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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石与烈女-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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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那样坚定; 哪怕轻描淡写,哪怕语气平平。

    可她就是听出那话里话外不容置喙的决心。

    “为什么?”她问。

    “因为这样的感情不对等。不管是她留在国内等我一次次完成任务回来; 还是我不得已放弃战地,回国组建家庭,都有遗憾。不是她担惊受怕; 就是我妥协放弃。”

    祝清晨不知自己因何而急切起来。

    明明有很多话要说,想反驳,想劝服,可到头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已然完完全全切断了后路; 她又拿什么去引他架起桥梁?

    一颗心慢慢地沉下来。

    斟酌半晌,只能蹙眉问他:“所以,你打定主意一辈子当孤家寡人了?战地记者要为国奉献牺牲到这个地步?”

    他笑了,被她那苦大仇深的样子逗乐,“为国?”

    伸手,在她眉心略略一点,看她一怔、下意识松开了紧锁的眉,才又缩回手来。

    “这和家国无关,是个人选择。我参与的战争不属于祖国,见证的难民与死者也不是同胞。”顿了顿,他目光明亮地看着她,“这是我的个人意愿。”

    因为战争面前,没有国别。

    “祝清晨,也许有的人,这辈子的愿望就是结婚生子,含饴弄孙,但我不是。”

    “我没有归属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属于我的家因为父母常年在外,空空荡荡,根本称不上家。原本还有老头老太太,后来老头走了,老太太坚持住进了敬老院,我就更没有家了。”

    “所以我常想,如果这辈子真要叶落归根,那就让我死在硝烟里,死在战场上。那才是我的归宿。”

    他给她讲了海明威的故事。

    一生漂泊,参与无数场战争的硬汉,最后死在了自己的枪下。他是极为自负的人,哪怕死,也定要轰轰烈烈,不肯轻易妥协于衰老与命数。因为见惯了动魄惊心,所以再不愿活得平静又乏味。

    这样的薛定,令祝清晨无言。

    他将她所有还未来得及蔓延滋长的希冀,悉数堵在了口中。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期盼着什么。

    头一回见面时,站在巷子里三角梅前的他,抽着烟,安之若素。从戈兰高地上骑着赛摩轰鸣而来的他,冒着大雨,脱下衣衫递给她。在那片空地上,当着她的面奋不顾身扑向小姑娘的他,一动不动伏倒在干草垛上,醒来时却笑着骂她凶女人。

    ……

    她在黑暗里望着他,听他谈死亡,脑中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思维。

    她想起他所经历的那些生死关头,若是他运气不够好,当真就倒在了那架坠毁的直升机下,又或是在与恐怖分子搏斗时死于爆炸了呢?

    心脏猛然一缩。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低声说:“……可我不想你死。”

    薛定一怔,侧头看她。

    那个一直以来不懂妥协为何物的女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侧,垂着眼,难辨神色,语气里却有难掩的……伤感。

    他胸口一动,仿佛有人投了块巨石进去。

    好一会儿,才笑了笑,“不是说过了吗,祸害遗千年,死不了的。”

    是安慰,也像是玩笑。

    但毕竟是这个夜里,他们最后的对白。

    *

    祝清晨不知道自己多久睡着的。

    印象中,她听着枕边人的呼吸,脑中反复回放着与他相识的每一幕,迟迟未曾入睡。

    从遇见他的那天起,人生就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她原以为只会在大片里看见的场景,竟也真实发生在眼前。

    而薛定是主角。

    她望着头顶的纱幔,听着他沉稳的呼吸,脑中一时是海明威笔下的《老人与海》,一时那遭遇风暴与命运抗争的老人又成了薛定的模样。

    有一些莫名的情愫还未来得及枝繁叶茂起来,就在这一夜被掐断。

    她说不出自己缘何失望,但心情莫名低落。

    昏昏沉沉睡去时,已是后半夜。

    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

    身侧空空如也,薛定不知去哪里了。

    她抱着被子坐起身来,没坐一会儿,就听见门开的声音。一抬头,薛定拎了两只袋子走进来,正对上她披头散发的模样。

    “去外街买了换洗衣物。”他将袋子摆在床头柜,“M号,你应该能穿下。”

    祝清晨一顿,“我看着难道不是穿S号的人?”

    他的视线从她面上微微下移,停在胸口,又很快收回,“毕竟要考虑整体。”

    “……”她看他片刻,大言不惭,“考虑得很周到。”

    他失笑。

    薛定订了次日的机票,从俞市到北京。

    能留在沧县的时间,只剩下一天。

    祝清晨心中过意不去,他来送相机,她却让他带她去干了坏事,又在大冬天翻了船、落了水,并未来得及尽地主之谊。

    遂邀他去家中吃饭,“就吃你上回垂涎三尺的嘉兴大肉粽。”

    薛定笑了,点头同意。

    两人踏着早晨十点的阳光,绕过深巷,往苏州街三弄29号走。

    她身上穿着他新买的衣服。他这人吧,极懒,基本盯着她昨晚穿的衣服样式,重买了一件八九不离十的。

    他的大衣在空调屋里晾干了,又穿在了身上,里面的衬衣和套头衫倒是新买的。

    两人这么走在巷子里,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小巧白皙,沿街过去,倒也有不少人行注目礼。

    走到院子门口,祝清晨率先跨进去,叫了一声:“妈!”

    姜瑜在屋门口淘米,闻言抬头,“怎么才回来?你二姨二姨夫,还有彭彭——”

    话没说完,已然看见祝清晨不是一人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个年轻男人,顿时一愣。

    同一时间,屋子里走出二姨和表姐赵彭彭。

    姜瑜在围裙上擦擦手,补完了方才没有说完的话,“——你表姐今天回来了,二姨和二姨夫带着她来咱家吃饭,送了一箱新疆的香梨和一箱松花蛋来。”

    祝清晨停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不知道二姨全家会来,还特意请薛定来家中吃粽子,如今可好,撞了个正着。

    姜瑜的目光落在薛定面上,带着探寻的意味,上前两步,低声问祝清晨:“这位是——”

    她当然不会认不出,这就是昨晚在院子外头跟女儿一同离开的人。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女儿焕然一新的衣服上,微微一顿。

    赵彭彭站在一边看热闹,“对呀,清晨,赶紧给介绍介绍啊!”

    二姨看看薛定,笑着没说话。

    二姨夫原本在屋子里看电视,闻声也走了出来,好奇地看着两人。

    祝清晨回头看了眼薛定,无声地叹口气,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只能硬着头皮介绍说:“这是我朋友,薛定。”

    然后一一将家人介绍一遍。

    这状况,就跟带着对象见家长,结果遇上七大姑八大姨围观似的,神他妈尴尬。

    薛定手里还拎着路上买来的一箱牛奶、两口袋水果,原本是想着上人家里吃饭,不好意思空手而来,如今这么一看,就更像是准女婿上门拜访……

    他比祝清晨要从容些,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去,在她介绍的时候,朝着每个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众人都接受了他们是朋友这个说法,可看表情,恐怕没人信。

    一顿尴尬的饭局在所难免。

    祝清晨都想过了,要不干脆也别管那么多,就说临时有事,把薛定带走算了。

    可转头看见薛定已经被二姨拉进了客厅,要临阵退缩都来不及。

    正要跟进去,被姜瑜拉住了。

    姜瑜凑过来问她,“小薛是哪里人?”

    “北京人。”

    姜瑜一下子露出惊讶的表情,“北京的?”

    “嗯。”

    “在哪认识的?”

    “以色列。”

    姜瑜没问怎么认识的,自然而然把薛定当成和祝清晨一样的游客,只是去以色列旅游,只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年轻人,笑了下,“长得还挺俊,配你不亏。”

    “……”

    祝清晨看她一眼,“别瞎说,只是朋友。”

    “朋友?”姜瑜笑两声,“和朋友出去玩一晚,怎么连衣服都给买新的了?”

    “……”她想解释,又不敢说昨夜落水了,要不姜瑜铁定得在院子里就起码数落个半小时。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姜瑜看她表情认真,不像是在说谎,一时又敛了笑意,“别告诉我你们只是心血来潮,玩玩而已?我是年纪大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态,但是不管时代多开放,男女关系也不能瞎来,你——”

    “妈!”祝清晨忍无可忍,匆匆打断她的话,“真是佩服你们这些老年人的想象力!”

    然后就进了客厅,去解救正被二姨一家子围观着的,国宝薛定。

    作者有话要说:  。

    写着写着,又觉得姜瑜不固执的时候,还是挺萌的。

    反正莫名其妙就成了神助攻~

    。

    皮带:听说这几天我不在,大家都很想我。

    薛定:你以为大家想的真的是你?

    皮带:要不然呢?

    薛定:他们只想我尽快解开你,用事实说话。

    皮带:你有什么事实要说?

    薛定:比如,我有五千米这个事实:)。

    。

    T…T不要潜水我噢,撒个花留个言再走!

    月底啦,大家有营养液可以浇灌我!

    今天88只!

 第24章 狐狸

    第二十四章

    客厅里; 电视机咿咿呀呀放着二姨夫爱看的京剧,虽然没人在看。

    二姨一家与薛定……

    纯属尬聊。

    家长里短的问题; 翻来覆去大概就是家住哪里、今年贵庚、在哪高就、父母是否健在、健在的话又在作甚。

    薛定答得很礼貌; 但也只是含糊其辞; 比如职业问题; 就只说自己在新闻行业。

    祝清晨没有和姜瑜多说,因为惦记着薛定; 人生地不熟的,还跟一屋子陌生人关在一块儿硬聊……

    结果进门的时候; 果不其然听见彭彭在问:“哎,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没等薛定答话; 她赶紧先声夺人; “好个屁啊好; 你别八卦!”

    彭彭笑嘻嘻看她,“行啊你; 祝清晨,动作比我还快。”

    这话本是玩笑; 却立马惹火烧身。

    原本话锋都聚焦在薛定身上,这下可好,二姨夫立马针对起女儿来。

    “你还好意思说!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八!女人十八一枝花; 你这都十年花龄了,你以为自己是永不凋谢的仙人掌是吧?人清晨都知道为终身大事做打算了,你呢?你倒是带个男的回来给我瞧瞧啊!”

    彭彭:“……”

    祝清晨:“……”

    薛定:“……”

    二姨咳嗽两声,示意他给女儿一点面子。

    二姨夫是派出所所长; 架势总是端得足,平日里在家也是领导地位,好面子。

    当下一顿,看了眼薛定和祝清晨,也就放平了语气,“我也是操心。彭彭是我女儿,样样都好,就是在对象这事上,太轴。你看看,去年升职加薪了,今年年初房也买了,上个月计划着买辆车……这些事情都不必我操心,唯独这终身大事,哎!”

    喝口手边的龙井,他满不在乎地说:“其实女孩子,哪里需要多么自强不息,非得跟人在职场上较劲呢?你看清晨,虽说职业不稳定,钱赚得也不多,但人家就懂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女人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找个伴,好好过日子的。你赵彭彭再有本事,在这一点上不也没清晨强吗?”

    这话一出口,屋内的氛围顿时就有些僵。

    赵彭彭眉一皱,“你说我就说我,夸清晨就夸清晨,别老把我俩放一块儿比较。大家各有各的人生,没可比性,更没什么谁强谁弱的。”

    她神烦父亲回回来祝家,就一派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在外头老拿她炫耀,她还能按捺不发,可这都是一家人,还老端着架子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也太刻薄了些。

    二姨夫说:“我说错了不成?你也该改改你那驴脾气了。你那公司,好几个小年轻追你,我看那开宝马的不就挺好?人模人样的,家世也不错。再不济,你那主管也行啊,年纪轻轻就在职场上吃得开,你要是答应了人家,好歹也能在工作上轻松点,有个人领着往前走。我是不知道你挑三拣四的,到底要干什么。你也学学人清晨,抓住最紧要的,别一天到晚忽略了正事!”

    祝清晨早就习惯了二姨夫这口气。

    沧县虽小,但越小的地方反而越讲究关系,官/僚/主/义越严重。在这沧县,小小的派出所所长简直快比俞市的公安局局长更威风了。

    二姨夫这种当领导的人,被人奉承惯了,从来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只图自己痛快。偏周围人还都爱附和,从来只捡好话说,反而纵得他越来越有派头。

    人性原本就如此,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就是看不惯,也只能忍着。

    祝清晨不是个爱忍耐的人,但自己家里这种情况,二姨一家又时常帮衬着姜瑜,每次她想发火时,也会权衡一下二姨的好。

    权当是为了姜瑜。

    可今天不同。

    今天,薛定在这。

    她坐在那没说话,沉默片刻,从脚边的口袋里拿了只梨出来,“吃梨吗?我给你削一只。”

    那袋水果正是薛定买来的。

    哪知道二姨夫又开口了,“小薛这梨,是从外街买回来的吧?咱们本地的梨,这个天都是大棚出的,不能吃。”

    手一指茶几旁边,“清晨,你去把那箱梨拆了,那是你彭彭姐让同事从新疆带回来的。新疆日照充足,一天十来个小时的太阳光呢,那儿的梨跟咱们这儿可完全不一样。你让小薛吃那个,那个好吃。”

    祝清晨把梨拿在手上,一顿,眼神冷了下来。

    薛定买东西时,她一直劝,让人来家里吃饭是她提的,还让人买一大堆东西回来,那可就过意不去了。可薛定不顾她的推辞,也不多说,挑了水果店里最贵的东西,那价格叫她听了肉疼。

    冬天的水果价格本就高一些。

    结果呢,一片好意叫人这么糟蹋。

    彭彭立马岔开话,“我那梨说是新疆的,其实也不见得。这不同事做微商嘛,非让捧个场,这年头微商骗子可多了,谁知道她是不是把大棚里头的梨拿来冒充新疆梨呢?你说现在这人,又不是多熟,也好意思上赶着要我给面子,捧个场……”

    赵彭彭心里也急死了,心道父亲是不是看见清晨找了个挺不错的对象,又是北京人,又从事新闻行业,人也长得周正,所以才变本加厉地找起存在感来。

    往天虽然讨人嫌,但好像也没有今天这么讨人嫌。

    二姨夫可不太在意祝清晨的感受,见她低头削梨,并没有去拆那箱新疆梨,也没多想,只又换了个话题。

    “清晨那工作,是打算要一辈子干下去吗?”

    祝清晨头也不抬,“是。”

    “你说你这替人拍照,又不进影楼,自己拿着个相机到处跑。依我说,女孩子不适合干这个,一来不稳定,没个五险一金,将来年纪大了,总不能还背着相机跑一辈子吧?二来,这社会上的人,形形□□,多少骗子,多少坏蛋啊?你这女孩子家家的,哪天要是吃了亏,二姨夫能帮你,但就怕吃了的亏再也找不回来了。”

    祝清晨笑了笑,“二姨夫多虑了。就算我吃了亏,也不会打扰您的,您不必为我操心。”

    疏离的态度,溢于言表。

    二姨也看不过去了,接了话茬,笑问:“清晨,我记得前些日子,听彭彭说你有个谈了挺长时间的对象,就是小薛吧?”

    祝清晨一顿。

    彭彭赶忙解释:“说漏嘴了说漏嘴了,上回我妈说我俩是大龄剩女,我脑子就跟被门夹了似的,脱口而出,说只有我自个儿是大龄剩女,你可早就有对象了。我的错,我的错。”

    祝清晨:“不是。不是他,我俩只是朋友。”

    二姨夫看了薛定一定,大概这才开始相信两人真不是情侣关系,就问:“那之前那个对象呢?”

    她轻描淡写,“分了。”

    “分了?你这——”二姨夫眉头一皱,“你这也太冲动了。你家里这情况,还有你这条件,找个好点的对象可不容易。现在的人,连单亲家庭都歧视,何况是你这样的?今后再谈对象,可得悠着点,别随随便便说分手。”

    屋内霎时陷入岑寂。

    祝清晨垂眸削掉最后一片果皮,深吸一口,抬头,把削好的梨递给薛定。

    薛定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和那紧抿的嘴唇,发觉她又成了那个不潇洒不放肆的祝清晨。

    她在隐忍。

    忍得他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说了声谢谢,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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