不多走光了,才收拾着东西埋头说道:“不错,队里的文件先交给小米,栖梧山那边也不能总让魏可道盯着,这两天你过去吧。”
  “齐队?”禾苗不明所以,只当自己惹得齐治平不快,他要赶自己出去,当下堪堪叫了一句便不再作声。
  齐治平听她半天没有动静,不由停下手头的活,若有所思地看过去:“禾苗,你怕我吗?”说完也不等回答,便道,“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的,脾气也不好,有时候自己都不觉得。要是冲撞了你,我道歉。”
  禾苗惶然,忙分辩道:“齐队,没,没有……”
  齐治平也不听她解释,自顾自地说道:“我以前是认为你不行,不过现在倒觉得未必。”说着又笑道,“今天说的不错,挺好一队员,怎么总畏畏缩缩的。拿出点儿自信,好好干吧!”
  禾苗盯着他愣了一会儿,先时拘谨的神情如风化岩层般渐渐脱落,整个人一时鲜活起来:“是!”
  窗外起了风,狠命晃动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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