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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石与烈女-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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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家家户户挂着灯笼,红彤彤的微光照亮前方,那不是来时的路,却是令人心生安稳的归途。
直到她跑不动了,从他手里抽出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我……”
薛定回头看他,两人目光相接,忽然没由来哈哈大笑起来。
他站着,弓着腰平复呼吸。
她坐着,形象全无大口喘气。
可两人都在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狂妄又热烈。
半晌,他叫她,“起来,地上凉,别一直坐着。”
她赖在那不走,“腿软了,走不动了。”
“真走不动了?”
“真走不动了。”借着醉意,她变可爱了不少,还会噘嘴举手,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
薛定也有醉意,醉点也好,不用去忌讳那许多,便伸手把她拉起来,微微蹲下,拿背朝她,“上来。”
“你背我?”
“嗯。”
祝清晨迟疑两秒,咧嘴笑了,后退两步,还来了个助跑,一下子朝他扑过来。
薛定险些被她撞翻。
背着她朝前踉跄两步,又怕把她摔地上了,只得费劲地稳住重心,一手托着她,一手扶住墙。
背上的人不知道轻重,还在哈哈大笑,嘴里叫着:“驾——”
他想数落她的,却在听见她欢快的嚷嚷声时,嘴唇一动,变成了几声短促的笑意。
归去的路上,祝清晨在他背上闹腾,把他当马骑。
薛定没出声,一路背着她踏着石板路、吹着寒夜风,伴着招摇的红灯笼。
江南很美。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北方的温柔,不管是湿冷的空气,还是潺潺的流水。夜里的黑瓦白墙是水墨画中的层檐叠嶂,远处的小桥流水是悄然入梦的袅袅余音。
他踏在石板路上,脚下的一片磨得发亮的青色,眼前种种,都令人心生向往。
只是,说来也怪。
这女人在以色列的黄土地上,总像个坚硬顽强的战士,而回到这片温柔的水乡来了,却又莫名其妙少了些许防备,多了几分柔软。
薛定低头,看着脚下两人相叠的影子,笑了。
*
从巷子里七弯八拐把她背出来,饶是力气好,薛定也出了一身汗。
他在午夜的街头打了辆车,把她安置好了,然后才跟着坐进去。
跟司机报地址的时候,并无迟疑。
“苏州街三弄,29号”
身侧的女人倏地笑起来。
薛定侧头,就看见她歪着脑袋盯他看,“记得还挺熟嘛。”
“……”
他转回头去,目不斜视。
片刻后,又问:“那个姓苏的,还在找你没?”
祝清晨扭头看窗外,漫不经心说:“在啊。”
他停顿两秒,看了眼她的后脑勺,“你们和好了?”
“没有。”
“为什么不和好?”
她转过来看着他,神色平静,“为什么要和好?”
“……”
他答不上来,总不能说,他就随口那么一问吧?
薛定缄口不言了,收回视线,暗道自己果然喝多了。
他从来不是多事之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题,是他从不过问别人的私事,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没和好?
他扭头避开她探寻的目光,看窗外狭窄的街。小城就是这样,夜一深,店铺就七七八八都打烊。夜生活是大都市的点缀,小城就少了几分热闹,多了些许宁静。
所以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却看着看着,心情无端大好。
出租车停在苏州街外,里头是七弯八拐的巷子,深深浅浅,车也开不进去了。
薛定把钱付了,下车等她。
祝清晨喝多了,脚发软,刚下车就是一个踉跄。
好在薛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谢了。”她好不容易站稳。
薛定瞥她一眼,“就付了个车费而已,用不着跟我下跪。”
松手时,手指微微一动,仿佛还停留着方才的触觉。她穿一件厚重的毛衣,里面大概还有秋衣之类的,可是隔着那样厚的衣料,他依然察觉出她的胳膊纤细瘦弱,仿佛一掐就断的草根。
这个人,肩上到底背着多重的担子?
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他在那愣神,祝清晨却自顾自往前,头也不回,“绕一圈再回去。”
“都几点了?”他跟上去。
“这会儿还醉着,回去姜瑜肯定要骂死我,醒醒酒。”
“姜瑜是……”
“我妈。”
他觉得好笑,“你都这么叫你妈的?”
她回头瞥他一眼,“你妈和的字不能连一起用,你妈没教过你?”
“……”
又来了,那个蛮横而狂妄的祝清晨再次出现。
薛定将手揣在大衣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熨帖不少。
她就该这样。
早就该这样的。
清夜微寒,两人绕着河岸边上走。路灯在水面上晕开一片光,偶有风过,那光就跳跃成无数碎金,星星点点,影影绰绰。
枝繁叶茂的老树长在河畔,树枝都快伸进水里头。
粗大的树干上系着条绳子,另一头连着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
祝清晨走到那,忽然间朝着水里头一跳。
薛定落后两步,见她纵身一跃,心跳都要停了,下意识抬手拉她,却只碰到她的衣袖,毛茸茸的,没个着落。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她没有入水,反倒稳稳落在那船头上,船身晃个不停,而她回头朝他招手,“下来,你还没坐过乌篷船吧?”
他这才察觉到心跳又回来了,松口气,抿了抿唇,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情绪,今天也太激烈了些……
薛定不肯下去,就站在岸边,“别人的船,能随便上?”
祝清晨就笑,“反正又不是床,上了也不用负责任。”
他蓦地失笑,“这才是我认识的祝清晨。”
“说话风趣又幽默?”
“是不要脸。”他轻描淡写,细数罪状,“毕竟在便利店里还能跟人讨论欧洲神器,口出狂言觉得男人没了生↑殖↑器就是个废物,跑到戈兰高地不干别的,就穿着胸罩裸奔。”
祝清晨懒洋洋躺在乌篷船上,听他一桩桩一件件陈述罪状,眉眼弯弯望着他笑,“你这话,前后矛盾。既然穿了胸罩,又怎么叫裸奔?裸奔得脱光才算。”
说罢,她的手又伸到了下摆处,微微一撩,“要不,我裸奔一个给你看?反正你都说我不要脸了。我这人一向好胜,就是不要脸,也得不要脸到极致。不然哪好意思说自己不要脸?”
薛定就站在岸边,低头看她。
若是初见时,他会以为她真这么肆无忌惮,可相处过后,方知不顾一切的表象之下,她比大多数人都要细腻敏感,只是嘴上逞强罢了。
因此,他反倒顺着她往下说,头一点,“行啊,那你脱一个给我看看。”
“……”
果不其然,那只素白的手微微一顿,下摆也没再往上掀。
祝清晨镇定自若,大言不惭给自己找台阶下,“嗨呀,喝醉了,没力气脱了。”
她是光明正大耍赖了,薛定却跨上船头,不疾不徐,“没力气了?那好办,我来帮你脱。”
他作势要俯身替她脱衣服,祝清晨吓得赶紧往旁边滚。
偏偏乌篷船小而窄,她猛地滚到一边,船身骤然间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大幅度晃荡起来。薛定没料到她会吓得躲开,一看船斜了,她还在往船沿上滚,忙弯腰去拉她。
黑漆漆的夜,他也没看清脚下横着的船桨,明明是要去拉她,结果自己也被绊倒,一个踉跄朝她扑过去。
砰,他和她撞在一处。
船身猛地一晃……
彻底翻了。
21。过夜
第二十一章
初冬的水; 冷得刺骨。
骤然间落水,顿觉寒意像是千万根针,死命往骨头缝里钻。
薛定冒出水面,全身的酒意都散了,下意识去找祝清晨的身影,却没在水面上瞧见她; 吓得脑中嗡的一下; 断了根弦。
“祝清晨!”他划着水; 叫她的名字。
然而没有回音。
水面上只剩下那只翻了个个儿; 晃晃悠悠的乌篷船,并没有祝清晨的身影。
心一紧; 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祝清晨!你在哪?”又叫了几声,依然没有回应。
他并未察觉到自己连声音都在颤抖; 哑得不成样子。
可水面上静悄悄的,只有他们方才激起的大片波纹,一圈圈朝远处荡开; 无声又欢快。
薛定的心不断下沉; 一头扎进水里,睁开眼寻找那个女人。
太黑了。
夜空里连月光都没有一缕,水底下更是黑魆魆,深不见底。
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寒气直往心底里钻; 可他却觉得有人拖住了那颗心脏; 一点一点把他往无底深渊拉扯而去。
她在哪?
她到底在哪?!
他拼命四处摸索; 大脑里一片混沌。
出水换气,再潜入水底。
换气,再潜。
他甚至要钻入那翻了个底朝天的乌篷船下头,去找那个罪魁祸首。
直到身后蓦地有人拉扯住他的胳膊,猛地划水,带着他一起浮出水面。
他一转背,就看见祝清晨不知从哪冒出来,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满头满脸都是水,却还带着戏谑的眼神,大笑不止,“哈哈哈,吓到你了吧?!”
她笑容明亮,没心没肺。
明明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开着玩笑。
薛定却忽然一把拉扯住她,朝着岸边猛力划水,几下就靠了岸。
几乎是一个翻身就跃了上去,他朝她弯腰,像是抱小孩一样,双手架着她的腋下,一下子将她捞上了岸。
祝清晨只觉双脚腾空,再一眨眼,已然踏踏实实踩在地面上。
“我靠,你是不是吃了菠——”
她的惊叹尚未说完,已然被男人粗暴打断。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粗哑的、喘着气的、一字一句饱含怒意的斥责,来自面色比语气更加糟糕的薛定。他的短发贴在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水珠沿着刀削似的面庞滴落,划过锋利的眉,越过浓密的睫毛,沿着硬挺的鼻,从唇边到下巴,终于因地心引力坠下来,急速滚落在地。
他依然攥着祝清晨的胳膊,力道之大,叫她忍不住要缩回手来。
她并不明白自己的一个玩笑为何会引起他这样大的反应。
只是一个恶作剧罢了。
只是因为跌落在水中,突然萌生出这样一个念头,不如捉弄他一下,叫他以为她不见了……
“你先松手——”他力道太大,她根本缩不回来,遂有些着急地要他放开。
可薛定不但不松,还将她猛地拉至面前。
居高临下,他低头死死盯着她,几乎快要面贴面了。才刚从冷水中爬起来,浑身都湿了,被夜风一吹,本该冷得打颤,可后怕与恐惧如影随形,紧紧贴在脊梁上,叫他浑身都起了冷汗。
“捉弄人很有意思吗?”
“假装溺水看人担心很有趣吗?”
“你以为自己很有创意,很别出心裁是不是?”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加声色俱厉。
祝清晨整个人都懵了,手臂被他死死攥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扯着嗓子说:“你放开我!你先放手!”
然而薛定却有更多的质问要向她抛去。
他说不上来刚才看见她消失在水中时,心里到底怎么样的感受,不只是担忧,不只是害怕,不只是慌张……他觉得溺水的仿佛是自己。
祝清晨终于被拉扯得受不了了,男人力气太大,她都快觉得那条胳膊不是自己的了。察觉到他情绪失控,怎么着都不会松手,她几乎是一把抵着他的胸膛往外推。
使出了全身力气。
重重一推。
薛定不受控制往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松开了手。
冷风一吹,整个人才回过神来。
眼前的女人浑身都湿透了,地上一滩湿漉漉的水,而她满面水珠站在那,眼底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给痛得。
她捂着胳膊,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疯了?”
“……”
他说不出话来。
有那么片刻,回想到刚才的反应,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我只是开了个玩笑,如果吓到你了,对不起,我从今往后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她强忍疼痛,咬牙切齿对他说完这话。
转身就走。
薛定下意识跟了上去。
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情绪失控?
他冲她吼,冲她凶,知道她痛也不放手……
最后的酒意也挥发在冷风里。他一言不发脱下湿漉漉的大衣,快走几步,往她身上披。
“滚开!”祝清晨比他还凶,回头推开他。
他不肯退,默不作声,又一次把衣服披上去。
祝清晨终于忍无可忍,“你有病啊?我浑身都是水,穿这么厚,重得要命。你还把你大衣往我身上披。你知道你大衣有多重吗?你知道吸满水的大衣到底多少斤吗?”
薛定一顿,把衣服拿回来,“……我给你拧干。”
祝清晨倏地闭嘴,匪夷所思地盯着他,几秒种后,几乎被气笑。
这男人……
这男人???
这他妈是从以色列染了疯病回来的吧?!!
她揉着胳膊,站在原地看他。
头顶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投射出笔直安静的一抹深色。
当痛楚没那么强烈了,情绪没那么激烈了,反倒回忆起方才他的反应。
她忽然间意识到,他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只源于眼神里明明白白的担忧。
然后就……
不气了。
她望着他。
他望着她。
彼此的眼底都倒映出对方狼狈又可笑的模样。
祝清晨面无表情别开眼,率先妥协,“算了,先找个地方过夜吧。今晚不能回去了。”
要这么满嘴酒气、浑身湿透地回去,不知道姜瑜得有多担心……
哪怕她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何况她压根不知道怎么解释。
苏州街沿河的里街上,有不少客栈,这一带每到春天,也有很多游客慕名而来。沧县的旅游业还在发展中,不算过度商业化,虽然没有周庄水韵、西湖南湖的名气大,倒也能吸引不少文艺青年。
如今正值初冬,游客寥寥,随随便便都能上客栈找着间空房。
两人沉默着走进最近的一家客栈,古朴的木门还开着一半,老板娘坐在前台看视频,综艺节目的欢声笑语响彻大厅。
老板娘自己也乐呵呵直笑,看得出,心情很好。
薛定:“开两间房。”
老板娘看得投入,头也不抬道:“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连视线都没从手机上移开。
薛定依言往外拿证件。
祝清晨却蓦地一僵,恍然记起,出门以前,原本在和姜瑜吃饭。祝山海来得突然,她什么都没带,就这么拎着擀面杖,和他一路打到院子外面。
钱包没带。
身份证没有。
连手机都搁在家里。
……
她侧头望薛定,“……我没带身份证。”
“没身份证可不行,现在查的严,一人一证。要是检查起来,你们——”老板娘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手机,抬起头来看两人,一见他们落汤鸡似的站在那,话都没说完,吓一跳,“这,这是怎么搞的?”
薛定顿了顿,“不小心掉进河里了。”
顺带瞥了祝清晨一眼。
祝清晨假装没看见。
“这大冷天的,怎么会掉进河里?”老板娘也是匪夷所思的表情,“这得多……冷啊!”
她其实想说,这得多不小心才能掉进河里啊,但碍于两人这模样是在可怜,她也没真把话说全。
祝清晨低声求情,“外面太冷了,只能就近找个地方洗个热水澡,把衣服晾一晾。麻烦你,能通融一下吗?这大冷天的,实在没法再在外面吹冷风了。”
老板娘迟疑片刻。
这一阵是旅游淡季,店里根本没什么生意,一人一证虽是原则,但比起做生意来说,原则这种事……
“你们只有一张身↑份↑证,真要开两间房,到时候查起来,我是绝对会被罚款的。这么着,我就当只有一个人来住店,给你们开一间房,只能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们也别为难我。”
祝清晨还想再说话。
薛定开口:“好。”
她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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