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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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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恒低下头,没有再拦阻,他知道她主意已定,劝不住。毕竟她才是当事人,她是什么感受,旁人没法体会,更没资格代她做决定。
“我跟你一道去。”他说。
“好。”
这事情就算说定,晚上何砚的电话也打来,说好第二天早上他安排车来接。
钟恒挂掉电话,脸色一直不好,有点儿躁。也许是今天得知她要见方玥,他压下去的郁气又涌上来。
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回来时,见许惟靠在床上看他买回来的杂志。
他坐在凳子上擦头发,看她慢慢翻着书页,平平静静。
等他擦完头发,许惟也翻完了。
钟恒把床摇下去,“睡觉了。”
他仍然坐在凳子上。
许惟说:“你今天上来睡,我伤口没那么容易碰到。”
“真碰到流血了怪谁?”他调好室内温度,给她盖上被子,催促:“闭眼睛。”
许惟没听。
钟恒本来心里就不安稳,给她这么一闹,更难受:“许惟,你他妈就想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是吧?横竖你不心疼,疼死的都是老子。”
许惟蓦地一怔。
屋里气氛僵了僵。
钟恒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别过脸。
“钟恒。”许惟想了想,斟酌着说,“我那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钟恒没吭声,缓了缓,目光挪过来,看她一会,已经后悔了。
吼她干什么。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左想右想没找着合适的话,索性脱了外裤,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
许惟一时惊讶。从前都是别人哄他,他向来不会反思,要人铺好台阶才往下走,难得像今天这样。
她往旁边挪,给他腾位置,被钟恒攥住手。
许惟没再动。
钟恒没松手,轻轻捏着她手指,脑袋凑过来,低着声:“不该吼你,别生气。”
许惟说:“没生气。”
他嗯了声,手在被子里攥住她,“睡觉。”
屋里灯暗掉,安安静静。
许惟想了想,说:“那天对不起,让你担心。”
钟恒没接话,嘴唇在她脸颊上吻了吻。
*
第二天,何砚叫人来接。
钟恒给许惟换了衣服,抱她下楼,直接把她送进车里。
一路上,他坐她旁边,心情复杂。
许惟倒很平静。
这是七月的最后一天,本来就是个结束的日子。
许惟是在看守所见到方玥的。
她们隔着一道铁栅栏看到对方。意外的是,两个人都很平静。
上次见面,方玥还是光鲜亮丽,现在已经明显憔悴了。方玥的短发让许惟多看了两眼,她去年也剪过这样的短发。
大概有一分多钟的沉默,最后还是方玥先开口:“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许惟说,“死不了。”
方玥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庞,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再见我,你有什么要问的?你先说。”
“我就问一句。”许惟说,“你是不是从小时候就讨厌我,和妈妈一样讨厌我?”
方玥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停顿了好一会,她才开口:“你这么想?”
许惟没有说话。
方玥笑了笑,“我说不是,你大概不会相信。不过,确实不是,我没真正地讨厌过你,至于妈,我还真不知道她怎么想,也许只是更心疼我,毕竟你一出生就很健康,我却差点死掉。而且,你也不听话,她喜欢乖的,你也知道。”
她说完,许惟没立刻接话,大概也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
许惟说:“我问完了,没别的要说。何队说,是你要见我,还有什么事?”
方玥说:“其实也没什么。有些陈年旧事,给你个交代。”
“什么?”
“我那房子钥匙,你还有吧?房间床头柜里有保险柜钥匙,有些你的旧东西放在里面,你有空去取一下。”
“我没有旧东西在你那。”
“那可未必。”方玥说,“你最好还是去看一下。另外,那栋房子我打算给你,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可以卖了。”
“我不要你的东西。”许惟说。
方玥顿了下,淡笑:“你这个人还是傻倔,吃苦受罪好像对你一点用都没有,棱角磨不圆,你活得总不会轻松。不过随便你吧,外婆和妈我都安排好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许惟:“你说完了?”
“差不多。”方玥看着她,“小惟,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当年如果你忍一忍,没打伤那个男人,可能你的人生完全不一样。”
“我没后悔。”许惟说,“我做错了,也承担过了。”
方玥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问:“今天几号了。”
“三十一。”
“行。”方玥说,“结束了。我那份,我自己去承担。”
方玥被带进去。
许惟肩背往后,靠在椅子上,独自坐了一会。
不知过了几分钟,有人进来,把她抱起来。
许惟脸贴在他胸口:“钟恒,你的求婚还作数么。”
钟恒几乎顿了一下,手臂微微收紧,低头看她:“当然。”
*
一直到七月的最后一天,蒋丛成终于见到了方玥。
在许惟离开看守所后,何砚再次提审了方玥。这次的审讯很顺利,方玥如实交代了七年前在七渡镇向阳小学的误杀案,包括蒋丛成替她隐瞒事实的整个经过。
何砚没想到,当年一点微小的冲突居然是事情的源头,冲动情绪下的伤人行为致人死亡,却因被掩盖而发酵出后续的一切。
多少有些戏剧化。
审讯的最后,何砚提及蒋丛成要求见她。
方玥几乎没有思考,应道:“好。”
这次见面安排在提审室里。
方玥先被带过去,蒋丛成一出现就死死地盯着她。这几日的关押让他身上的阴郁和病态更加外显。
和他相比,方玥显得过于风平浪静。她几乎没有情绪波动。
面前蒋丛成那张脸庞似乎比从前更黑,他整个人都无比黯淡。方玥觉得他这个样子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潮湿阴暗,一辈子见不了天日。
坐下来后,方玥一直不开口,就那么看着。
蒋丛成那双黑魆魆的小眼睛渐渐变得赤红。
方玥看着看着,淡淡地笑出了声:“蒋总,不认识了?”
蒋丛成瘦削的脸庞紧紧绷起来。
“想不到是吧。”方玥看着他,“我也能赢你一次。”
蒋丛成声音低颤:“赔上你这辈子,值?”
“值不值,我自己清楚。”
蒋丛成目光森冷:“你蠢不蠢?我有对不起你?这世上有几个男人比我对你更好?”
“你是男人?”方玥像听到笑话一般,“你确定?要不要脱裤子看看?”
蒋丛成一震,手攥成拳,额头上青筋暴出。他心里的火快要喷薄。
“你以为装得很好,捡个小哑巴当儿子养,掩人耳目?”方玥目光平淡,“看开点,你真不算男人。”
“闭嘴!”蒋丛成浑身发抖,脸色青白,那双眼睛却红得要滴血:“闭嘴!贱人!”他几乎在嘶吼。
蒋丛成被警察按住。
方玥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到最后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最后的一次碰面以蒋丛成的发疯告终。
这是二零一五年的七月三十一日。
晚上八点,所有审讯都已结束。何砚忙完亲自跑了一趟医院,把许惟的行李箱送过去,这边的工作就快结束,他顺道提前道个别。
他到病房的时候,许惟已经睡着了。
钟恒接过行李箱轻轻放好。何砚拍拍他的肩,低声说:“她这睡着了,你有空闲不?咱们出去喝点。”
钟恒朝病床看了一眼,走到桌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个烟盒拆开,给许惟留了句话放在床头。
医院往前走半条街,有吃饭的排档。
他们没点多少食物,倒是要了好几瓶脾酒。何砚全都打开,整瓶推过去:“总算是了结了。”他仰头倒了一大口灌下去,问道,“你后面怎么打算?”
“还在想。”钟恒说,“没有决定。”
“老赵上次还说过,你这个人太随性,没什么顾忌的、觉得做警察有劲就去了,遇到看不惯的事儿转头就能干干脆脆走了,一点沙子也不容,好像做什么决定都随心所欲,轻松得很。”
钟恒喝了口酒,承认:“那时候不需要规划,一个人胡乱过怎么都成,想做什么就去试。”
“现在不一样了?”
钟恒没作声,沉默了一会,头点了点。
何砚也大概明白了,说:“也好,隔了十年还能到一块儿,这多大的缘分,是该好好珍惜,那准备什么时候办事?”
钟恒低头笑:“这得听她的。”
何砚也笑了:“到时要有空,我也给你们送祝福去。”
“谢了。”
两人喝掉几瓶脾酒才散。
钟恒独自沿着街道往医院走,地上的影子跟随着他走过几盏路灯。到了医院门口,他没立刻上去,在楼下小花坛的石阶上坐了一会。
酒劲儿上来了,钟恒仰着头,抬手揉揉额,摸出手机给赵则拨去一个电话。
赵则那家伙不知在忙啥,铃声响了半天才接,大嗓门炸着:“钟恒,你还真是乐不思蜀了,我都快把咱们旅馆装修完了!你到底啥时回来,我昨晚想泥鳅都想得失眠了!”
钟恒闭着眼,没有说话。
赵则在那头碎碎念,把家里附近大小事情汇报一遍,末了叹口气,有点恨铁不成钢:“你瞧瞧,你那边咋就没进度呢?大半个月过去了,隔壁老王家猫姑娘都生一窝崽子了,你们俩那点陈年旧情到底还能不能燃了?”
钟恒喉咙滚了滚,微抿的唇带出点笑声:“世纪大酒店108桌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赵则瞬间懵逼:“哈?”
钟恒笑声渐低,手肘撑在腿上,有点酸苦又有点愉悦地说:“赵则,老子要跟许惟结婚了。”
☆、第40章
八月似乎过得特别快; 许惟有二十多天在医院度过; 几乎算得上与世隔绝。她的手机早在被蒋丛成没收后就没了,住院期间的通讯都靠钟恒; 关于案件的后续一无所知。何砚说的档案更正的事也都是钟恒在联络。
许惟知道,这种案子从立案到审判起码要一两个月,没那么快尘埃落定; 后续其实和她没什么关系; 钟恒似乎刻意不跟她提,许惟索性顺应他的意思,一句也没问。宜城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方敏英是什么情况,她懒得想。
许惟觉得可能从四岁那年起,方敏英就不想要她了。许建春病死了,方敏英带走的是方玥; 把她留在许家。她七岁被许家送过去,估计方敏英也很绝望。
不过,高考出成绩的那天; 方敏英倒是难得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可惜跟火柴棒似的; 转眼就灭。
许惟不喜欢回顾那些旧事。
这六七年,一年回一次的地方早已不能称为家。往后; 这点牵扯也彻底截断。
许惟的身体恢复良好,肩膀和腿上的伤口差不多愈合,后背的烫伤已经结痂。医生早就建议出院休养; 许惟也觉得没问题,但钟恒一票否决。他强硬起来许惟也不敢惹。
在许惟住院期间,还有件事有了结果。
民警与民政部门沟通,为蒋俞生联系了福利院。
许惟先前想过要不要自己带着他,她正犹豫着,还没对钟恒开口就得知这事轮不到她考虑,她跟钟恒都不满三十岁,压根没有收养资格,过两年他们年龄到了,蒋俞生也就满十四岁了。
像这么大的男孩,又有残疾,几乎不可能有其他人愿意收养,否则他小时候也不会被父母丢掉,让疯颠颠的蒋大云给捡了回去。
这么看来,去福利院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蒋俞生从头到尾都没对这个安排说什么。别人问时,他也只是点头。
去福利院之前,蒋俞生又来了一趟医院。
钟恒正好从外面回来,他们在电梯里碰见,这回是一个年轻的男民警送蒋俞生来的,钟恒也没觉得意外,他把蒋俞生带进病房。
许惟刚起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在房里走了几步,确定腿伤已经不碍事,她准备跟钟恒提出院的事。一抬头,就看见蒋俞生跟钟恒一道进来。
蒋俞生一看到她就笑了,他跑过来朝许惟比划:你好了?
许惟至今对手语还是懵懂状态,猜测着回答:“嗯,我能走路了。”她招招手,蒋俞生立刻过来扶她到床边坐下。
许惟拉出凳子:“你坐这。”
蒋俞生放下书包,把纸笔拿出来,最后掏出一个大本子递给许惟。
许惟翻开第一页,是一件蓝色的连衣裙,再往后翻,也都是裙子,五颜六色,各式各样。
蒋俞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许惟翻完了很惊讶:“你画了这么多?”
蒋俞生点点头,抿着嘴朝她笑,笑完又低头在纸上写字给她看:都是你的。
钟恒倒了杯水,边喝边走过来,刚好看到这句,冷不丁呛了一下。
这种好听的话女人很难不被感动,许惟也一样,她揉揉蒋俞生的头发:“谢谢。”
蒋俞生又写:那你留着。
“好。”许惟画本合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问:“你知道福利院吗?”
蒋俞生点点头。
“害怕去吗?”
他顿了一下,摇头,在纸上写:有很多小孩在那,我会有好朋友。
许惟点头,“对。”她又说,“那我以后去看你?”
蒋俞生摇头,立刻写了一句:你不要来,等我长大去找你。
写完抬头看许惟一眼,又补几个字:给你买裙子。
钟恒:“……”
这回脸真黑了。
不过没人关注他,许惟被小男孩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头把钟恒的号码写给他,“如果要找我,可以让别人帮你打这个电话,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蒋俞生听话地记住了,把那张纸折好,放到书包里。
虽然钟恒被蒋俞生弄得有些郁闷,但还是和民警一道把他送去了福利院,又出来给他买了衣服和文具。
不管怎样,是蒋俞生那个电话救了许惟的命。钟恒搁在心里记着。
许惟是二十一号出院的。那天小护士反复暗示可以出院了,钟恒总算去办了手续。在这间病房前后熬了快一个月,临走时费了一番功夫收拾,不过都是钟恒在忙,他不让许惟动手,东西都装好,他一手拖着箱子,一手牵着许惟离开。
钟恒没带许惟去钟琳的客栈,而是直接开车回了丰州。
他的理由是:“那儿人多嘴杂,吵得很,不方便你养身体。”
“……”
许惟想了想,说,“那泥鳅你不管了?”
钟恒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你能别惦记着那傻狗么。”
“我很久没见到它了。”
钟恒哼了一声。
许惟:“你打算什么时候接它?”
钟恒没应声,车上了坡,再下去,视野开阔。他盯着前方,淡淡回一句:“结了婚吧。”
“……啊?”
他又哼了一声,“总要过一阵二人世界,怕尺度太大吓着它。”
许惟:“……”
车开进丰州市区,许惟发现钟恒没往老城区开。
“不是去旅馆?”
“不去。”钟恒打了个弯,上了一条林荫道,往前开一段,进了小区的大门,这个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
许惟隔着车窗看着外头,大概明白了:“你住在这里?”
钟恒没应声,专心找着位置停好车,下来给她开车门:“到了。”
他取了行李箱,带许惟上楼。
电梯上到八楼。
钟恒打开门,对许惟说:“先别进来。”他把行李箱拎进去,开灯开窗户,等屋里空气流通了,他喊一声:“许惟。”
许惟走进去:“要换鞋吗?”
“不用。”钟恒说,“晚点给你买鞋。”
这房子不算大,装修风格简洁得过分,家具也少,客厅除了必备的几样没有多余的摆设,显得很宽敞。
钟恒有两个月没回过这屋子,桌上都积了灰。他把沙发擦干净,打开电视,对许惟说:“在这坐着,等我一会。”
说完将地板上的懒人沙发拎到阳台,接着去清理好厨房,烧了一壶开水,把粥熬上,再去收拾卧室。
许惟独自坐了一会,摁了摁遥控器,都是些电视剧和综艺节目,她没什么兴趣,视线往卧室方向偏了偏,见钟恒弓着身在那拖地。
他卷着裤腿,穿一双灰色凉拖,做起事情很利索,那绿色的拖布很快在地板上滚过一遍。
钟恒直起身,拎着拖把走出来,往卫生间走。
看到她在看他,他漆黑的眉往上扬了扬,冲她笑。
不知道为什么,许惟胸口莫名激荡。她甚至想起身过去抱他。
但钟恒已经进了卫生间。
紧接着传来水声,他在洗拖把,洗完又去了厨房。
许惟觉得这样坐着有些不厚道,她走过去说:“我来擦桌子吧。”
钟恒扭头看她:“不用,你去歇着。”
许惟没说话,又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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