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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石与烈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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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没完没了。
祝清晨走得急,没带手机。
他瞟了一眼,又是那个苏政钦打来的。
干脆懒得理,伸手拿了本军事杂志翻起来。
结果祝清晨一去就是半个小时,迟迟没回来,薛定频频看钟,略担心。
偏她的手机半小时里至少震动的时间占二十分钟以上。
吵死人了。
他面色不虞,索性接了起来,也没说话,就阴沉沉等着看对方这么要死要活打电话是为了什么。
那头的苏政钦愣愣地盯着手机,这些日子他打了几百通几千次电话,耳边终于不再是冰冷的忙音。
电话接通那一瞬,他觉得自己都他妈要哭了。
短暂的失声后,他焦急地叫了一声:“清晨?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薛定压根没来得及说自己不是祝清晨。
苏政钦太急切了,生怕对方一个冲动又挂了电话,几乎毫无间隙就说了下去:“清晨你先别挂,你听我说,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应该不经过你的同意擅自把你的作品拿去发表,我不应该不听你劝被名利蒙住眼睛,我不应该……”
顿了顿,他的声音有轻微的哽咽,“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自己做得太自私,可原因我都跟你说了。我希望我们将来过得更好,我希望能早点买车买房,不是托儿车,不是二手房,是可以安安定定和你过一辈子的家,可以载着你和孩子出门旅行的车——”
苏政钦的急切让薛定一时之间接受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信息。
这是那女人的私事。
他本该一无所知的。
于是就在苏政钦说得情真意切时,忽闻手机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祝清晨不在,你过半个小时再打。”
男人的声音冷冷清清,还带着明显的不虞。
苏政钦先是茫然震惊,随即大失所望。
好不容易打通的电话,接听的却不是本人。
并且,还是个男人。
他几乎崩溃,立时反问:“你是谁?”
薛定却不耐烦跟他多讲,眉头一皱,“半个小时之内不要打来。”
吵死人了。
偏他不知道那女人的手机密码,也不能点进设置把震动关闭了。
那头的苏政钦气急败坏开始嚷嚷起来,薛定干脆利落把电话挂了,扔茶几上。
结果——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嗡嗡震动的声音由始至终弥漫着客厅。
薛定的脸色越来越黑。
*
夜里八点半,祝清晨回来了。
客厅里灯也没亮,薛定赤着上身侧卧在沙发上打盹。
她去了一个多小时,是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
听见关门声,沙发上的人一下子惊醒,抬眼朝她看过来,“我以为你跑回国买药去了。”
她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的小方桌上,拿了瓶药膏朝他走来,顺手打开客厅的灯。
“顺便去了趟菜市。”
薛定一下没适应灯光,抬手略略遮了下眼。
眯眼的样子像只大型猫科动物。
祝清晨蹲在沙发旁边,一把摁住正要撑着身子坐起来的他,“别动,就这么趴着,抹点药。”
薛定依言不动了。
她抽了支棉签出来,蘸了一圈药膏,膏体是淡黄色的,隐约散发出薄荷的清凉味道。
“可能会痛。”她出言提醒。
薛定没动,嗯了一声,“抹吧。”
她咬牙替他上药,全程他除了身体剧烈颤动几下,一声不吭。
近在咫尺,她看得更加清楚,薛定的背上一共有大大小小五处缝合口,黑色的线紧紧扎住了血肉,光是看着都揪心。
除去新伤,还有旧疤。东一道西一道,乱七八糟。
但男人的身体结实有力,不像苏政钦那样清瘦,反倒线条流畅,随着肌理起起伏伏,哪怕静默不动,也充斥着力量感。
从肩胛到手臂,再到隐隐消失在裤腰里的线条……
这是祝清晨第一次清楚意识到,眼前的薛定是一个常年在烽火中奔波的人。
她的眼前又清晰浮现出那日黄昏,薛定于城外奋不顾身救了小姑娘的场景。
下一刻,趴在沙发上的人忽然问她:“连煎蛋都能煎糊的人,买菜干什么?”
“……”
“你以为你把蛋都藏起来,我就找不着了?”
“……”
“冰箱里那么多鸡蛋,至少没了一半,呵,可惜了,生得好没死得好。”
祝清晨一狠心,手上涂得用力了些。
男人蓦地收声,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一瞬,随即就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她又立马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了。
“……手滑,对不起。”最后三个字,轻得要命。
她太倔了,道个歉都这么困难。
薛定支着身子爬起来,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没关系。”
祝清晨接触到他漆黑透亮的眼,男人懒洋洋的神情里,有一种别样的光彩,惊心动魄。她秒懂了,凭薛定这有仇必报的性子,后面肯定有别的在等着她。
*
祝清晨去菜市的时候,顺手拎了只鸡回来,已经被杀得干干净净,都不用自己清洗。
姜瑜总在她体弱的时候给她炖鸡,说是鸡汤补身体。
可她自己不会下厨。
薛定觉得好笑,明明是她要炖鸡汤给他,到头来变成他坐在厨房的小方桌前指挥,看她姿态笨拙地按部就班。
汤刚熬上,冰箱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短促的嗡嗡声,像是……手机在震动。
祝清晨一愣,一手操着菜刀,一手拉开冰箱门,转眼间就看见自己的手机正欢快地躺在几只大葱旁震个不停。
她面无表情拿出手机,回头盯着薛定,“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手机会在冰箱里?”
“天气太热,手机会爆炸,放冰箱物理降温。”
“你再说一遍。”
薛定:“……你先把刀放下。”
那一头,苏政钦就跟疯了一样,不间断打来电话。
从薛定挂断电话,到祝清晨从冰箱里把它拿出来,屏幕上那三个字之后,就已经有了135这个数字。
135通未接。
祝清晨无动于衷,掐断电话,抬眼就对上薛定的目光。
他说:“既然不静音,就是还在意。在意就接。一直跟自己耗着,既不静音又不接,不矛盾吗?”
她别开视线,把锅盖盖上,“你不懂。”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是,我不懂。失恋这种事,我怎么会懂?”懒洋洋的声音,里里外外都透着自负,“毕竟我向来是众多女□□慕的对象,从来都只有得,没有失。”
祝清晨头也不回,“是吗?那我真是羡慕你。你咋不改名叫薛日天呢?”
“……”
*
祝清晨没有想到,薛定自然更想不到,因为一通简短的电话,国内的苏政钦简直跟疯了一样。
祝清晨跑掉了,如果仅仅是因为一时吵架,出外散心,他还可以接受。
然而几百通电话打过去,最后接起来的是个男人。
苏政钦几乎崩溃。
可祝清晨那边再也没有打通过,他只能换了个对象,开始电话轰炸童艳阳。
童艳阳是超模,此去欧洲有大show,哪知道忙了一天,半夜回到酒店,手机上赫赫然出现三十二通苏政钦的未接。
她吓一大跳。
电话终于在午夜接通,苏政钦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傲气,声音疲软地对她说:“清晨在哪?”
童艳阳还是拧巴着,“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半晌无言,最后低声道:“童艳阳,我给你下跪成吗?你要回国了,我跪在你面前谢谢你,告诉我她在哪。”
她奇异地沉默片刻,终于说了四个字:“耶路撒冷。”
“谢谢。”男人很快挂了电话。
那一通电话让童艳阳也有些失神。
记忆里,苏政钦出身自中产家庭,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从小将他培养得懂礼貌、知分寸。而他因模样好、性格好,从小顺风顺水,在大学里尤其受人追捧。老师同学都喜欢他。
他骨子里是有些自负的,但一直死心塌地爱着祝清晨。
这一点,让不苟言笑、过分硬朗的祝清晨成了很多人明里暗里羡慕的对象,大家都觉得她命好。
祝清晨命好命坏,童艳阳最清楚。而作为清晨最好的朋友,童艳阳自然也清楚苏政钦这个人,外在胜过能力,有些软弱,有些自视甚高,将来真过日子,祝清晨不一定有大家认为的那么幸福。
可在电话里,那个自负的苏政钦低声下气对她说:“童艳阳,我给你下跪成吗?”
她一下子动摇了。
明明昨日和祝清晨打电话时,她还异常坚定地说着:“别接!就是不许接!让他滚,滚得越远越好!”
结果这一刻,她比祝清晨更先妥协。
法国的夜色辉煌灿烂,铁塔在远处熠熠生辉,过分招摇。
童艳阳低头看着阳台下形形□□双双对对的男男女女,忽然有些百无聊赖,她这么四处漂泊,也不知会不会有个人像苏政钦爱祝清晨那样,要死要活爱她一回。
她拿着手机在那晃啊晃的,哪知道手一滑,那玩意直接飞出去了。
童艳阳住在酒店三楼,楼下是条绿荫大道,来来往往都是散步的行人。
只听一声惊呼,有人当头被砸。
她吓得赶紧蹲下来,抱头不出声。
下一秒,绿荫道上响起吵吵嚷嚷的声音,她以蹩脚的法语水平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明白,被砸中的那人……
昏了。
*
两日后,耶路撒冷的白天,乔恺兄妹跑来薛定家里,说是要薛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有利于身体恢复。
祝清晨也一同跟了出门。
四人在古城景区里转悠时,逛到了二楼的城墙上。
祝清晨那停歇了一天的手机居然又在这时候震了起来。
她照例掐断了,没理会。
很快,苏政钦的短信涌入手机。
“我在耶路撒冷,古城门口等你。”
她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站在城墙上,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
城门口,有道熟悉的人影立在那。
艳阳当空,有风袭来,那人一动不动,仿若静止的雕像。
12。鳄鱼
第十二章
城墙上风大,祝清晨穿着深蓝色的裙子,裙摆被吹得肆意飞扬。
她往前走了几步,把薛定与乔恺兄妹俩扔在了后头。
扶着抱柱,站在城墙尽头。
苏政钦就站在城门口。
不是个多么好的人,骨子里有些自负,做起事来感情用事,虚荣心胜过上进心。这辈子大抵依靠自己的才华是不会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前途可言的,哪怕借着她的照片一时红了起来,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这些,她都知道。
尤其是离开他的这些日子,因为胸口巨大的空洞而不得不痛苦审视过去,她看得比以前更加清楚。
可那些并不妨碍她想他。
毕竟他们拥有过去五年,从大学到毕业,也曾幻想过从校服到婚纱。
认识他时,她正作为老纪检部长带着新人实战演练。
拿着一整楼的钥匙,祝清晨熟练地打开了苏政钦所在的男生宿舍,干脆利落道:“你好,同学,校纪检部查寝。”
四人间的寝室里坐了三个打游戏的男生,回头齐刷刷看着她。
祝清晨一手拿钥匙,一手拿本子,扫视一圈,“还有个人呢?”
“在厕所。”
她也不多言,走到厕所门口就敲门,“同学,麻烦你把门打开,配合我们检查一下。”
那一阵有诸多校外人员混进校内借住,宿舍里多次发生盗窃事件,纪检部的任务也因此繁重起来。祝清晨必须确认厕所里只有一个人,而非两个人。
彼时,厕所里的苏政钦一顿,无奈道:“我在洗澡,同学,今天能不能稍微通融下?咱们寝室里从来没人违规违纪,不信你看看记录。”
祝清晨:“麻烦你穿好衣服,打开门让我看一眼。”
“不是吧?洗到一半你让我穿衣服?”
“麻烦你,开门。”
她不是个圆滑好说话的人,姜瑜常说,要搁在革命年代,她一准是个铁骨铮铮的江姐式英雄。
又这样拉扯一阵,祝清晨依然没有妥协。
年轻气盛的男生被她这不肯通融的态度惹毛,当下沉默片刻,也就穿了条大裤衩,猛地拉开厕所门,“看,看看看!爱看不看!”
厕所里雾气缭绕,当真只有苏政钦一人站那。
她盯着他赤↑裸的上身,湿漉漉的头发,还有尚在滴水的睫毛,饶是内里有个铁骨铮铮的江姐,也没能克制住往脑子里冲的血液,脸刷的一下红得彻底。
但她是谁?
她是整个系口中的晨哥。
后背还站着一大堆准备在她的带领下走上明日纪检岗位的愣头青。
于是祝清晨就这么顶着个大红脸,佯装镇定地收回视线,在本子上唰唰打了个勾。
“行,谢谢配合。”
她低头打钩时,睫毛颤动不已,像是早春晚来雨急,深山野林间簌簌落下的雨露。两只从发丝里露出来的小耳朵原本白净如玉,此刻也变成了红通通的火炭。
苏政钦的火气一下子就没了。
他穿着大裤衩站那,摸了把后脑勺,正琢磨着说点什么。
祝清晨却已经转身走了。
后来再见面,是苏政钦守在他们班门口,下课铃一响,偌大的教室里一窝蜂涌出一堆人。
她在门口被拦住,一愣。
苏政钦镇定地站在那,头微微低下来,一本正经对她说:“祝清晨,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
人来人往的地点,他就那么坦坦荡荡说出了口:“上回你看了我洗澡的样子,我妈跟我说男人的清誉和大姑娘一样重要,我从小洁身自好,除了我妈,没人看过我穿大裤衩的样子。所以我想麻烦你,对我负责。”
老套到可以成为教科书式的追人范本。
可祝清晨偏偏被他追到了手。
后来理所当然有了更多的事,单挑出来像是每个路人甲的青春,可悉数堆叠在祝清晨的人生里,就成了关于一个叫苏政钦的人全部的回忆。
她的青春和苏政钦三个字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那些年好多的第一次,都是与他共同度过。
第一次逃了一整天的课,和他跑到苏州去坐船游湖。
三月的风吹得天空湛蓝湛蓝,吹得水波荡荡悠悠,他们就躺在木船上,一直待到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
他问她:“知道我为啥拉你来这吗?”
“因为明天你生日?”
“错。因为烟花三月下扬州!”
“……”
过往二十年,她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因为没有宠溺她的父母给她放纵的空间与自由。直到苏政钦出现,教会她这世上不是每件事情都需要缘由,有时候肆无忌惮去做一件事,理由可以仅仅是我喜欢,我乐意。
第一次在小吃街喝啤酒喝到醉醺醺的跨年夜,七倒八歪坐在操场上爬不起来,抬眼却看见苏政钦不知从哪变出一只孔明灯,蹲在那窸窸窣窣写着愿望。
写好了,他扭头朝她招手,“来,一起放。”
她浑身都软了,软绵绵爬起来,替他扶着灯,看他掏出打火机点燃蜡烛。
“哪来的孔明灯?”
“变出来的呗。”
那灯从扁扁的纸变成了鼓鼓囊囊的灯笼,慢慢地,慢慢地明亮起来;又慢慢地,慢慢地有了上升的预兆。
那一刻,她看清了上面写的字——
祝清晨,等我娶你。
下一秒,她猛然松了手,也不知是被热气灼伤,还是被他的愿望惊到。
他却在灯后对她哈哈大笑,说你等着,我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却是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娶她。
孔明灯消失在夜空中,却扎根在她心底。
祝清晨一直不相信婚姻,更不相信爱情。
可是苏政钦年复一年许着同样的愿望,直到她终于学会去憧憬,也开始尝试着相信他们会拥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
站在城墙上,她低头看着不远处的苏政钦,回想与他有关的过往。
眼睛有些酸涩,胀得厉害。
再低头,她拨通了他的电话,将手机凑到耳边。
她看着他,给他打电话。
“苏政钦,照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视线里,年轻的男人立在城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耳边,他声音暗哑,轻声说:“如果你还在生气,我立马打电话去mosaic,照片的事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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